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后,阿念几乎住在了山上。
她的确忙,很少回裴宅。不过忙也忙得有滋味,每日清晨醒来,在鸟雀啼鸣声中望一望山路石阶,瞧见三三两两抱着书行走的人,听见说说笑笑的声音,便觉得世道仿佛太平安宁。
这座学府,名为怀玉馆。阿念任学监,统领官学事务。夏不鸣擅交游,于是做了典客,平时外出采办物资,与人周旋。季琼专管账目,怀玉馆各项用度皆由她监管。陆景为将门之后,任司卫,兼律科助教。
其余参与过问心台比试的女子,也承担了些学馆事务,并在此处继续读书。荣绒不能常来,阿念便给了她教席一职,隔个三月半年的,来此处开设清谈雅集。
上巳节时,夏不鸣季琼等人均有外出,踏青游玩,吟诗作对,吸引了许多女子上前探问怀玉馆的情况。往后数日,便有一二十个新鲜面孔出现在阿念眼前,或犹疑或忐忑地询问是否招纳新人。
阿念自然点头。入学须身份清白,须答一份简要考题。所谓清白,有罪在身者,贱籍如倡优乐户者,不得入怀玉馆。这倒不是她特意苛刻为难,开办女子官学本就有诸多忌讳,且需要士族贵女坐镇学府,若是毫无门槛,贵女们清誉便会受损,官学也无法再办下去。
能让工匠商贩之女进入此处,阿念已花费了不少心力,写过的文书都能摞半尺高。
至于入学考题,仅有三问,问志趣,考心智,看德行。题不难,这些新来的女子都答得不错,唯独在志趣一问上,答得五花八门。
有说自己求学是为了躲避女红的,有说自己是为了认字以后好算账的,还有七八人直截了当表明自己冲着夏不鸣来。
“夏郎热情邀我前来,盛意难却。”
审卷时,阿念读到这种回答,抬头瞅夏不鸣。
夏不鸣分外骄傲地捋了捋自己鬓边明珠,俊美的面容浮现惑人笑容:“怎么样,我是不是还挺有用的?上巳节那日,为了多吸引些女子进山求学,你不知我喝了多少酒,作了多少诗,走走停停到处寻人说话,外袍和身上的香囊都被扯了去。”
以色惑人啊。
阿念都不晓得该夸还是该批了。
“你打算今后也一直伪装男子么?”四下无外人,阿念问夏不鸣,“虽说此处也有大儒博士,你混迹其中并不突兀,但你真喜欢这种扮相么?常常与我们在一起,又会惹人说闲话。”
夏不鸣笑了笑,道:“我这样,出门办事方便。也不容易被家里人追查到。”
她父母双亡,自己又被逼嫁,走投无路卷了钱财逃到吴县。
阿念道:“若要不惹人注意,便该沉寂谨慎。你初到吴县时,行事太过张扬,实在冒险。”
“最张扬便是最安全。谁能想到我会做出这种事来?”夏不鸣双手一摊,理直气壮,“况且,我当时本来也没有考虑过以后的路。都无路可走了,只想将自己的怨愤倾泻出来,将最后的钱财也挥霍干净。没想到会遇到你,遇到琼娘,遇见这许许多多的人和事。”
说到这里,她扬声道,“裴念秋,当时你能预料到如今的景况么?原是我起的事,后来却都由你筹划安排。问心台四场比试,怀玉馆广纳学子,若是没有你,我们如何能走到现在?我只是溅进吴县的火星子,是你将这把火烧起来的。”
阿念忍不住笑,又打断她:“我可没聊这个。”
“火星子也是有用的火星子。”夏不鸣握住阿念的手,话题一转,“看在我过去出了许多力的份儿上,你就原谅我在季家犯的蠢罢。”
绕了一大圈,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阿念道:“我早就不怪你了。不过,你以后做事真得长点儿心了,被人害了卖了怎么办?”
夏不鸣立即举起手指赌咒发誓,说自己再不会掉进别人挖好的坑里。
“不过,若有人请我赴宴,我还是会斟酌一番,看看是否有利于我。你们不方便,我这身份哪里都去得,能做的事情也多。无论是打探消息,结交人脉,招纳学生……”夏不鸣数了一遍,微笑道,“有许多女子常居内宅,就算想来怀玉馆,也得让家里的那些老爷点头。我能与他们斡旋商议,这便是我的用处。”
阿念久久地看着夏不鸣的脸。
这是一张意气风发的脸。
“好。”她说,“你万事小心。”
夜里,只剩阿念独自一人时,岁末进来禀告事务。
“纪玉来了信,说是已经打探过,顾宅近来的确有些异动,想来顾楚升任都督一事并非虚言。”他说,“宁将军还不知道此事,不过宁将军似乎也不在意顾楚的去向。”
岁末呈上一封名册。阿念打开来,上面写了许多名字。
“有希望接任都尉的顾氏子弟,都在这上头了。”岁末抿着嘴笑,“说来也巧,有个叫顾惜的,不知娘子还记得不?之前他在蝶醉庄与一帮子纨绔子弟吃酒,被顾楚打下楼,折了两根肋骨。回家休养半年,才出来继续玩,昨儿五石散吸得多,又和族兄顾源起了口角,被打了一顿,如今快要死了。”
阿念在名册上找到了这两个名字,问:“闹出这么大的事,打人的应当也无缘都尉一职了罢?”
“并非如此。”岁末解释道,“顾惜命薄,也是自己作的。顾楚最厌恶五石散,假如顾惜真的死了,和这东西脱不开关系。顾楚如何会问顾源的罪?况且那顾源正是最有可能接任都尉的人,心狠,手段也果决。顾惜的双亲并不在吴郡,他自幼跟着顾楚,虽说二人有些情分,但耗到现在,也不剩多少了。”
阿念若有所思:“如果顾惜死了,也未必有多少人在乎他的死。”
岁末点头:“正是如此。顾楚护短,但事关家族内部纷争,他也不会全都护着。”
见阿念没有接话的意思,他又从袖间摸出一封信递过去。
阿念一看,竟然是荣绒寄来的。说自己回家之后,父亲问她是否挑中佳婿,她实在无人可讲,便报了夏不鸣的名字。怎料父亲当了真,嫌弃夏不鸣出身不明,非要派人来查。荣绒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把人安抚住。
岁末生性好奇,见阿念表情变幻,急忙追问。问清楚了,便撺掇着出坏主意:“其实夏娘子也没有成亲的意思,真给荣家娘子做夫婿,也是一桩美事,往后不愁吃穿,有享不尽的福气。”
阿念摇头:“荣绒当时只是开玩笑,别乱讲这些。往后的事,她有自己的想法,如果需要我们帮忙,我们才能配合。”
岁末笑嘻嘻道:“我也只是开玩笑嘛。说来,如今这世道,女扮男装也不算稀罕事。小门小户的女儿家,出门扮作郎君打马过街并不鲜见,连那富贵大户,也有些胆子大的,改换容颜出来玩,因此闹出许多落花有情流水无意的趣闻。”
阿念正有些累了,便让岁末坐在旁边讲奇闻轶事。
他从吴郡讲到扬州,罗列了好几桩错认鸳鸯的闹剧。后来又提到使宁县,说使宁有大户,姓闻,闻氏根基尚算深厚,和裴氏不相上下,但更为谦虚庄重。闻氏有女,名为闻冬,其父膝下无子,便将这女儿充作男孩养育,养得心性远胜常人。闻父常常惋惜,若闻冬生作男儿,怕是名声也能盖过裴怀洲与秦屈。
说着说着,想起来裴怀洲已经死了,秦屈也落魄了,岁末连忙住嘴。
阿念并不怪罪,将人遣出去,再看了一遍名册,便睡下了。
忙忙碌碌又过几日。裴念秋这个身份的生辰要到了。
秦溟提前请来几位名望甚高的大儒,来怀玉馆送书讲学。他出手是真阔绰,一辆辆载满了珍本典籍的车子直接运上山,引得众人聚集观看。
讲学就在怀玉馆最高处的观澜台。沿山壁而建的栈道已经拓宽加固,原本荒芜的石台如今变得宽阔雅致。除却怀玉馆的人,郡学也有些潜心学问的青年慕名而来,端坐台上,求学论道。
这也算是难得的盛事了。一连三天,怀玉馆热闹得很。到了第三天,裴念秋的生辰日,秦溟又私下送了许多珍稀药物,充盈学府医堂。
然而这一日,西营的议事堂却安静得像结了冰。顾楚坐在主位,沉着脸扫视左右部将。所有人屏息敛声,一言不发。
谁来了都会以为这里在商议重要军务。
顾楚缓缓道:“诸位爱将平日里各有神通,如今让你们给我想个去怀玉馆的理由,怎么就想不出来了?”
众人不吱声。
众人心里苦。
上巳节的时候,顾楚跟一个女子有些纠缠,当时那几个斥候还挺高兴,以为这人终于肯把心思挪到男女之事上,再不痴迷打打杀杀了。
结果回了西营,顾楚就勒令斥候噤声,不允将此事外传。到了今日,这人甚至召集幕僚部将,要他们出谋划策,捏造上山见裴念秋的理由。
不是,裴家娘子过生辰,你凑什么热闹?秦溟还在怀玉馆呢,你非要找个理由见人未婚妻,算什么事儿?
一片死寂中,顾楚将长剑放在案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营中司马见势不妙立即开口:“都尉家中定有兵法古籍,此物珍贵,须得都尉亲自送去以防丢失破损,此计如何?”
顾楚嗤笑:“秦溟送了八车书,我凭什么学他?”
司马闭嘴了。
又有一军侯谨慎发言:“不如说今日山匪流窜,为保学府盛会太平,特率兵巡防……”
顾楚道:“我西营本就拨了兵力护卫怀玉馆,突然说有山匪过来,是自认巡防不力么?”
军侯也闭嘴了。
坐在顾楚左手边的郡尉丞心生一计:“那就在山脚安排一场疑难命案,都尉秉持公正前去处理,顺便请裴家娘子做个见证。”
这位更是天纵奇材。
顾楚硬生生给气乐了,攥紧剑柄,被眼尖的众人迅速按住。
“都尉冷静啊!我们都是好意……”
“都尉不可!”
“实在不行就换人罢,那裴家娘子的确聪慧出众有勇有谋,与顾氏联姻也算文武协和,可人家已经和秦溟定亲了,都尉这时候掺一脚,是自损声誉啊!”
顾楚烦得很,将这些人纷纷踹开。
“一群废物。”他骂道,“我有个屁的声誉,声誉值几个钱?”
这话说的,在场之人竟无言以对。
“可是,都尉不在乎世人评说,也要多为裴家娘子考虑。”混乱中,缩在最外边的幕僚虚弱开口,“裴氏先前因为裴怀洲的丑事,日子不大好过,有些世交的情谊也就此断绝。我听说裴家娘子虽然年幼,却是个能扛得住事的,自裴怀洲死后,她过得甚是辛苦,如今又凭着自己的本事让裴氏再次名扬吴郡。都尉若是真心喜爱她,便想想如何护住她的声誉,做些真正的好事。”
顾楚一步步走向幕僚,拿剑尖抵住对方下巴,仔细观察。
他问:“你叫什么?瞧着面生得很,谁放进来的?”
郡尉丞应声:“是下官带来的人,唤作闻山。原先是个落魄读书人,去年到吴县卖字。我手底下的人在街上喝醉了酒,与人打架,分不出对错。他敢站出来断案论理,讲得头头是道,我见他有些本事,便招进西营养着。今日都尉召集我等议事,我顺手带来……”
这时候顾楚也没工夫教训郡尉丞了。他让闻山站起来:“你继续说,我该怎么做?别扯那些道貌岸然的废话。”
闻山兜着手弓着腰,谦卑答道:“裴家娘子办女子官学,是一桩打破陈规的好事。若要投其所好,可对症下药,也做些旁人不敢为之事,比如在怀玉馆旁侧开辟一座寺庙,庇佑无处可去的妇孺。为免他人诽谤,可择选忠厚健壮的妇人,专司寺庙护卫秩序,再请怀玉馆的人每月前去救济教习……”
顾楚多看了闻山一眼:“难为你想得到这些。”
闻山微微笑道:“都尉谬赞。如今世道艰难,老弱妇孺无家可归者,比比皆是。”
“好,就这么办。”顾楚点头,吩咐道,“就由你来写文书,今日写好,我拿去找她协商。”
半日后,他揣着墨迹未干的文书,策马疾驰,上了怀玉馆。
他要去观澜台找裴念秋。
然而裴念秋不在观澜台。观澜台栈道的另一头,即为怀玉馆顶层院落,此处开拓为一片平坦空地,四周设木栏。算是个简易校场,用来学习御术。
顾楚上来的时候,阿念就站在场内,身前是一匹乌云踏雪的骏马。宁自诃牵着辔头,捉着阿念的手,教她抚摸马鬃和头颅。
“要留意它的情绪,慢慢来。”宁自诃低头望着阿念,眼里含着笑,“虽然它有些脾气,但的确是匹良驹,我特意为你挑的。”
今日是“裴念秋”的生辰。
这是宁自诃专门为阿念送的生辰礼。
即便阿念的生辰并非这一日,嫣娘的生辰……也不是这一日。
“等再过几个月,到了仲夏时节,我还有些好东西给你。”宁自诃语焉不详地提了下日子,“现在先练练骑术,我想着你应该会喜欢它。”
阿念知道宁自诃真正想提的日子是哪天。
因为那一日,也是她真正的生辰。她和嫣娘同日而生,又在十五岁结束迎来十六岁的头一天,生死相隔。
阿念没有出声,安静地抚摸鬃毛。宁自诃就站在她身边,专注且恍惚地盯着她。
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位故人,又像是看一个不敢戳破的梦。
这景象落在顾楚眼里,毒烈的情绪便腾腾而起,烧灼胸肺。
“狗东西。”顾楚翻过木栏,抬手就要拔剑,“我就知道你这贼子觊觎裴氏女!今日你休想竖着出去……”
话没说完,阿念眼疾手快摁住他拔剑的手,半截明晃晃的剑刃又推了回去。
铛地一声,格外清晰。
“别嚷嚷,惊了马怎么办!”阿念痛斥道,“没看见我家宝儿在撂蹄子么?”
顾楚震惊地瞪着阿念,继而看向这匹躁动的马。
“……宝儿?”
就这马,就成了宝儿?
那他呢?他背她,他送她回过家,还替她打障眼法,帮她驱赶心怀不轨的贼人,他怎么还是顾都尉?
“噗。”宁自诃握拳抵唇,挑衅的笑意却从眉梢眼角溢出来,“唉,都尉如今的表情,好生扭曲。”
顾楚紧咬牙关。
片刻,没忍住,一把揪住宁自诃的衣领。宁自诃笑着举起双手,很无辜地讨饶:“哎呀呀,都尉怎么了?谁又惹你了,让你寻我的麻烦?多大的人了,能不能懂事些,念秋还在这里呢,我可不想和你打架,丢不起这人。”
顾楚听不得宁自诃用这么亲昵的口吻喊裴念秋。
“你无名无分上山来,便是擅离职守。”他拖着宁自诃往外走,“我便要代行监管,教教你什么叫做安分。”
宁自诃吊儿郎当地回应道:“难道都尉来这里,有什么名分?”
顾楚:“当然有。”
但现在他只想揍人。
行至校场外,眼见不会惊扰骏马了,顾楚冲着宁自诃扬起拳头。尚未出手,旁边突然响起一声轻咳。
再抬头,肤白胜雪的秦溟站在栈道拐角,显然刚从观澜台回来。他打量着厮缠的二人,微不可查地皱眉,随后呼唤阿念。
“念秋,我有些乏了,你送我回客舍休憩,好不好?”
顾楚的拳头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他与宁自诃齐齐望向阿念。看着阿念走过来,扶住秦溟,而秦溟微微侧身,倚着阿念的肩膀。那双疲倦且美丽的眸子半阖着,无视了顾楚,也无视了宁自诃。
就这样,阿念搀着秦溟离开了。
直至二人背影消失,顾楚冷呵一声:“短命鬼。”
宁自诃也道:“病秧子。”
他俩互相对视,又别开脸。
打是打不起来了,只能各走各的。顾楚去追阿念,待阿念从客舍出来,立马将怀里的文书塞给她。
阿念读了一遍文书,目露惊奇:“这是都尉想出来的法子?”
天哪,这人居然会做毫不利己的好事了!
“你什么语气,难道我想不出来么?”顾楚绷着脸,“就说你愿不愿意,愿意的话我就去筹办。”
阿念当然愿意。
做好事嘛,甭管顾楚打的是什么心思,有好事她当然要接住。
“都尉仁善。”阿念夸赞道,“今日不同往日,实在让我刮目相看。”
顾楚拧紧眉头。
仁善一词,对他而言,并非好话。他不愿做仁善之人。
但阿念脸上带着笑,眼里映着他的身影,却又让他觉得,被夸赞的确舒坦。仿佛春日的暖风与日光,全都淌进了胃里。
“……算是我庆贺你生辰。”顾楚移开视线,嗓子有点儿沙哑,“我也乏了,此处有无地方安顿我休息?”
阿念眼眸微抬。
“已经没有了。这几日实在人多。”她指了指身后客舍,“只剩这个小院子,是招待贵客用的,如今给了秦郎。”
顾楚看过去,院子里好几间厢房。
“他可真娇贵。”顾楚很不满,“就从这里边儿腾一间给我,不行么?我不信他全都要用。”
阿念假装为难,说要问问秦溟的主意。
去找秦溟,秦溟已经躺下了,闻言并不惊诧,只摸了摸阿念的脸。
“你定主意就好。”他说,“如果顾楚要住进来,莫要让他吵到我。”
阿念回了顾楚,顾楚犹自不悦,觉着秦溟实在挑剔。不过,总归他占了个住处,而宁自诃没办法留下来。当然,他不认为秦溟会给宁自诃腾屋子,就算秦溟愿意,他也要使招数把宁自诃弄走。
个个都碍眼,能少一个是一个。
好在宁自诃没有久留。送了马,找阿念说了几句话,便要离开。
“建康那位催着要我送奏疏回去。”宁自诃说,“自打我屯兵破冈渎,每月要给建康送一封奏疏呈报事务,来到吴县亦是如此。他不放心我,却又希望我能继续做他的左膀右臂。”
阿念细细地观察宁自诃的表情,窥见些微厌倦。
“那你怎么想?”她问,“你还想做他的孤臣么?”
阿念想,天子放宁自诃出来,定然许了他无数优厚奖赏。天子与近臣生了嫌隙,可天子始终不觉得这种嫌隙无可挽回。以为用金银,用官爵,用长久的爱护与看重,迟早能套住宁自诃,让宁自诃继续尽忠效力。
一根手指压住了阿念的嘴唇。
她收回思绪,望见宁自诃沉静的脸。
“嘘……”
宁自诃忽而笑出来,“这位娘子,千万不要随便乱问,容易招惹麻烦。”
阿念只能收回试探。
“我走了。”他说,“你少往秦溟那里跑,还没出嫁呢,矜持点儿。顾楚那个人你也别招惹,听到没有?不听话小心我揍你。”
阿念睁圆了眼睛:“你揍我?”
“揍你又如何?”宁自诃理直气壮,盯着阿念看了一会儿,猝不及防伸出手来,用力揉搓她的脑袋,“把自己保护好,你那婚事指不定哪天就散了,呵。”
阿念的发髻被揉得一团乱。
她连忙护住脑袋,再去看宁自诃,宁自诃已经跑远了。下山的石阶长且宽,他的步伐轻盈又迅速,微卷的马尾在脑后晃荡。
阿念捧着蓬乱的发髻,嘀嘀咕咕自言自语。
“我才不听你的话。”
夜里,怀玉馆渐渐安静下来。阿念披了外衫,手持一盏油灯,去秦溟的院子。
她和顾楚其实没多少见面的机会。所以每一次相逢都不能浪费。
踩着满院的月光,阿念轻手轻脚来到厢房门前。
“秦郎?”
她含含糊糊地低声呼唤着,一只手推开门,“我找你……”
门缝推开一半,里面的人突然伸出手来,拽住了阿念的手腕,将她用力扯进去。油灯砸落地面,滚了几圈,跳跃的火光逐渐熄灭。
门内,顾楚按着阿念,将她两只手摁到头顶。
他应当刚洗过澡。头发披散着,锋利的眉眼挂着水气。结实的胸膛并未被单薄的中衣掩住,于是阿念能清晰看到他肌肤上滚落的水珠。
屋内没有点灯。月光却很皎洁,足以照清彼此模样。
“裴念秋。”顾楚抵住阿念额头,说话时气息滚烫,“你究竟是来找秦溟,还是来找我?你既然待他痴情,怎么还能记错屋子?”
阿念故作慌张:“我困懵了,走错了地方……”
“别装了。”
顾楚堵住她的嘴唇,讥笑道,“你就是来找我的。与我偷情,就不要浪费时间。”
他的唇舌也滚热似火。
满身的湿气,都落在了阿念身上。
亲着亲着,也不知谁先动的手,总之顾楚抬起了阿念的腿,而阿念搂住了顾楚的脖子。门板被压得嘎吱作响,这细微的动静也撩拨着屋内的人。
顾楚的手掌渐渐移到阿念腰胯,勾住松散的束带。他还在亲她,眼里有种不管不顾的凶狠。
阿念其实并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她想试探西营的情况,有些消息只靠旁人打探无从得知。可顾楚显然不打算再与她迂回推拉,他来意不纯,明显在这里等她。只要她来,就不会放过她。
好在她也不打算放过他。
所以阿念没有阻止顾楚的动作。轻柔的衣裙滑至膝弯,在微凉的空气里,顾楚抱着她,将她的腿钉在劲窄的腰身上。
偏偏这时,斜长的人影映在了窗棂。
秦溟走到了门外。隔着门板,问道:“顾都尉?方才我好像听见念秋的声音,她有没有来?”
阿念没有动。
顾楚却扯开唇角,无声且放肆地笑出来。
“你找你的未婚妻,如何找到我的屋子来?”他的声音听不出端倪,甚至如往常一样尖刻,“秦溟,你是不是身子太虚,生出幻听了?我这里没有你的未婚妻。”
这里只有裴念秋。
裴念秋不可能与秦溟成亲。
顾楚盯着阿念,猛地挺腰压下去。
作者有话说:
抱歉有点晚,第二卷细节和伏笔有点多,梳理的时候好多人在脑子里打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