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真正兄长 岂敢相认。

嚼春骨 渡芦 6876 2026-06-12 10:15:25

午后的日头,已经有些燥热了。

照得廊前午后一片白光,到处都充斥着懒洋洋的惬意。

建康城的血腥味儿飘不进这深宅大院,昨日那些混乱惊惧的气息,也只在乌头门前打了个旋儿,便消失无踪。

天子更替本是常事。只要谢氏不倒,皇位上坐着谁,其实都没什么要紧。

如今……也不过是离奇了些,上去个女子罢了。

谢澹不觉得宁念戈的皇位能长久。在他面前,她只是刚学会呲牙的小儿,尚且不知庙堂深浅,只凭着一颗超乎常人的野心,以及打破世俗的胆气,带着确实雄厚的铠甲重兵闯进国都来。

她很聪明,晓得把控民心,也清楚不能和他硬碰硬。哪怕先前沿袭谈锦作风,也打着杀谢澹的口号,如今见了他却客客气气地示好。还要拎谢含章出来,给谢氏画个锦绣前程。

谢家不会将这锦绣前程寄托在宁念戈身上。但宁念戈愿意示好笼络,谢澹也能省些麻烦。

“宁念戈以仁义之名出师,她杀不得萧泠,也无法将萧黎子嗣杀尽。”屋内,谢澹对谢含章说道,“宗室是杀不完的,杀尽了,她这位子坐不满一月,天下异姓者皆会起兵作乱。杀不尽,她在朝堂便是日日凶险,稍有不慎便会招致天下骂名。治国之策绝非纸上谈兵,一言一行便会搅动苍生不得安宁。她所持的仁义,是一把刀,可以杀敌,也会刺向自己。”

萧黎即是先帝名讳。

谢含章坐在下首位置,默默听着。

“这些都是后话。如今她尚未登基,想要顺利登基而不使朝堂大乱,必然要依靠我。且不论她并非萧氏宗室,单单身为女子这一条,就要招致无数非议毁谤。我谢氏愿意做她的盾,替她阻挡风雨,送她登上庙堂,你且说说,为的是什么?”

谢含章道:“为谢氏稳固长青,为政局安定,为平定祸乱,为天下太平。”

“你既然清楚,便该明白我并非软弱短视之人,我谢氏也并非利欲熏心自私自利。”谢澹的眼神有些严厉,“那么,你告诉我,作为谢氏儿郎,被父母叔伯寄以厚望的谢含章,能不能只顾私心,置家族于不顾,视朝堂如儿戏,待前程如灰土?”

谢含章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难免泄露几分困惑:“祖父为何这样问我?是我犯了大错么?”

他想起昨夜的信,想起几年前须弥台的秘密。坐在珠帘后的念戈夫人是个模糊的影子,如今这影子打进建康来,成了承晋的新君。

纵使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他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必然是中了计谋,影响了谢氏。

庐陵遇袭的旧事,家里人都知道,但谢含章从未讲过寺庙内须弥台的遭遇,没提过“阿歌”这个人。现在沐浴在谢澹的视线里,谢含章只能一句句讲个明白,从须弥台到昨夜外出,毫无遗漏。

谢澹听完了,便将今日早晨与宁念戈的交谈转述一番。

谢含章道:“是我中计,宁念戈利用阿歌将我骗走,使祖父多有掣肘。孙儿愧悔。”

“枉你往日聪慧,怎么遇上男女之事这般糊涂?”谢澹疲倦地闭了闭眼,“口口声声说什么阿歌,从未想过那女子便是宁念戈给你设的圈套么?你在庐陵遭的劫难,真的与宁念戈毫无干系?你可还记得广教化令?那事是佐著作郎秦屈起的头,我原本对他有几分欣赏,怎料宁念戈起兵之后,吴郡秦氏便倾尽全力百般支持……”

当年,凭着广教化令,宁念戈在庐陵召开声势浩大的念春文会,怀宁书院与怀玉馆一举成名,念戈夫人的名气也水涨船高。

也正是这念春文会,将谢含章引到庐陵去,结识了所谓的阿歌。他出行处处留意,绝不声张,却还是在离开时遭劫,受尽羞辱,又被宁念戈救出,从此恩情难消。

“以往的帐便不必算了。如今传闻宁念戈喜爱貌美男子,她对你又格外上心,这也不算坏事。”谢澹道,“我情愿这些流言是真的,但如果是真的,你便要守好本心。名声有瑕并不要紧,你也能借势而上。不过,你得把握分寸,以免断送自己前程,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见谢含章面露怔然之色,谢澹难免头疼,只好再补一句,“今后就跟在我身边做事罢,进尚书台。也不知你爹娘怎么教的,以前我觉得你处处妥帖,如今瞧着却处处好骗。”

好骗……么?

的确是好骗。

谢含章垂首不言。

他不明白宁念戈是否真的相中自己,但他知道,“阿歌”应当是不需要嫁他了,昔日离别句句委屈,全是以退为进的计策。

他原本便没有得到赤诚的爱,只是误入迷局,满身狼藉。

攻下建康的第二天,果然忙得头昏。

宁念戈打发了秘书监的官员,太史令又来。为免生变,明日便要行登基大典。中书省紧急起草登基诏,请宁念戈过目,她还没看完呢,太常卿、侍中等人又赶来觐见,悉心解释登基礼仪。待到傍晚,又有颤巍巍的老宦官来,教宁念戈怎么走路,在哪儿跪,手怎么摆,话怎么说。

宁念戈拎着耳朵记了半天,脑子都快废掉。

好不容易晚上用膳,筷子还没夹起菜,谢澹来了。

“陛下贵体可有不适?”他客气发问。

宁念戈道:“只是觉得典礼繁琐,耗费心神。”

谢澹似乎笑了一下,淡淡道:“礼制而已,陛下骁勇善战,能杀谈锦,能破建康,想必此等小事不在话下。况且,登基之后,回头来看,便知这大典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宁念戈怀疑他在嘲讽她。

但他紧接着话锋一转,又安慰道:“明日大典,百官之中,必然有人表露不满。陛下只管按着礼制走完,臣会看着底下的人,有什么意外都能挡住。”

宁念戈颔首称谢。谢澹便继续说话,讲如何压制朝堂内外的非议,如何征引典故,编造古籍,称说女帝临朝有例可循。

讲到菜汤都凝固了,宁念戈都没吃上一口。

她有心提醒谢澹一起用饭,但谢澹表情严肃,板正得很:“臣不饿。”

你不饿我饿啊!

宁念戈默默坐正了身体,聆听谢澹讲话。他说的事倒也的确重要,都是为她考虑,若是宁念戈心肠再仁善些,就该愧疚自己之前对谢澹喊打喊杀了。

“宗庙祭祀之后,我必定要行拜师之礼,将谢公奉为师长。”她言辞恳切,“谢公处处为我着想,我也不能使谢公为难,以往种种都是过眼烟云,一场误会,莫要让世人以为你我君臣不和。”

谢澹不动声色地打量宁念戈表情,只瞧见一张赤诚的脸。

“臣已年迈,难免昏聩,未必能教导陛下。但陛下既然有心,臣定尽心竭力。”

气氛略微缓和,两人又讲起先帝下葬的安排。登基大典结束之后,当天中书省便要颁布诏令,宣布先帝病逝,依礼办丧,百官更换衣袍入偏殿吊唁。宁念戈也得以新君身份服丧。

待到后日,又得去南郊祭天,再过一日,去北郊祭地,而后还要告庙……

算来算去,这七八天内是别想歇着了。

而这只是个开始。往后正式上朝,处理政务,才是真正耗脑子的时候。

宁念戈和谢澹谈到华灯初上,总算能将人送走。临走之前,谢澹又问:“十七郎今后在尚书台做事,时常跟随我出入各处。如今他也在殿外等候,陛下是否要见?”

权臣就是好,给家里人安排官职都不需要她做主,告知一声便罢。

宁念戈在心里嘀嘀咕咕,面上故作惊讶:“他也来了?唉,太晚了,不必折腾,改日再说罢。”

顿了下,她又补充,“谢公莫要责罚他,以往种种,并非他犯错。”

她在太极殿前说的那番话,不可能彻底糊弄谢澹。谢澹回趟家,和谢含章对质,就能明白她的话术全是故弄玄虚,说不定连几年前的庐陵旧事也翻得明明白白。

但宁念戈完全不虚,还敢在谢澹面前摆出牵挂谢含章的姿态来。

谢澹什么也没说,看似客气地退出去了。

人刚走,宁念戈腰也弯了,背也塌了,连声呼唤:“快快传人,赶紧热饭,我要饿死了!”

如今跟在她身边伺候的,依旧是以前用惯了的人。阿嫣香芷做贴身女官,岁平岁末负责传递诏令密信,岁安管膳食防下毒。贴身护卫么,自然是枯荣,也不只是枯荣。

等登基的事儿处理完,再慢慢添人。

当下她喊饿,阿嫣跟岁安赶紧传膳,将冷透的饭菜送下去。枯荣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手里变出个刚烤好的点心,喂给宁念戈吃。

她也懒得接了,就着枯荣的手,张嘴就啃。

“这老匹夫。”枯荣喃喃地骂,他才不管谢澹是什么人,“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以为自己也是半个皇帝呢。”

宁念戈闻言笑起来:“他可不就是半个皇帝么?你当我为何捧着他,还不是因为没他不行。”

枯荣愤愤:“那以后也要一直如此么?”

“以后么……”宁念戈敲敲他歪斜的狐狸面具,“我希望我能成为真正的天子,受百官朝拜,享太平盛世。无人能替我做主,无人能掀翻帝位。无人敢讥讽,无人不敬畏。但这需要很久的时间。”

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更久,久到她白发苍苍,如枯木老树。

在此之前,她要懂得蛰伏,学会自污。譬如喜爱美貌男子这一条,便能让门阀士族觉得她有弱点,好色,不会专心权术。

他们对她降低戒备心,又见她对谢氏尊敬有加,便会以为朝堂局势不会大变,旧瓶装新酒。哪怕她不姓萧,哪怕她身为女子,也能堪堪坐稳这皇位。以后的事,需徐徐图之,不能心急。稍有闪失,便会万劫不复。

她当然知道无数的人盼着她一头栽下去。

所以她不会杀萧泠。杀了萧泠,让贤书便成了废纸,得位不正的罪名也会扣到她身上。门阀士族难免自危,萧氏宗室也会拼死反抗,本就不满女子当政的人会倾巢而出对抗新君。她花了那么多年经营的仁德名声,会迅速毁于一旦。

萧泠不死,且锦衣玉食不受磋磨,便是宁念戈作为仁君的最好证据。至于被幽禁宫殿不得外出……多大点儿事,史书一抓一大把的先例。

不过,不杀萧泠,宗室却要清理一遍。躲在承元寺的晋王得死,先帝留下来的那些子嗣,年纪大点儿的也得死。年幼的皇子若无威胁就软禁起来,皇女也要严密看管。

件件桩桩,都得做得仔细,师出有名,避免落人话柄。

上午的时候,宁念戈已请梅客商议一番,紧急处理几个最不能留的活口。至于剩下的,她想等秦溟到了建康之后,出谋划策。

她不可能真将谢澹当成师长,全无保留地信任他,请他帮忙。太过依赖只会导致谢氏越发势大不可掌控。她需要属于自己的世家做靠山。秦氏,陆氏,裴氏……都可以被她扶持起来,跟谢氏争斗。

如今秦溟岁酌等人还在丹阳驻守要地,防备有人起兵作乱。估计得再过段时间,各地都太平了,才能奔赴建康。

这些话没必要给枯荣讲。他不爱听,也听不懂。

所以她只简单提了下谢澹:“我看他烦,他其实也不喜欢我。但我手握重兵,眼下暂且无人与我争夺,他又不能把我赶出建康,只能为我做事,摆个君臣和气的姿态。我猜他心里肯定咒我早死呢,你没事就多帮我骂骂他,在心里骂,免得我吃亏。”

枯荣觉得这招数有点儿窝囊,很想展示他的刀与出入高门大宅的身法。

但做皇帝不是胡砍乱杀就能当好的,宁念戈摸了摸枯荣的脑袋,琢磨着给他找个教书先生,想想又放弃。他不爱读书,开开心心活着也挺好。

晚些时候宁念戈换了便于行动的衣裳,去寻宁自诃。

宁自诃暂且住在宿卫军驻地,离她如今的寝宫约莫有半刻路程。见面挺方便,但宁自诃不在此处。

郑霄倒是在,看见宁念戈高兴得很。知晓她并非专门来见自己,情绪瞬间低沉下去,解释道:“中郎将早早就出去了,说是去什么坠红园找人。说陛下忙碌,他就不打扰了……”

宁念戈赶紧去坠红园。

这地方出过事,一直封着,如今宁自诃带了一队亲兵,点着灯打着火把,在里面寻觅水井位置。宁念戈到场的时候,他已经拽着绳子跳入井中,她只能对着颤悠悠的绳索干瞪眼。

“为何不从暗道进?”她问井口旁边的兵卒,“他身上还有伤,沾水不是找死?”

兵卒讷讷:“已经有二十来个人进暗道了,但将军觉着不够细致,他想看看从这里下去能不能找到出口。”

宁念戈握住绳索,翻身也跳下去。外面顿时炸了一片惊呼。

她扎进了冰凉的臭水。

黏腻腥臭的液体四面八方涌来,钻进眼睛耳朵。她屏住呼吸,继续下沉,摸索着井壁,试图找到宁自诃。

但无论怎么试探,都只能摸到涌动的水。

胸肺快要爆炸,宁念戈只好竭力蹬腿,拽着绳子往上浮。钻出水面大喘一口气,再扎进去。

也不知找了多少遍,总算摸到井底一处突出的豁口。下沉再下沉,忍着憋闷感勉强钻过豁口,再向前游,游到隐约可见水面暗光。借着最后一分力向上游动,然而没多久就又往下坠。

危急时刻有人伸手探进水中,稳稳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到岸上。

蒙住耳朵的水声哗啦退散。宁念戈跪在凹凸不平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抹了一把脸,望见旁边仰倒的人。

“你还好么?”她声音嘶哑。

宁自诃歪斜着躺在岸边,一手捂着渗血的腰,一手按住双眼。他显然也精疲力竭,能将她拉上来已是竭尽全力。

“路的确是通的。”他说,“念念,你看,这里就是暗道。”

宁念戈抬头望去。这是一处高不满一丈的隧洞,弯弯曲曲通向远方。游出来的地方是一片深黑色的水潭,就藏在隧洞拐角。

“我让那些进来的人沿着暗道寻找,看看有无年龄相符的女子尸骨。”宁自诃挪开手掌,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井太深了,井底堆满尸骸,我不敢把它们捞出来。她就算是死,也不该死在井里,那地方太深太冷了,她受不了那样的苦。”

宁念戈明白宁自诃的意思。

想要从井里逃生,需要勇毅的内心和充足的体力,以及非比寻常的运气。但嫣娘落井的时候,面上并无生志。她极有可能睡在井底,和其余腐烂的尸骨一起。

“我会派人凿开这里。”宁念戈冷静道,“井底的尸骨全都打捞出来。若身上残留碎布物件,或许还能认一认……”

宁自诃:“你不要说了。”

“总得认一认的。”宁念戈坚持说话,“如果没有嫣娘,那再好不过。我已想好,让秦屈拟写一份寻亲榜,布告天下,重金赏赐,寻找嫣娘下落。宁自诃,我如今当皇帝了,我说的话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数不尽的人都会抢着找她。”

宁自诃喉头滚动,沉沉嗯了一声。

“你先跟我回去。”她站起来,拉拽他的胳膊,“走,回去歇着,你以为你是铜皮铁骨?”

宁自诃不想动。宁念戈干脆把人捞起来,架到背上,就这么吭哧吭哧背着出去。

“让人看见又要编排我了。”她低声咕哝,“我之前可跟别人说,你我本为一家,情同兄妹。”

宁自诃窝在宁念戈颈间,故作轻松地笑了几声:“好嘛,多谢陛下冒险相救。”

耳垂金环贴着宁念戈的脸腮,湿哒哒地硌着疼。

她背着他向驻地走。走到中途,遥遥望见太极殿上空有彩光浮动。那是秘书监设法制造的祥瑞,约莫用了珠宝和铜镜。从更远的地方传来模糊钟声,应当是承元寺显现佛光。

“宁自诃。”宁念戈唤道,“等嫣娘回来了,我们几个继续做一家人,好么?家里有桑娘,有你和嫣娘,我们彼此都是依靠,是最亲的亲人。”

宁自诃说好。

“等她回来了……”

然而他们迟迟没能寻见嫣娘。

尘封多年的水井被挖开,掏出了十几具大小不一的尸骨。但都不是嫣娘。暗道里没有她的踪迹。

宁自诃回去以后就病倒了,旧伤复发,伤口溃烂。太医轮番看护,容鹤也去了几次。

而宁念戈顺利完成了登基大典,各项礼制全都完毕。改元易号,即日起便是长宁元年,昭告天下。

她以天子身份发布悬赏,道明嫣娘情况,请各州郡张贴寻亲榜,大肆宣传。若有人能提供嫣娘下落,速报官署,赏千金;能护送嫣娘归来,赐爵封赏;能寻得遗骨者,需道明缘由,若无罪责,再行赏赐。

悬赏发出去半个月,竟有数百人前来认领。

这其中,有胆大的想谋取重利,专门挑了人假冒身份。有错认了带来领赏,结果发现对不上详细身世。也有同样沦落在外、疯疯癫癫的贵女坚持自己就是嫣娘,赶到宫门前啼哭喊叫。还有些别有用心的士族刻意送人进宫试图埋暗桩。

嫣娘失踪的时候是十五岁。

时间太久了,即便宁念戈派人制作画像,也很难照模照样地找。心思叵测者,觊觎赏金者,也敢赌宁念戈心慈手软,不会刻意为难。

但宁念戈很快颁发诏令,若经查实恶意冒认,按律治欺君之罪。

至于这期间冒出来的可怜人,也让各地官署准备些银钱和安置所。因着这事儿,宁念戈受到启发,与谢澹相商,想在各郡县建立养济院,收留无家可归的妇孺。

谢澹不觉得这是最紧要的事务。她的位子不稳当,这半个月各种造势频繁安抚,刚把朝堂稳住,宗室也刚处置完毕。这时候宁念戈应当熟悉尚书台政务,梳理军权分布,最好能管一管那个坚持不懈争宠的郑霄,一介武夫敢堵在尚书台找谢含章的麻烦,简直无理取闹。

已经行过拜师礼、成为帝师的谢澹颇具威严,对着宁念戈叨叨半天,训这主次不分的学生,竟然训得真情实感起来。

宁念戈抱住脑袋,有气无力道:“谢公说得是,都管,我都会管。不会因为养济院的事儿耽搁政务的,军报我也会看。外边儿不是还有许多地方不太平么?北府兵也乱得很,我让郑霄带兵过去,给尚书台留个清净。”

北府兵不好打,谢澹听到此处,总算眉目舒展。

他还挺护犊子。

宁念戈心里嘀咕,继续道:“国库也该清点了,各地的进项和开支我也想看看。谢公有空作陪么?”

这等事务如何能劳动谢澹。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夸赞道:“陛下细心。臣便不去了,尚书台事务繁杂,便由尚书左丞辅佐陛下清点账目。”

宁念戈掩住高兴情绪。

财政可太重要了,他不好拒绝她,可能也觉着她不会管账,敢放她进国库。毕竟以前还是念戈夫人的时候,除了香饼生意和玉器商铺,宁念戈也没显摆自己靠什么挣钱,绝大多数人以为她出身豪族,本就坐拥无数钱财,所以才出手大方随意挥霍。

其实她现在很会看账!

宁念戈颔首道:“不忙,明日让尚书左丞过来便可。”

她要做出不在意的样子,才好让谢澹继续放下戒心。

十日前,吴郡。

荣绒押送着闻冬,向建康行进。她走得慢,毕竟又要哄内心崩塌的父亲,又要防备北府兵追击,中途还去陆景家里躲了几天。

直至西营郡兵回援,押送萧澈和闻冬的军队才浩浩荡荡往丹阳去。中途接上了怀玉馆的人,还顺路搭了几个在外游走的怀宁学子,一群人笑笑闹闹长歌而行。

他们唱《出车》,吟《六月》,声音悠扬,落在道路两旁的花草间。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玁狁于夷。”

抓着囚笼铁栏的萧澈气急败坏地骂:“什么获丑,我哪里丑了,你们这些眼瞎的蠢人!”

隔壁的闻冬嫌吵,捂住了耳朵,仰面望向湛蓝无云的高空。

七日前,丹阳。

秦溟站在埠头,有些嫌弃地捂住鼻子,避免水腥味儿钻进来。沉重的楼船缓缓驶来,打着赤膊的汉子们将巨大的铁笼拖出,拉开罩布,露出里面暴躁不安的灰狼。

“我的衔霜来了。”秦溟露出笑意,拢了拢鬓边碎散的银发,矜傲而冷淡地发号施令,“出发罢,去建康。”

此地诸事平定,他该朝见新的天子了。

五日前,吴郡至丹阳途中。裴家的人互相招呼着,搀扶着各房老爷夫人,喜气洋洋地登船。他们熬过了萎靡不振的年月,度过了战乱,尚且还算体面。虽说萧泠让位,但念戈夫人起兵攻城的时候,裴氏也出兵支援,这便有了可以称说的功绩。

更何况如今的新帝主动发来诏令,邀请裴氏族人进国都安家。

安家啊……

这便是要提携裴氏了。

族中老人潸然落泪,有惦记裴怀洲的,沿途还烧了纸,将喜事告知裴郎。

季家也兴师动众前往建康。他们的船,紧随裴氏之后。季三老爷忧虑此行危险,但三夫人不以为意:“裴家人都去了,我们如何不能去?季随春……那位以前住在咱家的时候,受了多少庇佑,如何不算恩德?”

季三老爷觉着有理,毕竟季氏因为萧泠,几次陷入险境。宁念戈和萧泠是一伙儿的,他们再清楚不过了,之前萧泠游学返回吴县,宁家郎君多次作陪,回程时还一起走呢!

船队行行停停,五日后抵达建康。秦淮河已无战事,早在新帝登基昭告天下之时,不少作乱的世家已经偃旗息鼓,不肯安生的也迅速被打压惩治。

如今除了晋陵郡和吴兴郡,以及吴郡边界,整个扬州都在恢复太平。至于江州,荆州,宁念戈也委派夔山军浔阳军前去打扫残局。

夏日将至,风和日丽。建康城迎来了许多陌生的面孔,一时间热闹吵嚷,惹得城中贵人侧目。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有人低声笑谈,“也是真胆大,不怕这朝堂生变,进城如断头。”

可谁又能保证,新天子不能长长久久地坐在皇位上呢?

在这平和却又人心浮动的日子里,一短衣仆从百般周旋,靠近宫门。宫门守卫横起长枪,喝令其后退,再敢靠近就地斩杀。

仆从吓得跪地求饶,大声解释:“奴、奴是来见陛下的!辛苦贵人通传一声,奴本在吴郡裴氏做事,与陛下有亲……”

威严仪仗正从宫门驶出。开道者挥动长刀,赶撵仆从,那人手脚并用向后躲避,依旧险些被马蹄踩折了腿。

“请、请代为通传!奴与陛下有亲,奴是陛下的亲人啊!”

仪仗之中,车舆行进。车中人掀开布帘,视线掠过道旁呼喊之人,在那张清秀的脸上停留须臾。

“将人带走。”

谢澹发令。

便有侍从气势汹汹地走出来,拎小鸡仔似的,将这仆从拖起来,一路带回去。

经侧门,进宅院,推搡着送进一处昏暗屋舍。

仆从的脑门撞到了熏炉,也不敢呼痛,捂住额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谢澹坐在远处,喝了半碗茶,才掀起眼皮,道:“抬起头来。你叫什么?”

此人缓缓仰起脸来,偏圆的眼睛望向谢澹,似是被他身上的气势镇住,张唇几次,才挤出声音来。

“奴唤阿青。”

“奴是……陛下的亲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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