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兵临城下 你为何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

嚼春骨 渡芦 3894 2026-06-12 10:15:25

“从什么时候开始……”

“记不太清了。”宁自诃道,“反正很早,很早……知道不对劲,也不想面对真相。后来你说要反……我就没法再哄自己了。”

他太希望嫣娘活着了。

嫣娘活着,他就有好好活下去的力气。

直至宁念戈彻底戳破了这假象,一无所有的宁自诃便决定合谋而反。

可嫣娘还有可能活着。

宁念戈说:“她或许还在这世上。暗道图……宫城水脉暗道图……”

她给他描述坠红园水井的位置,她告诉他,她一直在寻找嫣娘。等他们打进宫城,就可以亲自下井,这回不管里面是什么样的,都要下去看一看,找一找,寻个好兆头。

所以他一定得活下去。活着才有机会,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讲完这些,宁念戈怕宁自诃昏睡过去,便又讲起宫里的旧事来。每日她们做什么杂活儿,几时穿衣几时用饭,遇到过哪些难缠的麻烦,甚至于嫣娘骂过的脏话,都转述一番。

宁自诃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笑。

但这笑声也渐渐熄灭。任凭宁念戈怎么呼唤威胁,也没了动静。

她背着他,迫使两条无知觉的腿向前奔跑。胸肺快要炸开,喉咙堵着淤血,疼痛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脊背。驻扎在河边的营帐越来越近,近得可以看到守卫兵卒铠甲折射的寒光。

“请先生!速速去请,宁将军重伤需要医治!”

宁念戈嘶声喊着,有人立即迎上来,从她背上接过宁自诃,抬进大营去。一阵兵荒马乱,容鹤匆匆而至,自有医师药童准备器具,宁念戈连同其余碍事者全都被撵出去。

她很想在外面守着,但又有几个药童围过来,催促着推她到隔壁医治。

“夫人脸色也好差,快坐下,哪里都不许去。”

“夫人不准乱动,先看看伤……”

他们叽叽喳喳地喊着,表情严肃得很。

宁念戈只好乖乖坐下来,让赶来的医师查看一番,把胳膊腿儿的砍伤擦伤都包扎好,再在腰背大腿处贴几付活血化瘀的膏药。折腾半天,面前又多了一碗浓稠药汤。说是能解乏润肺,压惊止痛什么的。

这次出来,治伤救命的医师带了几十人,药材也管够,除却最凶险的病症伤势,他们都能治。宁念戈如今的情况,没缺胳膊也没少腿儿,算不得大事。

但他们还是很紧张,一定要看着她把药汤喝得干干净净,再请守营的魏何坚过来劝说夫人保重身躯,别轻易涉险冲杀陷阵。

魏何坚外号铁葫芦,是宁沃桑的得力副将。劝说是不可能劝说的,他不擅长这个,干脆就跟宁念戈盘算起历阳城郊的战局来。要不要出兵接应,会不会全线溃败,能不能彻底解决谈锦……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商议了半天,直至宁念戈嗓子疼得没法出声,魏何坚才迟钝地停止了这个话题。

“夫人身先士卒,军中无不敬仰夫人。”他挤出句干巴巴的话来,“虽说少主天潢贵胄,但军中对夫人更为心悦诚服……”

说到这里,帐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弯腰进来,魏何坚也就住了嘴。

来者是萧泠。

他显然没来得及更衣,只披了件外袍,忧心忡忡来到宁念戈面前,问她伤势如何。

“没人告诉我你回来了,说是怕搅扰我休憩……幸亏我听到外面有动静,赶紧过来看。”萧泠轻轻碰了下宁念戈已经包好的小臂,语气愧疚,“你辛苦了。”

宁念戈不想也不能说话,拍了拍萧泠的手,冲他笑一笑,做出要休息的姿态来。魏何坚便请萧泠出去,送回寝帐。营中将士继续严阵以待,一旦有溃兵到来,立即出发救援。

好在这场战役,最终是赢了。

半夜时分,前方送回捷报。营中欢呼一片,在这欢呼声中,容鹤来见宁念戈,说已经差不多救回了宁自诃半条命,剩下的就得看他能不能熬到天亮醒来。

“应当无碍。”容鹤道,“就是失血过多,撑过来就能活。”

宁念戈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睡觉。

昏昏沉沉睡到早上,收到了宁自诃睁眼的喜讯。

这样就好。

接下来数日,宁自诃都得老老实实躺着,除了睡营帐,就是被人抬到楼船上,继续睡。宁念戈日日见他,有时聊旧事,有时损几句,谈些不为人知的机密。旧时心事被拆开之后,彼此也没生出尴尬的情绪,一切如常,一切如旧,却又比以前添了几分微妙的亲近之意。

谈氏已败,谈锦被宁沃桑所杀,首级挂在历阳城门上。尚有溃兵四散奔逃,郑霄带了几支轻骑追击,其余将兵继续向东行进。浔阳军残部尚且有些不知所以然,跟着宁念戈的军队,也算不明白自己是俘虏还是降军,总之主帅在宁念戈手里,还要他们感谢夫人救援之恩。

宁自诃的几个亲信副将倒知道一些来往的生意秘密,苦于不能明说,就隐晦地暗示部下,这个姓宁,那个也姓宁,你们猜念戈夫人为何要以身犯险营救宁自诃?

众人一琢磨,必然因为念戈夫人和宁自诃祖上是一家,夔山镇将军也和中郎将是一家,总之都是一家,哈哈!

别的就不要深想了,害怕。

宁念戈忙里偷闲发出第二篇檄文。由容鹤亲笔,讨伐天子得位不正,在位庸庸碌碌毫无功绩。将这些年各地不公之现象一一历数,问罪三十条,且斥责谢澹把持朝政,使有志之士难以为国效力,使积疴弊病无法上达天听。

这份檄文,传得比第一篇还快。因为落款处明明确确写了容鹤的称号,昭告天下容鹤先生栖身怀宁书院多年,与颍川宁氏同进退。怀宁书院的学子,曾参与过念春文会的人,全都抚掌惊叹,自愿为其佐证身份。曾被容鹤救治过的百姓流民,也落泪涟涟,将善行口耳相传。

当然,也有不愿相信的人。但已经不重要了。

大军过历阳,兵分两路。一路乘楼船,渡江前往新亭。新亭隶属丹阳郡,丹阳如今处处混乱,易攻难守。一路沿江东行,进淮南郡,意图攻占京口。

宁自诃走的是新亭。宁氏部曲护送。他不愿躺着,遇上要攻城打仗的时候,死活都要爬起来指挥作战。

宁念戈去的是淮南。宁沃桑率领夔山军,与淮南郡兵及地方部曲鏖战一天一夜,堪堪入境。此时吴郡兵马已至,秦溟前来支援,送来丰厚粮草。

“裴氏季氏也献上部曲粮草,与我同行。”会合之后,秦溟告知宁念戈,“虽然微薄,也算尽了心意。”

萧泠身世暴露之后,这两家无法置身事外,只能跟着谋反。

岁酌也来了。带着一万兵马,说这是她调动的顾氏部曲。至于西营郡兵,与晋陵军缠斗之后折损小半,退回吴郡,镇守边境,以防敌人来犯。

“守卫吴郡,便难以分出兵力攻打乌程。”岁酌闷闷地有些沮丧,“我本应该围攻乌程,取得萧澈首级,再将闻冬捆来见你。”

“这有什么?”宁念戈笑道,“你如今差不多也快顶替顾楚的身份了,现在过来支援我,顾氏便也成了我的助力。哪怕有人反对,也没法跳下这艘贼船了。”

她本事开玩笑,岁酌却认真纠正:“不是贼船。主人的军队,是天命之师。”

宁念戈不信天命。但岁酌严肃的模样实在可爱,她也就没有反驳。

两日后,攻占京口。

此时宁自诃已经过了新亭,进秦淮河,将宁念戈的部曲伪装成俘虏,凭借着中郎将的身份及御赐虎符,顺畅无阻地驶向建康城。他要向天子禀告最好的消息,谈锦已杀,宁念戈元气大伤,如今只需平定城郊祸乱,守住建康城,便能度过危机。

然而宁自诃能进建康,却无法靠近宫城。

谢澹有令,天子重病难醒,正在紧要关头,不可受分毫惊扰。故而宫城内外,皆被谢氏部曲及宿卫军控制,宁自诃想要进宫,就得强攻。

而他手中有一幅暗道图。

足以派出精兵良将,毫不声张地潜入宫城,以便内外呼应,攻谢澹一个措不及防。

与此同时,宁念戈率大军浩浩荡荡而来,在宁自诃布置完毕的第二天傍晚,兵临建康城下。

十余年前,她惊险逃生,离开这哭声震天的人间炼狱。

十余年后,她披戴铠甲,手执长戟,几乎未废兵卒,策马经过恢弘城门。

守城的浔阳军被宁自诃调配整顿,要职全都落进心腹手中。他们堂而皇之地将宁念戈放了进来。有那没看明白事态的,效忠天子的,想要发令阻拦,声音还没喊出嗓子眼,就被旁人捂嘴割喉。

奔向宫城的道路很长,也很短。

被磨得油光水亮的石板街,映着血似的晚霞。

夔山镇将军冲在最前面,像一座不可摧毁的山,又如刺穿万物的箭。

宫城之外,等候已久的宁自诃微微笑起来,一箭射中城墙之上的巨鼓。坚韧的鼓面顿时破裂,开战的号角响彻全城。

清君侧,杀谢澹!

奉明主,正乾坤,重整河山!

这呐喊声震耳欲聋,使胆怯者惶惶难安,卑劣者肝胆俱裂。承元寺的佛像簌簌落下尘灰,金銮殿的梁柱发出哀鸣。

而遥远的乌程,历经多日围困,几方势力明争暗斗,最终城破沦为火海。闻冬扯着萧澈,带上亲兵,遁逃五十里,被突然冒出来的将兵前后夹击,再无逃脱生机。

萧澈被摁在泥地里,啃了满嘴的臭泥烂叶子,又五花大绑捆起来关进囚笼。

至于闻冬,勉强没那么狼狈,被人押送到一处隐蔽楼台,见到了昔日的老熟人。

“夏不鸣。”荣绒声音清脆,“你知不知道是谁捉的你?”

闻冬跪在荣绒对面,头上的明珠早就散落,华贵的衣袍也成了肮脏的破絮。室内灯火明亮,映照着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的贵女,和一个早就分道扬镳的故人。

“你在这里,自然是你家里人出手捉我。”闻冬笑了笑,“没想到如此宠爱呵护女儿的荣修,也舍得让你外出,掺和这危险的战事。”

“我是主动要来的。”荣绒眸光流转,说话依旧娇柔,“你中计进了乌程,却再也出不来。南下的晋陵军围了城,想分一杯羹,你不愿意,你的盟军却和你不是一条心,为了投诚晋陵,硬是在城内闹起内乱来,是也不是?”

闻冬不说话。

“缺水断粮,士气低迷,百姓身上再压榨不出油水,兵卒要杀人烹食,你却不允,故而军心动摇,是也不是?”

闻冬扯开嘴角:“我不愿落下乘,并非我的过错。”

“那你为何会有一支如此混乱的军队?”

“……”

“因为你惯爱以挟制之术治下,但不是所有人都能顾忌把柄永远对你效忠。你控制得住一千人,五千人,难道能压得住上万人,使他们宁可饿死也对你唯命是从?”荣绒紧盯着闻冬,“我们在怀玉馆的时候,明明学过这些道理,要仁治,得人心。”

闻冬摊手,语气厌倦:“你是专程来给我讲学的么?”

“我是想告诉你,抓你们的人,不止有我的父亲。向东五十里,还有陆景的兵马埋伏着,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么?”荣绒不紧不慢道,“我的父亲偏向谢澹,你落在他手里,再无活路。但我和陆景,季琼……我们是一路人。”

“一路人?”

“念秋……念戈她早在起兵之时就给琼娘写了信,希望我们襄助她成事。江州扬州大乱,我怀玉馆众人在各地奔走,平定祸事,救济灾民,传诵檄文。”

荣绒弯起秋月似的眼眸,“我很欢喜……念戈能够坦诚相告,且如此信任我们。故而我与陆景里应外合,趁父亲伏击之际,布兵埋伏。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来选,若你愿意向我投降,从此再不与念戈为敌,我便哄劝父亲暂且留你半日。归家途中陆景自会出手,将你和萧澈掳走,献与念戈。若你不愿意,那我也不会顾念昔日情谊,待你退出这门,便身首异处,再无闻冬。”

闻冬垂目,注视着光洁的地板。石面倒映着她的面容。

“宁念戈见到我,也会杀了我。无非是早死晚死,我既然敢起事,便不怕死。”

“你或许不怕死。”荣绒道,“但你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敢见她一面么?”

“我为何要见她?成王败寇,见面有何必要?”

“我想让你见见她。让你亲自看看,她为何能赢过你,我也想让你活下去,看着我们将怀玉馆开到更远更多的地方。我有许多事想做,陆景季琼也一样,只要念戈赢了,我们的事也能成。”荣绒话说得急了些,停顿须臾,脸上如胭脂的血色缓缓消退,“你自己,明明也想见到她。”

闻冬不明白。

她睁着疲倦的眼,问:“我想见她?”

“你如果不想见她……”荣绒轻声道,“为何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

闻冬缓慢地移动着视线,再次俯视自己的倒影。

她看到了一张沉寂的脸。不见悲色,没有笑意。她不觉得这是难过。只是灯火摇曳,夜幕深沉,让她仿佛回到了怀玉馆。她载着满车的花,闹着所有人起来赏月;她坐在屋顶,磨着宁念戈编一条花绳;她酒醉躺在榻上,宁念戈替她脱了鞋,擦脸擦手,安静地坐在她身前。

那是一个个宁静的夜。

那是永无可能再重返的昔日昨年。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