第33章 三个男人 只有裴怀洲在受苦。

嚼春骨 渡芦 4199 2026-06-12 10:15:25

“我还要睡觉。”阿念拿眼神谴责面前二人,“就算我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千金,你们这么堵在屋里,像话么?快出去。”

这道理无可辩驳,但秦屈本就不在乎世俗伦常,于男女之事无甚分寸。他将裴怀洲往后一推,仔细打量坐在榻上的阿念,视线难免在那团隆起的被窝停留。

“你为何又将腿放回去,晾在外头不容易蹭掉药膏。”秦医师字字严谨,语气隐含责备,“棉被这般乱卷,压着伤口如何是好?为何要按着被面,你这么按,难道不会按到腿?”

阿念如今的姿势类似箕踞,腰部以下都裹在被子里,两腿之间高高隆起。偏偏她又拿手掌摁着隆起的被面,看起来就像……拼命往被子里藏什么东西。

裴怀洲若有所思,再次挤开秦屈,屈膝伏在榻前,担忧道:“阿念,你腿受伤了?快让我瞧瞧。”

阿念如何愿意。

“裴七郎君很闲么?”她真心实意发问,“昨儿白天你还在季宅下棋,今日又不嫌弃山路泥泞,特意到这里来,还要操心我的腿。我与裴七郎君什么关系?”

裴怀洲眼波流转,一手轻轻按在被角:“若能与阿念相会,日日奔波也算不得什么。况且,你与我的关系,早就清清楚楚。”

阿念:“我不清楚。”

“如何不清楚?”裴怀洲道,“你亲口说的,你是我的人。”

夏天早都过去了,您还记着画舫的话呢?

阿念据理力争:“此一时彼一时,我已不愿投身裴郎门下为奴为婢,就算是裴郎的奴婢,奴婢与妻妾也不一样。请郎君勿要占口头便宜。”

边上的秦屈听得分明,看裴怀洲的眼神顿时掺杂鄙夷。

“君子不可轻亵他人。你出去。”

“我在你心里,不早就堕了君子之名么?”裴怀洲不以为意,轻笑着掀开被角,“看看伤罢了,并无其他心思。除非小娘子并未受伤,只是这里头藏了些不能见人的……”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温润的桃花眼掀起微弱波澜。唇角尚且残存着笑,表情却变得不大自然。

被窝里没有别的。只一双布满旧疤新伤的腿,因着屈起的姿势,过于宽大的衣袍悉数堆至腰间。肌肤不算白,腿肉不丰腴也不瘦细,倒是匀称结实,是双能走能跑能跳的好腿。

辛辣的药味儿混着被窝的热气,扑到裴怀洲脸上。

他似是被这气息刺了一刺,丢开被角迅速向后退去,背过身急急忙忙道声失礼。

阿念第一次见着裴怀洲这种反应,明明是他动的手,反倒像她轻薄了他。再看秦屈,秦屈面上也有些困惑,且将这种困惑诉诸于口:“我也以为你藏了人,想来是我误会,为一星半点的异状胡思乱想。”

阿念瞪大眼睛,随即以手掩面,挤出半是愤怒半羞惭的声音来:“我还未嫁人呢,怎会在这种地方藏人?你们实在下流,龌龊,呸!”

骂得很好,很直白,虽然她自己觉着语气恶心,但没人被恶心到。裴怀洲率先出门,秦屈欲言又止,慢吞吞道:“下午我采些秋蕈,与莼菜做成羹汤。”

阿念蒙着面不搭理他。

秦屈又补充:“糖渍沙果要不要?”

“……要。”阿念自指缝露出一只眼睛,“山上有没有栗子?晚上煨栗子吃。”

秦屈的神情便也微微回暖,说了声好。

他给她放下一瓶药,说是可以涂抹脖颈的伤。嘱咐完用法,也出去了。

阿念下了地,嫌弃此处准备的木屐动静太大,干脆不穿鞋,悄悄走到房门往外瞅。瞅见秦屈和裴怀洲往书房去了,连忙关了门,上了门闩。再走回床榻处,向上一望,长手长脚的枯荣扒在房梁上,像只四脚朝地的大蜘蛛。

噫,不行,这形容太恶心了。

阿念不禁露出嫌弃神色。枯荣倒吊下来,摸一摸她的脸,将那些微妙的表情全都抹掉。

“为何如此看我?”他无比委屈,“方才对着那医师,尚且装羞撒娇。与裴郎说话,也客客气气,只打我骂我,嫌弃我丑。”

阿念觉得枯荣在污蔑她。

“我何时撒娇了?又何时客气了?你是不是眼瞎?唉,坏了眼,以后还怎么替季随春办事?”她推开他的手,舒舒服服躺回被窝,“若是你没了用处,再被退回裴怀洲那里,可怎么讨饭吃。他那个人,心眼子小得很。”

枯荣很认同阿念最后的话。

裴怀洲的确小气,心思深,报复心还重。

“这种人,纵使锦衣玉食,也不能嫁。”他谆谆教诲,“那个医师,瞧着应是裴郎亲友,非富即贵,也不能嫁的。他们都不如我,我自幼习武,耳聪目明,性子又好,人也长得美。最最要紧的,是我年轻,他们比我大好几岁呢。”

说着说着,又叹口气,脸上摆出似真似假的哀怨。

“阿念太花心了,招惹这么多人,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故意逃出季宅,寻这医师私奔。”

阿念特别佩服枯荣,他总能把话题扯到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

“我是被人扛出来的,误打误撞到了熟人家里。却不知裴郎为何特意来此,不如你去帮我打探打探?”她面无表情重复道,“毕竟你年轻,耳聪目明,性子又好,人又长得……美。”

美不美的不重要,总归枯荣立即笑眯了眼,凑过来咬一口阿念嘴唇:“我这就去,回来再与你偷情。”

真厉害,自己就给自己安排了个偷情的位份。

阿念目送枯荣翻身跃出窗栏,放松身子继续躺在榻上。屋外雀鸟此起彼伏地鸣叫,山谷回响余音。若不是逃亡至此,应有几分闲散意趣。

可惜阿念闲不下心。

她心里装着桑娘的事,也装着自己的事。当下之急,是将桑娘治好,问问桑娘此后的打算。若桑娘愿意教她练武,她便真正拜师入门;若桑娘只想回夔山,她却不能跟着去。

吴郡多世家豪族,离建康也不算太远。阿念怀揣着妄想般的野心,自然要待在吴县,学一学季随春的路子,寻得属于自己的机缘,做些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自然,她也不能完全模仿一个季随春。季随春擅读书究理,而她可以效仿桑娘昭王,练一身拳脚,倘若日后能带兵打仗,也能做出一番功业。读书……书也想读的,只会打架的人空有蛮力干不了大事。可如何能读书呢?

想着想着便陷入了死局。阿念不甚痛快地吐了口气。

如果裴怀洲效力的人不是季随春,是她,能省多少心思啊。裴怀洲对待季随春简单得多,只要季随春让他满意,他就能帮忙安排人手物力,日后季随春回建康,定有吴郡士族相随左右,为其呐喊助威。

身份,名望,幕僚,兵力,有了这些东西,辅以时运,想必便能实现妄想罢?

“身份……我非皇亲贵胄,也不属世家之后。”阿念伸出一只手掌,屈起拇指。

“名望……如今没有。”她将食指也放了下去。莫说名望了,她现在恐怕还有些攀附权贵的流言在身上。

“幕僚……”没有。她所结识的人,个个挺有本事,不过谁也没有为她所用。枯荣算半个,不过枯荣看起来没什么智谋,性子又怪得很,难以捉摸。

“兵力,也没有。”这就更难了。

阿念看着自己的手。除却小指,全都屈起。

她对着那小指头笑起来。

“我还有我。”

我还有一个我。只要我活在世上,便要试一试不可能之事。

书房内,裴怀洲与秦屈相对而坐,默然无言。天际乌云早已散去,日头响亮,偏偏裴怀洲所坐的位置没有遮蔽,晒得脖颈发红脊背渗汗。

他掸了掸身上被风吹来的灰土,道:“方才我便说了,既然书房坍塌成这般模样,不如在堂屋招待我。你这书房,甚至都没有完整的顶。”

秦屈无动于衷,掀起眼皮回应:“堂屋也烂得不像样,你想去堂屋,无非是想看看那个人。”

早晨,阿念睡着的时候,秦屈忙着给桑娘熬药喂药,又收拾场地,用青布罩住铁笼。赶来追捕的季家人并未看清堂屋景象,但此事瞒不过裴怀洲。

“我自然想看。”裴怀洲坦言,“昔日夔山镇将军名声如雷贯耳,嫁给季二叔时,吴县何人不知何人不晓。那年母亲还在,让她痛恨的婢子也尚未出现,算是家里难得平和的一段日子。我母亲……很想去见见将军,看一看什么样的女子能上阵杀敌。可惜那时季家闹哄哄的,后来便传出二房夫人杀性过重终致疯病发作的说法。”

提及裴母,气氛低沉许多。

半晌,秦屈开口:“她在季宅十二年,你不能看?如今拿出这番说辞,又想骗我。直说罢,你此次上山,究竟所为何事?”

“若将军只是一介疯妇,我何必去看?但她杀了季二叔,又带走了阿念,便绝无可能只是个疯子。”裴怀洲摊手,“我确实想见一见,也想弄清楚阿念与她的关系。此事想来着实有趣。”

秦屈:“自然是母女关系。”

裴怀洲笑容未减:“信之,你敷衍我能否用点心?姑且不论阿念并非江州人士,你觉得将军能生出这么大的女儿?”

秦屈拿出阿念的说辞:“她娘亲天赋异禀,生的孩子也长得快。”

裴怀洲气乐了。

裴怀洲起身就走。

秦屈拦住他:“不要去堂屋,喝过药需要休息。”

“我不去堂屋。”裴怀洲道,“我去照顾阿念。你晓得的,以前母亲经常受伤,日积月累,我也懂得如何照顾伤患。”

秦屈哦了一声:“你连她的腿都不敢看。”

裴怀洲:“情之所至,自然羞涩回避。你不懂,你与我同窗读书,每每读到情爱伦常,就将书丢弃一边,只顾琢磨那些木榫医理。”

说到这里又回过味儿来,追问,“你给她上了药?你帮她上的,还是她自己涂的?话说回来,你为何给她穿你的衣裳,你不能让道观的人送些衣裙上来么?”

秦屈看裴怀洲一眼,懒怠说话,走了。

裴怀洲跟上去,发觉秦屈并不去卧房,反而到了犄角旮旯的小仓库,翻寻架子上的药草。他嫌气味难闻,又退出来,径直走到卧房前。抬手要叩门,手指叩不下去。

秦屈捏着药草,遥遥向外望去,望见徘徊不定的裴怀洲,毫无意外地收回视线。

不懂得情爱的人,厌恶情爱的人,如何能做出真正亲密的举动。裴怀洲流连酒色是假,喜洁成癖是真,曾为挚友的秦屈对此心知肚明。

他配好了药,泡在陶锅里,收拾行装背上竹篓,问那无所事事的裴家郎:“我去山里采秋蕈,你要不要来?”

裴怀洲即答:“不去。”

秦屈不可能放裴怀洲独自一人在这里待着:“晚上要熬汤,阿念喜欢。她夜里还想吃煨栗子,你若跟我一起,还能捡些栗子。”

这话挺管用,裴怀洲真跟上来了。

“换身方便的衣裳,好看没用。”秦屈淡淡吩咐,“随你来的僮仆,想必都在院外候着,你莫要叫他们进我院子,除非以后你想与我势不两立。”

裴怀洲这等人出门,自然前呼后拥,绝无可能只身上山。

“信之放心,我怎会让不相干的人打扰这清净地界。”温文尔雅的裴怀洲抚平袖子,“我这就换衣裳,随你进山采摘。”

两人前后离开,伏在暗处偷听的枯荣也返回卧房,要给阿念禀告事项。刚喊了个名儿,见榻上的人已睡着,便不再出声,掏出身上藏匿的药瓶,给阿念脖颈的勒痕擦药。

榻边秦屈摆放的治伤药物,完全被枯荣无视。

“被人碰脖子都不醒,还要习武。我要像你这样,早就死在地牢里。”

枯荣咕咕哝哝嫌弃着,抹完了药,钻进被窝里搂着阿念睡觉。

日头西斜,沉入山脊。秦屈与裴怀洲回来,一个清清爽爽满载而归,一个满身是泥神情飘忽。此时裴怀洲也顾不得打扰阿念了,急着找地方沐浴更衣。

秦屈懒得管这人。他将药煎上,去厨房做菜煮饭。饭煮熟了,药汤也到了火候,正好端去给桑娘。热腾腾的饭菜香气混合着浓烈的药味儿,止不住地钻进卧房来。阿念被闹醒,推一把迷迷糊糊的枯荣,自己裹好袍子出门去堂屋。

堂屋的铁笼罩布掀开了一个角。

隔着铁栏,能看到里面半睡不醒的桑娘。

秦屈也在此处,正端着药,还没有喂。阿念拿过来,撵秦屈去煮菜汤。人走了,她便盘腿坐在铁笼旁边,一勺一勺舀了药汁送到桑娘唇边。

桑娘竟然真的张嘴喝了。

阿念心跳快了些。她知道秦屈擅医,没想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桑娘有了好转的迹象。

“晚些时候,我要问问他怎么治的。”阿念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和桑娘说话,“你快喝,喝过了药,好得快。”

说着,捏住勺子,又露出一点笑容。

“我知道灌在水囊里你喝得更方便,不过我偏要喂你。苦死你,谁让你打我打那么狠。”

一勺勺黑漆漆的药汤喂进去。

桑娘磕磕绊绊地喝着,最后一口,连同勺子一并咬碎,吐了许多瓷片在阿念身上。阿念吃了一吓,把碗放地上,就开始嚷嚷。

“你又吓我,有本事你过来打我!”

桑娘一拳头锤在铁栏上,阿念鬓边的碎发都随风飘了起来。她依旧不肯露怯,指着桑娘道:“等你好了,你还打得过我么?”

“等你好了……”

阿念握住铁栏,一只手伸进去,轻轻地摸上桑娘粗糙蓬乱的头发。

“你快些好,我不喜欢这笼子。”

秦屈说,只要桑娘情况稳定了,就能与阿念同住。晚上几人坐在一起用饭时,阿念就问秦屈,还需要多少时日。

“说不好,短则五日十日,多则半月。”秦屈道,“她应当服用了许多含毒致幻的药物,需要清毒调养心肺。”

阿念点点头,喝两口莼菜秋蕈汤,又舀了一大盆汤送去堂屋。这个好喝,桑娘也能喝。

秦屈目送阿念离开,转而对备受冷落的裴怀洲说话:“你看,正是母女,方能如此情意深厚。”

裴怀洲不想理他。下午在山里采摘栗子秋蕈,自己踩到淤泥摔了一跤,又有虫子钻进靴子。如今虽然沐浴过,擦了药,仍然浑身不适,胳膊小腿遍布抓挠红印。

阿念不在,他俩没话可说,各自沉默着喝汤吃菜。没一会儿,阿念又跑回来,盛了满盆饭菜送到堂屋。

“我和娘亲一起吃!”

她高高兴兴扔下这么句话。

秦屈放下筷子,再次看向裴怀洲:“你看,都说了是母女……”

裴怀洲:“……闭嘴。”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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