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谢含章来不及询问原因,眼睁睁看着宁念戈被人拖拽起来,脖颈间横了一把刀。
潘家郎匆匆踏进庙门,嫌恶地扫了一眼,问:“这丑东西怎么跟过来的?”
没人知道。
拎刀的汉子作势要砍宁念戈的脖子,谢含章呼吸滞住,脱口而出:“别……”
几乎同时,宁念戈哇哇大叫起来:“我追着郎君来的!郎君给我的玉佩太贵重,夫人不允我收下,我便打听了郎君的去向,紧赶慢赶去埠头……没曾想前头桥坏了,我又上山,发现山里好多尸体,没找到郎君,反倒把我骑的驴吓跑了……”
她颠三倒四地解释,说自己以为谢含章遭了劫难,循着路上的血迹和脚印追进深山,看见了破败废弃的庙宇,以及逡巡防守的可疑人物。本想在草丛里蹲到深夜,趁人不备伺机探查庙内情形,不幸被抓。
“你们是什么人?”宁念戈问,“若要勒索钱财,我去求求夫人,她一定能给你们很多钱,你们放过他。”
“我收了钱,哪来的命花?”潘家郎道,“你倒是想得美,又要救人,又给你主子送人情,往后与谢家交好。”
宁念戈目露茫然:“什么谢家?”
谢含章挣扎着爬起来,缓了一口气,低声道:“她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也不清楚她姓甚名谁。你我两家的事,莫要牵连无辜,放她一条生路。”
宁念戈看向谢含章。他浑身脏污,皱皱巴巴的衣袍沾满了秽物,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乱垂肩。额头肿胀,眉骨破损,整张脸青紫斑驳,狼狈得很。
可他的眼睛依旧沉静,说话时,嗓音也不含惊惧胆怯。
宁念戈道:“郎君可以唤我阿戈。”
“我听不清是哪个字,更记不住你的名字。你来还我玉佩,但我给玉佩只是随意打发你罢了,东西不值钱,你也一样。”谢含章扯着红肿的唇角笑了一下,“像你这样突然追上来打扰我的人,实在太多了,一厢情愿给我找麻烦。”
宁念戈问:“我给郎君带来麻烦了么?”
“自然。”谢含章冷淡道,“本来只是我的私事,如今还要担一条多余的人命。”
宁念戈再问:“我的命是多余的?”
谢含章沉默以对。
他没有听见哭声,但当他看过去时,灰扑扑的卖货女眼里都是泪。泪痕将脸庞冲刷出弯弯曲曲的沟渠,瞧着可笑又可怜。
“放她走罢。”谢含章对潘家郎说话,“若是担心她告密,就蒙了眼扔去荒僻地界,自生自灭。你不是要我死么?我死了,你也不会继续留在庐陵,她认不得你,更不会告官让人来抓你。”
潘家郎讽笑:“谢郎果然体贴,难怪让这么多人念念不忘。”
“我只是不想祸害不相干的人。不愿承担这种业障。”
“业障?是了,听说你还修佛。”潘家郎恍然大悟,拍了拍谢含章的脸,“你想清清白白地走,可我凭什么满足你的愿望?我偏不让你舒服,不让你如愿。”
他转身,夺了旁人的刀,向宁念戈走去。
“这丑东西是颍川宁氏的人,自己追过来,自寻死路,我便先拿她祭刀。”
谢含章面容紧绷:“她不会揭发你的。颍川宁氏与我家素无牵扯,从不往来,而她只是念戈夫人收留的女子,如今受我坑害,必然恨极了我。”
“是么?”潘家郎不以为意,刀尖抵住宁念戈咽喉,“我对你招惹的情债不感兴趣。我只知道她不能留。”
谢含章嘴唇翕动。
他死死盯着寒凉的刀刃,眼珠像是被这冷光刺痛。
宁念戈还在哭,满脸都是水,五官挤在一起。也不知怎的,潘家郎被逗乐了:“怎么这么丑?丑得我手抖。”
他回头,来来回回地打量二人,面上浮起恶意与好奇。
“谢含章。”他直呼其名,“听闻你不近女色,如今屋里都没个侍奉睡觉的?”
谢含章没吭声。
宁念戈神情微凝,故作茫然地仰起头来,挤掉眼里的水。潘家郎又看了她几眼,嫌弃得嘴抽抽:“你,爬到他身上去。你不是喜欢他么?给你个机会碰他。”
宁念戈缓缓挪动眼珠,看向谢含章。
谢含章跪坐在地,双手缚在背后。他也在看她,视线相接的一瞬,他移开眼睛。
这是出乎意料的转折。
上一刻险些命丧刀下的卖货女,被凶徒催促着,被长刀威胁着,手脚并用地靠近他。抓住他滚皱的袍角,攀上紧绷的大腿,沾染污泥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喉结。
破庙内尚有四五双看戏的眼睛。
他们盯着这两个人,始作俑者发出怪异笑声。
“坐上去,坐稳了,怕什么?你就摸他,他这身皮子可金贵了,谁都没碰过。”潘家郎故意刺激,“谢含章,是也不是?”
谢十七郎是云中月,梦中人。
清高自持,奉行克己之道。
这样的人,即便困在破败脏污的囚笼里,也还是干净的。
“我偏要你受污。”潘家郎君道,“什么清白,你想要清白,我偏不给你。总得里里外外都脏了,不甘不愿地死去。”
众目睽睽之下,丑陋的卖货女坐在了谢含章腿上。碎花布裙垂落下来,与柔软贵重的绸缎交叠。一柄长刀指着她的后颈,执刀者嘴巴开开合合,吐出污秽的命令。
“解衣。”
“快点儿,没服侍过郎君?”
“亲他,不会么?要我摁头?”
谢含章视线有些模糊。
他看不清潘家郎的脸,说话的面容似乎融化成一张血红的嘴。四周持刀把守的恶徒,则幻化成扭曲鬼魅的塑像。微弱的日光从头顶缝隙落下来,流在他身上,浇在宁念戈脸上。
于是他只能看见她。
她的脸混杂着泪水与污泥,五官不甚分明,唯独一双洗过的眼,定定盯着他。粗糙且温热的手指按住了他的喉结骨,顺着锁骨窝向下滑去,滑入松散衣襟。
指腹与掌心的茧子蹭得肌肤刺痛。
谢含章想往后退,有人一脚踩住了他的背。他又无法向前,只能僵在原地,紧抿着嘴唇,逼迫自己忽视胸腹间游走的手掌。
可是她靠过来了。
犹豫着,慌乱着,带点儿无所适从的茫然,胡乱贴住了他的唇。
四周瞬间炸响哄然大笑。
“亲了亲了!看他的脸,他怎么没吐出来?”
为何要笑呢?
谢含章不明白。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美丑不过表象,虚幻无常,无贵无贱。
可也在这同时,他尝到了一点陌生滚热的吐息。贴上来的唇柔软而干燥,轻轻蹭着破皮红肿的伤处,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我不怨恨你。”谢含章听见她低微呢喃,“我知道你说那些重话是为了救我。你是个好人,有慈悲心肠。”
但慈悲不能救人的命。
他想,他总归害了她。
所以他任由她剥开他的衣裳,在一阵更比一阵高昂的笑声中闭上了眼。所幸恶徒没有看活春宫的兴致,没有逼迫她脱衣,只让她折辱他,只要他露丑态。
许是他的反应过于无趣,周围人渐渐失了兴致。
“换个玩法罢?”潘家郎开口,“这人恐怕不行,还说什么清心寡欲……干脆割了得了。割下来,送与这丑货,她一定喜欢。”
又是一片下流笑声。
受这笑声的鼓舞,潘家郎提起长刀,真向谢含章走来。
一步,两步,距离越来越近。
外头响起急促脚步声,有人奔进来,气喘吁吁禀告道:“东南有异动,或有官兵追来!”
“怎么可能……”潘家郎君猝然扭头,瞪视宁念戈,“你报官了?”
宁念戈急忙辩驳:“我没有!我哪有时间报官……”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潘家郎挥刀要砍她,被她翻滚躲过。原本跪坐在地的谢含章也被扯得跌倒,刀锋落下来,险些劈中他的鼻梁。
下一刀,便冲着谢含章来。
危急时刻,宁念戈抓起盛放猪食的铁盆,狠狠砸向潘家郎。这人本就不擅用刀,不仅没能砍中谢含章,还被黏糊糊的猪食盖了一脸。
“你这……呸呸!”
他骂了半句,恶心得干呕。
地面嗡鸣震动,似有成百上千人朝此处涌来。
“先撤。”潘家郎吩咐下属,“留两个人,把他俩宰了,赶紧走!”
一边说着,一边向外跑。
杀人作案的凶徒原是落魄的贵人。能狠得下心对谢含章施虐,但紧急时刻依旧惜命。
眼见庙内只剩两个拿刀的,谢含章迅速对宁念戈说话:“你快跑!”
他的手被捆着,身体又遭受多番殴打,走也走不远。
可她尚有逃脱之力。
“快跑,快!”
谢含章的催促没能得到回应。宁念戈仿佛下定了决心,挡在他身前,将个破盆挥舞得虎虎生风。那两个身形魁梧的凶徒,竟然靠近不得,举刀一阵乱砍,总算砍断铁盆,冲了过来。
说那时迟那时快,宁念戈拽着谢含章,慌不择路地躲开袭击,爬上蒙满尘灰的莲台。
“别过来,都别过来!”她抱住他,踉跄着向后退,“谁也别想得逞……”
莲台之上,是歪斜陈旧的佛像。
许是年久失修,没退几步,脚下木板噼里啪啦碎开,宁念戈与谢含章瞬间下坠,摔进黑暗逼仄的空台。佛像失了凭依,轰然倒下,彻底堵死了破洞。
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远处遥遥传来刀剑相接之声。无法挪动佛像的二人踯躅片刻,最终放弃追杀,将庙门堵死了,匆忙遁逃。
此时此刻,谢含章竭力爬起,忍着浑身疼痛,呼唤宁念戈。
“娘子……这位娘子,你还好么?”
在不能见光的黑暗里,他听见她模糊的呻吟。
“我好着呢……好像磕到脑袋了。这里是哪里?”
“应当是莲台下面的须弥座。”谢含章仔细推断,“里面是空的。方才我们能掉下来,应是围板腐朽,跌进内膛……你能爬起来么?帮我解开绳索。”
宁念戈唔了一声。
隔了好一会儿,才摸索着碰到谢含章的胸膛。他如今身上不剩多少衣裳,被她的手指触碰,难免尴尬躲避。
可惜须弥座内部空间太狭窄,躲也没地方躲。
温热的身体贴过来,胳膊圈住谢含章的腰身。
“别动。”她说,“我只能这么解绳子。”
谢含章说好。
他忍耐着亲密相贴的感觉,锁骨处被凌乱的呼吸扑打得滚烫。总觉得要说些什么,开口话语却是:“你唤阿歌……是击壤而歌的歌么?”
宁念戈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解得很艰难,鼓捣一会儿就歇一会儿,直至两人脊背都冒了汗,才将乱七八糟的麻绳丢开。
谢含章道谢。
他活动着麻木的手腕,尝试察看须弥台的构造。因为地方太狭窄,没有办法站起来,只能来回膝行,摸着墙壁敲敲打打。声响沉闷,并不单薄。
“有些麻烦……”谢含章轻叹,“上面被堵死了,四面都是石头,出不去。”
出不去。
这可能是句很可怕的话,两人陷入沉默。
半晌,她道:“会有人来救我们的。不是说有官兵追来了么?肯定有人察觉你出了事,如今正在找你呢。”
谢含章点头,想到对方看不见,出声道:“你说得对。”
话音落下,又是难以消解的安静。
他勉强坐正,将所剩不多的衣物整理好。窸窸窣窣间,听见她沮丧的声音。
“对不住,我没能救出你,还给你添了麻烦。”
谢含章捏紧衣襟,轻声道:“你无需向我道歉。是我连累你,我有愧。”
宁念戈道:“那你也要原谅我冒犯你。”
谢含章:“受胁迫,不得已,算不得冒犯。”
“真好。”宁念戈靠近来,脑门抵住他的手臂,闷闷地撞了撞,“这么会讲话,我无法不喜欢你。”
这剖白来得猝不及防,谢含章怔住,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虽然……虽然是胁迫,但我能和你亲近,也算幸事。”她说,“如果不是那种境地,你才不会跟我亲嘴。”
谢含章张了张嘴:“我……”
“难道我说错了么?”她咕哝道,“不小心挨你一下,你都要躲。你嫌我丑,你看不上我。”
“倒不是这种原因。”谢含章试图解释,“皮囊而已,美丑都不重要,我也不觉得你丑……”
“我不信。”她打断他,“除非你现在亲我一下。”
这就是胡搅蛮缠了。
谢含章否决:“不行。”
“你就是嫌弃我。”
“我只是无意于此……”
“那你就是看不上我。”
绕来绕去的车轱辘话,争到后来,她噗嗤笑了。
“逗你的。”她又撞他胳膊,“我怕你心里难过,又担忧你心里害怕,跟你开玩笑。”
谢含章略微放松,叹道:“我不难过,也不害怕。”
他给她讲述这场意外灾祸的来龙去脉。
遮掩身份再无意义,所以他可以告诉她。
“这不是我的恩怨,但我身在谢家,荣辱与共,遭劫也正常。”谢含章道,“可能我将人想得太理智,故而不理解潘氏行径。他们真的不忌惮任何后果,确信能将恶行遮掩干净么?怎么敢做这种事呢?”
“如果他们很聪明,恐怕也不会落魄到这步田地。”宁念戈说,“世上还是冲动的蠢人多。”
“我也很冲动。”她补充,“其实不是夫人叫我归还玉佩,是我不舍得放郎君走,找个由头追上来。早知道会遇见这种事……我……”
谢含章以为她要倾诉后悔之意。
落进耳朵的话语,却是苦闷的咕哝。
“早知如此,我还是会来。”
谢含章的心脏,仿佛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
他们在须弥台内待了很久。
久到无法判断时辰,不知外面危险是否解除,不知如今白天还是深夜。
宁念戈决定叫喊求救,喊得累了,就催促谢含章喊。
但他们得不到任何回应。
宁念戈又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小的竹节哨子来。
“这是从你身上偷的。我脱你衣裳的时候,他们都没注意。”她语气得意,“你拿这个吹,万一有人能听见呢。”
谢含章便咬住哨子,一声声地吹。咕噜噜,咕咕,杜鹃的鸣叫并不清脆,声音在狭小空台内撞来撞去,凄凉而寒冷。
他们始终等不到救援。
挨在谢含章身侧的人,逐渐滑了下去,先是伏在他腿弯,后来蜷缩着躺下去。谢含章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遍体鳞伤,喉头充血,脑袋一阵阵地发晕。
但他依旧趺坐着,缓一会儿,就将哨子送进嘴里,吹出微弱的声音。
密闭的须弥台不仅仅充斥着黑暗。
还会带来干渴与饥饿。呼吸不畅,浑身乏力。
当竹节哨子无力落地,谢含章也终于支撑不住,躺倒在宁念戈身侧。他摸了摸她的脸,试探她的鼻息和脉搏。
她还活着,蹭蹭他的手,唤道:“谢含章。”
谢含章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她问,“如果没人找到我们,死了以后,尸首也永永远远躺在这里怎么办?”
谢含章抑制住喉头腥甜,安抚道:“不会的。”
但他的安抚没有用。
人的命数是很奇怪的东西。天之骄子与卑微草芥,也可能拥抱同等的死亡。
“其实死在一处也很好。”她停顿了一会儿,“不是说,生同衾死同穴么?你不喜欢我,但我们也能合葬。我……我知道你肯定觉着我奇怪,才和你见了几次面,就说这些。但我就是看上你了,也没哪条律法不许我看上你。”
谢含章睁着眼睛,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无尽的黑暗。
“你看上我哪里?”
“哪里都喜欢。”宁念戈伸手,摸谢含章的脸。这回他没有避开。“长相喜欢,脾气也喜欢,说的话也中听,名字也好听。”
谢含章问:“只是这样?”
“这都不够么?”她道,“像我……像我这样的人,再也遇不到第二个谢十七郎了。”
谢含章默然。
他想起她在郡府门前捡拾满地乱滚的小零碎,被人劈头盖脸地骂。他想起她在凉棚和亭子穿梭,总被人赶撵呼喝。潘家郎逼迫她与他亲热,只当她能侮辱他,将她视作丑陋肮脏之物。
“我知道我快死了。”她说,“我会死在这里。你能不能……能不能与我做夫妻呢?我还没跟人成亲,没有成礼,我不甘心。”
“你能不能也喜欢我?”她说,“如果你说的话是真心话,真不觉得我丑,那你能不能喜欢我?我觉得我也很好,我会读书,懂很多东西,我很有本事。”
谢含章被她的自夸逗得弯了弯唇角。
“阿歌。”他闷声咳嗽几下,咽掉血气,“你很好,但情爱之事,确实不该勉强。敦伦之礼……也不是必须要做的大事。”
她没有坚持。
谢含章觉着不对,伸手一摸,摸到了她湿淋淋的泪。
“我要死了。”
她喃喃道,“我会死在这里,无趣无爱,无声无息。”
没有人能坦然接受死亡。
是他将灾祸带给了她,明明在不久之前,她还能够行走在灿烂日光下,向他夸耀自己做的哨子。
他是罪人,罪在扼杀她的生,罪在拒绝她的情。
如今他与她躺在莲台下,被佛像压着,便像是神佛呵斥他的罪。
尸毗王尚能割肉饲鹰,被他杀死的人,却不能得到他的爱么?
他的爱,是多么珍贵多么高傲的东西么?
谢含章脑内茫然。
他按住心口,只能感到一片酸软空洞的情绪。他撑起僵痛的身躯,虚虚抱住她,却能得来她湿濡的亲吻。
不断淫怒痴,亦不与俱……
不灭痴爱,起于明脱……
谢含章生出幻听来。耳中是自己的声音,如同过去那些年月,反反复复念诵经文。身下的女子化成一片火,蔓延着爬上他的四肢,钻进他的耳眼口鼻,缠住腰胯钻进腹部。
他从里到外都被烧透了,烧干了,最终沦为一具沉重的空壳,砸在地面,面容肌肤裂开细纹,金身剥落斑驳。
再醒来,不知年岁几何。
日光照在谢含章脸上,晒得他面颊滚烫。遮了光,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睡在陌生卧房。身上的伤都抹了药,衣裳也换过了。
容貌俊美的青年踩着木屐进门来,替他把了把脉,敷衍道:“你躺了两天,没什么大碍了。”
说完就走。
谢含章记得这人曾在文会露面,以怀宁书院教习之名。
他坐着发了会儿愣,心里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想。
片刻,仆从进来,端水送茶,请谢含章更衣用饭。勉强吃了几口,再吃不下,他便搁了筷子,扯着沙哑的嗓子客气问询:“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知何人救我,可否当面道谢?”
仆从俯首:“郎君随我来。”
谢含章便跟着这仆从离了卧房。走过一段回廊,登上木梯,进到陌生阁楼里。
进门先是闻到了馥郁的木莲香。
地上摆放着蒲席软垫,黑漆木凭几。再往前,可见垂地珠帘,帘后有人端坐,面容模糊难辨。
谢含章弯腰作揖,坐在软垫上,向对面的人道谢。
“原来是念戈夫人救我。”他问,“不知阿歌情况如何?她受我牵连,我愧疚难安。”
数息过后,平静女音打破寂静。
“她没事,谢郎放心。”
谢含章再拜,又问潘家郎的下落。
“庐陵尚有许多蛮荒之地,过路货商常常出事,郡守为此头痛不已。”她道,“为了太平长安,我献出几队部曲,协同郡兵巡逻危险地界,若有异状,立即排查。这事儿尚未对外讲明,想必这潘家郎不清楚,才敢设埋伏杀人害命。如今该抓的都抓到了,负隅抵抗者当场格杀,那潘家郎君未能活下来。”
谢含章压紧嘴唇。
“谢郎与我家阿戈困在庙中,宁氏部曲未能及时察觉,延误救人时机。好在最后还是找到了你们。谢郎既然醒了,若是身子无碍,我便派人送你去郡府,不远,几步路就到。请郎君补充些证词,方便审案结案。建康那边我已差人送信,想必过段日子就有人来接郎君回家。”
谢含章再次道谢。
“只是……”珠帘对面的女子话锋一转,“谢郎和阿戈似乎发生了一些事情,敢问郎君,此次回建康,是否要带上阿戈?”
谢含章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突兀发问:“我能否看看夫人的脸?”
女子身形微顿。
谢含章起身,伸手去拨珠帘,不料身前忽然闪现黑影,戴着狐狸面具的护卫转动弯刀,直抵面门。
谢含章无法再进一步。
他看护卫,护卫歪着脑袋看他。
“枯荣,退下。”
里面的人轻声呵斥,缓缓走过来,用麈尾拨开细碎珠帘。
谢含章得以看清念戈夫人的容颜。
远山眉,漆黑眼,桃花面。
虽然与“阿歌”嗓音相似,却有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是我唐突。”谢含章道歉,“方才多心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生出怪异的疑惑,在面对念戈夫人时,仿佛身陷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有一瞬间,他怀疑潘氏被人利用又灭口,怀疑阿歌的身份,怀疑念戈夫人与自己相识。
也许他太累了。
谢含章按下微妙情绪,客气道:“我愿意为此案作证。其余的事,我想见过阿歌再做决定。”
带他来的仆从,又引他出门。
人走远了,楼梯脚步声也听不见了,宁念戈才揉揉眉心,卸了力气坐下来。枯荣随即跪在身后,伸出一双苍白瘦长的手,帮她揉按太阳穴。
“扮个痴情人可真难。”宁念戈叹气,“你说,他会不会认出我来?”
枯荣立即否认:“不可能,我画脸的手艺越来越精湛了,他哪里能瞧出破绽?你竟然不信任我的本事!”
说着就要假哭。
宁念戈很不走心地哄了哄,心思还在别处。
她与秦溟合谋,给谢含章设了这么个局。潘氏的确与谢澹有仇,这里头的阴私秦溟清楚,所以挑选潘氏做一场借刀杀人的戏。
潘家郎是个蠢人。蠢人,怨气重,秦溟隐约示好,稍加挑拨怂恿,就能让这人下决心谋害谢含章。害死谢含章,投奔秦氏,自有秦溟庇佑周全……当然,这是假的。
秦溟不会接纳潘氏。
而宁念戈需要在谢含章落难之际出现,与他共患难,增进感情,带他逃出生天。
这是原本的计划。
然而潘家郎恶意逼迫她与谢含章亲密,往后种种表现,难免有几分随意发挥。
“不知谢含章现在如何看待‘阿歌’。”宁念戈托腮沉思,“他会带她走,还是抛弃她?”
他对她愧疚,还是对她生出情意来?
她无从推断。
她做了件恶事,坑害一个无辜的好人。
岁平进来禀告:“假闻冬还在官舍住着,她的人今日在附近转悠。”
“我可不能跟她一直耗着。耗得越久,使宁的局势对闻冬越有利,她越能腾出手来对付我。”宁念戈道,“放点儿传闻出去,就说使宁闻氏内乱,明珠楼走水,疑似有人烧死。务必让这边的人以为闻冬出事,促使他们紧急回援。”
等他们离了庐陵,她就能动手。
这又是一桩恶事。会有人死,会有人求死不能。
宁念戈垂眸,俯视自己干净的手掌。枯荣的手指缠上来,与她十指相扣。
于是她没有再想,看向窗外明媚的日光。
树影摇晃,杜鹃啼鸣。
一切都安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