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得见真容 做饭难吃的美青年。

嚼春骨 渡芦 3813 2026-06-12 10:15:25

得知容鹤在颠倒山,宁沃桑当即就要动身。那两个夔山来的兵也随即跟上,几人气势汹汹,满身杀气,瞧着不像去请医师,倒像要捉拿凶犯。

魏何坚命在旦夕,实在耽搁不得。但这个容鹤究竟是不是那个名气斐然的容鹤先生,宁念戈无法断定,又担忧所谓的神医讲究神神道道的规矩,一旦冒犯反而得不偿失。为免多生波折,她决定跟着去一趟。

带了些护卫,将那心虚小儿也捞上马背。一群人策马疾驰,赶往颠倒山。

出发时是傍晚,抵达山脚已夜色深沉。

宁念戈要小童指路,他并不愿意,说先生不喜打搅,贸然进山势必会遭受惩罚。但宁念戈问他是否有拜见礼节,他又摇头。

“先生从不对外人透露行迹,也并非在此长久居住。他喜欢到处走,遇着合心意的地方就住一段日子,搭搭草庐修修路……看病救人也随自己心意,但凡手里有病人,绝不肯受人打扰,也绝不会出手诊治。”

宁念戈再要问询,横里伸过来一只大手,将童子拎了起来。

“指路。”宁沃桑言简意赅,“休要多费口舌。”

童子怕极了这煞气极重的人物,连忙指向前方荒僻小径。一行人随即上路,沿着小径蜿蜿蜒蜒走了半刻,实在崎岖难行,只能弃马徒步。

夜里寒气入骨,脚下冰雪滑腻。护卫打起火把,只能照见周围杂乱的树木。湿冷的雾气弥漫其间,遮挡着所有人的视线。

宁沃桑走在最前头,将那小童架在臂弯,要他沿途指路。宁念戈稍稍落后几步,边走边留意路况。起初还能看清前前后后的人影,不久便被迫拉开距离,只能听见旁人的呼吸与脚步声。

为了防止落队,护卫时不时喊几嗓子,前后呼应一番。

呼喊声似乎也被浓重的夜色侵吞,变得模糊不清。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路越来越难走了。

宁念戈跨过深坑,攀着一截树桩,爬上斜直山坡。她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凭着感觉探到凹陷的土坑,站稳身形。积雪簌簌落下来,砸了满头满脸。

简单抖落之后,再仰头追寻前方身影,只能瞧见一片浓雾。

扭头看向身后,亦不见护卫踪影。

缥缈雾气之中,隐约见到几点漂浮的火光。然而这火光渐渐与夜色融合,无从寻觅。

“阿娘?”

宁念戈大声呼喊,“你们在哪儿?听得到我声音么?”

没有回应。

她抽出裂月刀,屏息凝神,边走边留意四处动静。脚下的路偶尔能找到几个新鲜的足印,但没走几步就又失踪。想要折返,回头路也全然陌生。

不对劲。

山中有阵。

以前在杏林小院的时候,宁念戈在秦屈的书房里翻过几本讲述奇门遁甲的书。但她实在不擅此道,看来看去只能收获头痛。

现在宁念戈确信自己受困。抬头望天,天空已被树枝割得支离破碎,星辰稀疏黯淡。她长长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林间有风。虽然微弱,也能借此辨认先前行进的方向。

宁念戈再次动身,踩着厚重的雪,拨开碍事的枝条。爬上陡坡又绕过树桩,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一脚踏出迷雾。

前方俨然是高耸山壁。壁间有栈道,窄而漫长,不见终端。

栈道入口处,又摆放石盘,其上细线纵横,石子错落铺排。宁念戈走过去看了一眼,应是尚未下完的棋局。她拈起石子摆了几个位置,没发现有什么机关。

宁念戈不擅解阵,也不擅弈术。

于是她抛下残局,径直踏上栈道。两侧石壁陡峭参天,行走在狭窄栈道之上,只觉逼仄窒息,仿佛躯体随时会被挤压成齑粉。

吱嘎。

陈旧的木栈道,踩上去会发出惊心动魄的响声。随着宁念戈行进的步伐,不时有木屑掉落下去,听不见落底之声。

她看不清前路。周围全是黑黢黢的,仅能瞥见远处一点幽蓝的光。为免摔落,宁念戈扶着冰冷的绳索,一步步向前走。

耳朵里逐渐生出奇怪的声音。像有人喁喁细语。

她仔细辨认,确实不是周遭真实动静,便强迫自己凝聚心神,不要在意。然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仿佛真有人向她说话。

“裴念秋。”

是顾楚的声音。

宁念戈回头,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人。轮廓是顾楚的轮廓,穿戴着威风凛凛的铠甲披风,乖戾眉眼死死盯着她。

宁念戈心口突突跳了几下。

没办法,她现在的感觉就是自己活见鬼。

视线下移,看不清顾楚的脚。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线太暗。人常说,鬼是没有脚的……

但纵使是鬼,也不能阻碍她离开这里。

宁念戈不再看他。她继续向前走,扶着绳索,避免身躯摇晃。同时还要分出心神,留意身后动静。

真是鬼的话……会不会突然冲上来杀她?

可是他不该杀她。他活着的时候,就要堵她的生路,如今他死了,还要拖她下黄泉么?

这也太不讲理。

“我又没骗到多少好处。”宁念戈自言自语,“没偷你东西,没骗你兵权,你也不是我杀死的,难道还要怪罪我么?”

她都没怪他做事太狠。

念及此处,耳中异响暂歇。身后怪象如烟雾飘散消失。

但很快又响起了新的呼唤。

“阿念。”

温柔的,含笑的,嗓音带一点儿难言的悲哀。

宁念戈缓缓站定,侧过脸来。

裴怀洲就在她身后,与她仅隔数尺。多情的桃花眼盛着笑意,嘴唇弯起,侧脸却沾着血。

更多的血顺着太阳穴流淌下来,滴滴答答染红月白衣衫。

有了先前的经历,宁念戈知道这是幻觉。但她还是多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阿念。”

裴怀洲还在唤她。

“不要喊我。”她说,“你不是裴怀洲。裴怀洲死的时候,穿的可不是这身衣裳。”

他当时可是精心搭配过的,如云如霞,艳而不俗,颜色款式都和她的衣裙相似。

宁念戈继续向前走。

走着走着,周围冒出窸窸窣窣的怪声。什么东西在顺着栈道往上爬,缠住她的脚踝,爬上她的小腿。她低头,看见密密麻麻的漆黑阴影,再仔细看,才认出是许多细瘦的胳膊。

“阿念。”

画舫落水的季随春仅仅抱着她的腰,哀哀哭道,“你为何用我的死,换你和萧泠活下去?”

“阿念。”

胸前被砍了一刀的女娃攀附着她的背,“你为何带我去金青街?如果不去,我也不会死……”

“阿念。”

更多的鬼影缠上来,扼住宁念戈的脖颈,沉沉地压着她的肩膀,甚至张开冰凉黏腻的手,捂住她的嘴巴。

他们撕心裂肺地喊叫哭泣。

“阿念,阿念,宁念戈!”

“为何要当街杀死靖安卫,为何害我们身陷囹圄,受尽折磨死不瞑目!”

“为何在宫变之时不肯相救,萧泠救得,旁人救不得?你自诩命无贵贱,可你为他赴汤蹈火,你自己不甘死去,可你手里沾着多少人命!”

宁念戈张嘴,狠狠咬下去。捂嘴的鬼手化作虚影,她只咬到了自己的唇。

“……滚开!”

她奋力向前,挥动裂月刀,割开身上纠缠的黑影,“罪不在我,纵使在我,又当如何?”

满身黑雾骤然消散。

宁念戈向前扑去,踉跄着走了几步,栈桥嘎吱作响,摇晃不已。她咽下冰冷的喘息,咬紧了牙槽快步迈进,于诡异的死寂间听到了潮湿的呼唤。

“阿念。”

宁念戈抬眼。

前方站着嫣娘。不是泡在井里白得吓人的嫣娘,是曾经朝夕相处、永远将自己拾掇得漂漂亮亮的嫣娘。

她冲着宁念戈,骄傲地笑。

“我今晚要去坠红园。”嫣娘说,“天子在坠红园设宴,我要去争个机缘。阿念,我再不必回到大通铺了,今夜过后,我便能做贵人,还你的恩。”

宁念戈道:“你是假的。”

但面前的嫣娘走过来,张开双臂时,宁念戈没有避开。冰冷虚无的幻影拥抱了她,骄傲的语气化作阴潮质问。

“可是阿念,究竟是我欠你恩情,还是你亏欠我?”

宁念戈知道这是假的。

“我……”她轻声开口,“我做过很多关于你的梦。关于你们的梦。梦得多了,心也会变硬。如今再来质问我,怪罪我,我并不会觉得难过。”

她抬起手来,刀锋划过虚影。

一切幻觉都消失,宁念戈大踏步跨过栈桥,踩到了坚硬牢固的土地。眼前豁然开朗,再无石壁挤压,只见开阔缓坡,覆满白雪。

顺着缓坡走一段路,便能看到破落小院。院门未掩,内有篝火,温暖明亮的光晕摇曳跳窜。

她走进小院。

篝火旁边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粗麻短衣,脚踩木屐的青年。冰天雪地的,他却不觉得冷,一手端个木碗,一手捏着木勺,目光专注地盯着火上沸腾的铁锅。

宁念戈俯身行礼:“敢问这位郎君,容鹤先生可在此处?”

青年不答话。

宁念戈又问:“和我来的人,如今身在何处?我家里有人重病,容鹤先生的弟子前来诊治,以毒攻毒,学艺不精,如今我家人性命不保,实在着急,想请先生上门诊治。”

青年还是不吭声。仿佛他眼里只有这锅。

宁念戈看了眼铁锅,锅里煮的似乎是冬笋和菌蕈。汤水咕嘟咕嘟冒泡,隐约药味儿钻入鼻腔。

她开口提醒:“再煮就过头了,不好吃。”

对方这才有了反应,认真道:“此话当真?山里贫瘠,这些东西可不好找,糟践了就没有了。”

宁念戈点头:“真的要煮过头了。”

青年连忙动手捞,捞了满满当当一碗,捏起筷子尝了一口。

“好吃。”他扬眉道,“我给屋里的傻子分半碗。”

说着,便摆了碗,夹了几筷子煮物。又挑了点儿冬笋根茎,给宁念戈也分了一小碗。

宁念戈迷茫接碗,对方已经掀帘进屋。那屋子也挺破,木头搭的,顶上茅草薄薄一层,甚至拦不住冰雪。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碗。半晌,夹起冬笋送进嘴里。

……难吃。

好端端的鲜蔬,怎么能做得这么难吃?嚼也嚼不烂,咸得很,还有股奇怪的药味儿。

亏她还觉着这人和秦屈有些相似呢。相似个屁。

进嘴的东西,吐也不是,咽也咽不下去。宁念戈费力嚼着,青年已经出来,重新坐在篝火前,端了碗吃饭。

他倒是吃得挺投入。火光映照着飞扬的眉,半阖的眼。眼尾覆着淡淡阴影,像是墨笔拉长了轮廓。鼻梁嘴唇线条利落,神清骨秀,无半分赘余之感。

瞧着似乎只有二十来岁。

宁念戈猜测此人或许是容鹤的弟子。又或者,此容鹤非彼容鹤,同名而已。

毕竟,那位容鹤先生早就名声远扬。他曾将幼年裴怀洲秦屈收为弟子,岁平岁末等人也极有可能是他培育的死士。再怎么算,都得有五六十岁甚至更高的年纪。

宁念戈按下心思,将碗里的东西吃下去。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吃的,总之吃完以后很想喝水。

真真噎得慌。

两人都吃完了,她再度开口,试探唤道:“……容鹤先生?”

青年放下碗,视线懒懒地挪过来。他有双倦懒疏离的眼,嘴唇弧度却微微翘起,脸上的情绪便有种挥之不去的玩味。

“是我。”他点头,“你们上山求医,身携利器,心怀戾气,我很不喜欢。”

宁念戈没有慌张。她拜了拜,道:“并非有意冲撞,只是事态紧急。与我同行者,如今是否安然无恙?”

“不知道。”容鹤将空碗摞起来,“没到我这里来,就是在山里晃荡。那只吱吱哇哇的小猴儿,也算不得我的弟子,只是跟在我身边混口饭吃。他也认不清路,指路指不明白的。”

说着,看向宁念戈。

“你倒是来得快。既然能来到这里,想必已经解开棋局。”

宁念戈:“……”

什么棋局?

“你没下棋?”容鹤摸摸下巴,表情多了几分兴味,“那你是直接走栈道过来的?我在那条道上洒了许多药粉,吸入肺腑便会生出重重噩梦幻觉,你没事?”

宁念戈道:“我本就多梦,梦魇当不得真。”

容鹤点点头,恍然道:“你心狠。”

“这不重要。”宁念戈不欲闲聊,“重要的是,我家里人实在撑不了太久。先生的小猴儿治错了病,先生能否帮忙救人,挽回他的过错?”

容鹤道:“都说了他不是我的弟子。”

“他说他治病的法子是跟先生学的。”宁念戈不绕圈子,“纵使先生不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忙,也该出手一试,好让这小猴儿看看真正的治法。免得他今后学艺不精祸害世人。也免得无知之人误以为容鹤空有虚名。”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宁念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容鹤的表情。

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懒散的,漫不经心的。

“我可不喜欢容鹤这个名字。”青年道,“你敢试探我,便是心有疑惑,怀疑我的身份。我便问你一个问题,若你答得上来,我就下山帮你治病。”

“先生请讲。”

他坐定了,手指点了点自己,问道:“天下人人皆知容鹤,你觉得,我是不是那个容鹤?”

作者有话说:

此时的枯荣:……我好像听见了念念的声音我是不是吃菌子中毒了

这章是俗套的见隐居高人的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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