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和阿念不适合相见。
不适合,并不意味着不能。
阿念平日里忙碌,没有心力也没必要为一场见面冒风险。枯荣若要主动来找她,定有许多刁钻的法子,然而他也不来。
阿念能给枯荣找出许多理由。譬如,作为季随春的人,他不能随意走动。譬如,裴怀洲付出的代价太重,作为被庇佑的一方,枯荣不能在顾楚的眼皮子底下与阿念碰面。譬如,裴宅人多眼杂,而阿念很少外出,想要见面并不容易。
但她万万没想到,当天下午枯荣来到她面前,第一句话竟然是:“半年了你才想起我!你这薄幸人!”
彼时阿念尚在花榭。岁平妥善安排了一切,故而枯荣能堂而皇之进门来。
所谓堂而皇之,是指他偷摸着离开季宅,在岁平指定的宅院内改换仪容,又乘车抵达花榭,甚至还递上一封伪造的周氏拜帖。如此,枯荣便以周氏贵女的身份,顺利见到了阿念。
周氏依附于裴氏,在吴县并不起眼。顶着这层身份过来,合乎情理,非常自然。
不自然的是枯荣的模样。
他竟真扮作女子,头上插着金灿灿的步摇,狭长的眼尾抹了桃花似的晕红。嘴唇也亮晶晶的,比往常饱满几分。藕色的交领襦缀着碎红,外边儿又套了层浅粉色的纱縠罩衫,整个人像极了一枝盛开的春花。
这模样太罕见,仿佛山里的精怪化了人身。阿念大为震撼,不长脑子的话脱口而出:“你还是这么喜爱粉色。”
去年,季宅办赏月宴的时候,阿念和枯荣都穿过粉色的裙裳。当时枯荣还在阿念面前自夸来着。
“粉色又如何?”枯荣拈袖看她,掐着柔媚的嗓子说话,“念秋,奴家不美么?”
阿念:“美,美,美得发邪。感觉你下一刻就要吸人精气。”
后半句话是真心的。
枯荣难得听到阿念夸赞,高兴起来,骄矜地哼了一声:“好,既然你这般识相,奴家便原谅你过往的作为了。”
阿念问:“我不找你,你便一直等着?”
“你若想我,自然会来找我。你不想我,我也不会怨恨你。毕竟你的心掰成了许多瓣,有了新人就忘记旧人,我只能背地里吃糠咽菜哭一哭,难不成还要冲到你那定了亲的郎君面前,与他争个大小?”
枯荣说着说着入了戏,旋身坐到阿念腿上,搂着她的肩膀,哀切地擦着不存在的眼泪,“唉,贱妾怎敢与日月争辉,秦溟自然比我好太多太多了。模样美丽,门楣又高,出门都有好大排场。”
二人如今身处厢房。左右无人,阿念也愿意陪着枯荣瞎扯,真真假假地互相逗着玩儿。
“他身子不好,我都不敢挨他,怕把人碰碎了。”她捏一捏他的腰,隔着轻薄的纱绢,手指触到一片柔韧的温热,“你性子放得开,我喜爱你这样的。”
枯荣低下头来,细长的狐狸眼含着一层薄光。
他说:“我就是放不开,才总被你钓着。”
阿念抚上枯荣的脸。他生得白,面颊并未敷粉,摸着有种干净鲜活的气息。
“我钓你了么?”
她反问。
“是我说错。”枯荣偏头,恶狠狠张嘴咬住阿念手指,“姜尚没有钓我。是我自己游到渭水来。”
阿念再次震惊:“你都学会用典了!谁教你的,季随春么?”
“整日困在听雨轩,伺候‘长病不起’的主人,实在无事可做。岁平安插的那几个人,又安分守己的,只顾守着主人,也不和我玩。”枯荣拿牙齿磨她的指尖,“纵使我是个傻子,也被迫翻几页书,权当消遣。”
阿念可不觉得枯荣是傻子。
一如此刻,他问她:“阿念,你出了什么事,一定要见我?”
阿念道:“温荥死了。”
她将昨夜的经历讲给他听。
“正月的时候,我总想着杀死他。想象从哪里动手,想象他的痛苦嘶嚎。可是,当我真正杀了他,却没有太多感觉。我想的是,太好了,我的刀刺穿了他的心,我解决了他,如是而已。”
“杀人,怎么能变成一件轻巧的事情呢?”阿念喃喃道,“昨夜情势紧张,杀他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可我甚至没有考虑过活捉他。我应当斟酌考虑的,不是么?你曾说,杀了人的阿念就不再是以前的阿念,所以我变了?往后……会变成什么样?”
不提逃亡路,不说金青街。光是建康宫城,每一块砖都渗着陈年的血。宫婢的命不值钱,嫔妃的命也好不了多少。今日安睡,明日咽气,生死也就睁眼闭眼的工夫。
可阿念一直想要好好活着。
她不愿死得无声无息,却也不愿变得面目全非,不把别人的命当命。杀死温荥后的情绪很不对劲,太平静,太平静了。并不是温荥不该死,和温荥无关。
是她不对劲。
“生死,本应是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
“太重的话,会压垮你哦?”枯荣打断阿念,奇怪且不解,“你为什么要如此看重这件事?你撞上了他,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若你活捉了他,或许的确能拷问出不为人知的秘密,可是人死了便死了,又能如何呢?”
没等阿念回答,他点点头:“是了,温荥能逃出郡狱,定然耗费了不少力气。遇到你的时候,他不算强盛,给你的威胁也不够大,所以你才有心思想这些闲事。”
阿念闷闷地:“这是闲事么?”
“当然是闲事。”枯荣道,“阿念,人总有一天会死。早死晚死,谁能算得准日子?我也会死,宁将军也会死,方才我路过校场时看见的那些姊姊们也会死。活皮囊终究会成白骨。过一天日子,享一日快活,才算不辜负这条命。”
阿念摇头:“你说的和我说的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呢?你的生死,我的生死,都是一样的。我们杀人,也会被人杀。你得知道自己怎么活,才能晓得怎么看待别人的死。”
但是他说到这里,又笑起来。
“不对,不对。你和我不一样。我是刀,杀谁或者不杀谁,不由我决定。你不一样,阿念,你能替自己拿主意。可你为何要想那么远呢?难道除了温荥,以后还有许许多多的人,等着你来定夺他们的生死?”
阿念没有笑。她定定地望着他,直到他收了笑声,嘴唇咧开夸张弧度。
“若真是这样,阿念一定是在图谋什么大事。做大事的人,不该向我寻意见,但你既然问了,我便说一说。”枯荣用手蒙住阿念的双眼。他贴着她的耳朵,“阿念,你无法回到过去,你只能向前。若你的手不会犹豫,那你便要学会用你的脑,让你的脑子动得比手更快。这个人该不该杀,那个人该不该死,想深一点,想远一点。心冷了没关系,只要你想得够深远,想得够快,做对的事就比做错的事多。”
阿念张嘴:“我不想变成一个冷血的人。我不能变成我所厌恶的人。”
“我不觉得你会走到那个地步。”枯荣停顿了下,兴致勃勃提议道,“你要真的这么担忧,不如答应我,等你变得面目全非,就由我来杀掉你?”
阿念掰开枯荣的手,望见他笑眯眯的脸。
即便扮作女子,还是像狐狸。
她问:“你杀了我,你呢?和我殉情么?”
“好啊,和你殉情。”枯荣咬着轻盈的语调叹道,“这个词听起来特别好。”
“好在哪里呢?”
“像我唱过的那些曲儿一样好。”
听到这里,阿念握住枯荣脖颈,咬了下他的嘴唇。泛着香气的口脂沾到了舌尖,有点苦。
也许她不该向他询问心事。可现在,被他胡乱纠缠一通,原本的心事也淡了。他讲的道理不完全贴合她的心意,但她已渐渐想明白了自己的路。
要果断而不冷漠,要慎行但不犹疑。
要守住自己的心。
“我想听你唱曲儿。”她说。
枯荣道声好。
他像一匹绢,柔柔地滑下去,跪坐在侧。脑袋依偎着她的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轻轻地叩击。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
“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他唱得真开心。掺着一点故作姿态的可怜。
阿念听着喜欢。在这轻飘飘的曲调里,她竟也品出些微的缠绵悱恻了。
夏日绵长,金红的晚霞渗入窗纱,暖烘烘地盖着他们的身体,而枕在阿念腿上的枯荣,又有颗不安分的脑袋。左摇右晃的,发髻间的金步摇也跟着乱颤,碎光一直照进阿念眼中,晃得她眼花。
于是她扶稳他的脑袋,将坚硬冰冷的步摇拆掉,丢在地上。
狐狸面的少年郎顺势搂住阿念,牙齿咬住她腰间的丝绦。他撩起眼皮看她,见她没有抗拒的意思,便一点点扯开束带。鼻尖拱啊拱,钻进小衫,贴着起伏的肚皮深深呼吸。
他还记着之前的亲昵。生疏地、试探地向上磨蹭,去亲她的胸脯。
可是阿念按住了他。将他往下按。跪着的枯荣不解其意,直至他的脸陷入她的腿,鼻梁抵到从未去过的地方。
“我、我不会。”枯荣又陷入了特定的窘迫境地,“你怎么能这样,你哪里学的这些?”
阿念扯他头发:“闭嘴,我也不会。不会你就不做了?”
枯荣当然要做。
他咕咕哝哝地俯身下去,钻进她的裙子。双手按着腿弯,分开再分开,滚热的嘴唇颤抖着贴上去。
阿念瞬时并拢双腿,夹住枯荣脑袋。后者模模糊糊地哼着什么,想往上探,又被她摁住。乱七八糟的热意从腹部窜到全身,连头皮都发麻。
“牙齿……”阿念按着他,“别咬。”
枯荣只能挤出些断断续续的呜咽。他喘不过气,似乎又很渴,渴得只顾着喝。一次不够,还要再来,被阿念踢了一脚,才扯落裙摆露出潮红的脸。
他现在看起来真可怜。
眼尾那点儿红妆和眼泪混在一起,黏糊糊地晕染耳鬓。唇上的口脂早就没了,但还是亮津津的,浮着水光。
“阿念。”
他攀上来抱住她。许是力气过大,两人一同倒在地上。
枯荣俯身,鼻尖蹭过阿念微张的嘴唇。他唤她,阿念,阿念,念念。用着非男非女的嗓音,摆不出合适的表情。桃红的罩衫歪斜着,藕色的交领敞开着,阿念抬眼望进去,便能望见他凹陷的锁骨,平坦但起伏不定的胸膛。
“朝生暮死的是蜉蝣。”枯荣抬起她的腿,滚热的脸贴了贴膝弯,狭长而湿润的眼含着快乐的笑意。“你要活久一点,也让我活久一些。我还等着你给我讲外面天地的模样。”
是了,他们之间还有这样的约定。
不过,在那之前,在今夜降临之前……
阿念扯开枯荣的衣襟,双手环住他,凑上去咬了一口。覆着薄肌的胸膛,便多了深红的齿痕。
“小娘子。”她也学着他唱曲儿似的腔调,“你如今是想见天地,还是想拜天地,做夫妻?”
作者有话说: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出自王献之《桃叶歌三首·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