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欺骗诱哄 没脑子的人最好骗。

嚼春骨 渡芦 2997 2026-06-12 10:15:25

听雨轩的变故传至阿念耳中时,她正忙着陪同几位夫人逛书楼。

第一批学子仅有十余人,即便加上先前参与问心台比试的人数,也才堪堪超过二十。人少,身份却杂,有些是与裴氏交好的士族贵女,有些出身寒门,还有几个工匠商贩之女。

兴建女子官学,本是前所未有的大事。招揽学生却不看出身,普通人心里自然会犯嘀咕。这一次来的夫人们,便是担忧女儿就学情况,过来察看一番。

阿念如今担任学监,便得陪着她们,将建在山中的学府仔仔细细走一遍。既要展示此处相较于家学更优渥的条件,又得斟酌措辞,争取获得夫人们的支持,为以后的生源铺垫铺垫。

岁平赶来传话,阿念听了个大概,将导引之事交给陆景与文珠。

她退出书楼,将妆容再补厚些,戴了幂篱,紧急前往季宅。岁平岁末随行。

亲身进季宅并不是最妥当的决定。阿念先前避讳得很,生怕有人注意到她和季随春之间的关联,扒拉二人底细。

然而今日闹出这么件意外,她便有堂堂正正登门拜访的理由。她也奇怪,夏不鸣怎么能到季家,怎么就牵扯到季随春,这场火又有什么内情。或许有人故意引她过来,想试探她和季随春的关系?

总之,去一趟才能探个究竟。况且阿念过来是最合适的,季家人为难夏不鸣,而阿念作为学监,营救夏不鸣理所应当。季家又受裴氏提携,虽因裴怀洲而生出嫌隙,季家人仍然得对裴念秋笑脸相迎。

因为裴念秋杀了裴怀洲,又将裴怀洲谋害季氏的“罪证”送与秦溟,昭告天下。她给季氏留了一条生路,算季氏半个恩人。

所以阿念来到季宅,先去拜访四房。四房老爷正好在家,第一次与阿念见面,尚且有些不习惯,听她讲到季应衡为难夏不鸣,便撸起袖子作势要教训这混账儿子。

阿念当然不信四房老爷是位严父。但既然他肯给面子,她也能顺坡下驴,感谢几句。

与四房说完话,阿念再去寻三房老爷。

三房老爷不在家,三夫人拿尖刻的眼神在她身上剐了几层,颇有些推脱的意思:“小孩子家家闹着玩,裴娘子怎么当个大事来办呢?听雨轩走水,定然是场意外,家里人也竭力救援了,谁也没受伤。如今十一郎让夏郎君出题考十三郎,是相信十三郎的学问。毕竟哪,十三整日闭门读书,肯定聪慧过人,能为我季氏争争脸面……纵使输了,我也不会怪他的。他还小呢,那夏不鸣应当不会如此苛刻尖酸罢?”

阿念面上挂着微笑,废了好大的劲才把不客气的话憋在肚子里。

“我是来要人的。夫人要不要救季随春,是夫人的事。季家郎君们不懂事,做长辈的管一管,外人也不好说些什么。若是任由郎君们胡闹,传出去也不知是谁家的笑话,总归不是我女学的。”阿念道,“夏郎君心善,必然会退一步,让季随春答出题来。可夫人要想清楚,季应衡拿季氏与郡学比较,季随春赢了,便是你季氏要站在郡学上头。落这等口实,会不会招惹事端?”

说完便走。

没几步,三房的仆妇们抢着追出来,一溜儿烟地去前面了。

阿念便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走。

走到听雨轩外边,此处已聚集了不少人。四房老爷揪着季应衡的耳朵,边骂边回家,仆妇们拉走季随春,说是要给他安顿个新住处。剩下的人一哄而散。

阿念望向季随春。他也回过头来,越过众人身形,向她深深看了一眼。下一刻,几个青衣仆役遮挡了季随春的视线,簇拥着他远去。

那些便是阿念安插在听雨轩的死士。枯荣也在旁边,白净的脸抹着几道黑灰,瞧着特别滑稽。

阿念收回目光,重又看向听雨轩。曾经住过的地方,如今愈发萧索,冒着滚滚黑烟。

而夏不鸣束手束脚站在门前,心虚地低着脑袋,满身的配饰都黯淡了几分。

阿念叹了口气。

“回罢。”

她带着夏不鸣离开。兜兜转转回到裴宅,进了书房,夏不鸣立即跪坐下来,向阿念道歉。

“是我做人太客气,才被季家郎君设了鸿门宴。”夏不鸣苦巴巴地解释,“我本来是去制衣坊看学袍的,哪晓得路上撞见这几尊瘟神。他们装得像模像样,说家中姊妹想打听女学情况,请我进季宅做个参谋。我也没见过他们啊,只听别人说念秋对季氏有恩,而且琼娘也是季家的女儿……料想季家的人不会为难我。”

阿念听明白了:“所以你被他们骗进季家。”

“正是如此。”夏不鸣很不好意思地搓袖子,“进门之后,这些人就请我吃酒。先是夸我风流,帮一群女子做事还整日得意洋洋,后来又提起那三道题,说家里有个过目不忘的神童,唤作季随春,性子腼腆又自卑,不爱出门。他们让我亲自去请,用考题将人哄出来,探讨学理,让这小郎君也得些夸赞,开心开心。”

阿念问:“你就去请季随春了?”

“……去了。”夏不鸣看阿念脸色不对,赶紧道歉,“我错了,我真错了!当时被灌了很多酒,脑子晕乎,他们又七嘴八舌的吵得我没主意。我便拎着食盒去听雨轩,季应衡他们也跟着,许是醉得厉害,在门口和仆役说话时,后边儿的人推搡着跌倒了,我也站不稳摔了出去,腰间的熏球崩开,香饼滚在了院墙……那里堆着挺多茅草,我那香饼本来也烧得红热……”

阿念听得头疼。

“一块儿香饼,能把整个听雨轩点着?”

“本来没这么厉害,但季家郎君们拎着的酒壶也泼了,我那食盒里也有酒……”夏不鸣越说越小声,“我也没来过这听雨轩,不知道它那么破,门内堆着茅草薪柴,廊柱窗棂又烧得容易。”

阿念没有说话。

“火势不可阻挡,季随春退出来,被季应衡捉住。这季应衡不是好货,拿个面容损毁的小郎君为难我。我看小郎君也可怜,难怪不愿意出门呢,家里兄弟这么不上台面……”夏不鸣叹息着,目露同情,“这时候我也清醒了,想走走不了,叫天天不应。说起来,念秋你怎么来的?谁把这事儿告诉你了?”

阿念正想寻个理由搪塞,岁平在外面敲窗子。

“算了,总归我把你捞回来了。”她捏住夏不鸣的脸,用力拉扯,“你可长点儿心罢,别乱喝酒,别随便跟陌生人走。动动脑子,你原本的脑子呢?”

夏不鸣脸疼得很,口齿不清道:“最近太忙了我睡不饱脑子也快废了啊呜呜呜呜……”

呜什么呜。

阿念将人撵出去。

岁平和岁末随即进来,掩了门,与阿念说话。

“已经查清楚了,夏娘子的香饼浸在酒里,点燃了墙根的茅草与薪柴。”岁平道,“如今天儿回暖,听雨轩的廊柱和门窗刚刷过桐油,火星子飞溅,便加剧了火势。恰巧又有风,主屋在上风口,季小郎君不得不退出听雨轩。”

“我和岁酌也聊过了,她的说法和夏娘子一致。”岁末补充道,“不过,这些人摔得太巧了,岁酌疑心是季应衡故意找事,利用夏娘子制造走水意外。”

这的确是季应衡能干出来的事。

自打裴怀洲死亡,从问心宴回来的季应衡老实不少,找季随春麻烦的次数逐渐变低。谁也想不到他突然又搞了个幺蛾子。

“季随春以后住哪儿?”阿念问。

“搬到了三房旁边的别院。”岁末笑道,“倒是比听雨轩好上许多。不过,周围人多眼杂,难免不够清净。”

“院中防布得再严格些,以后莫要发生这种意外了。”阿念吩咐道,“务必告知岁酌等人,谨防有心人故意使坏。”

二人领命而去。

阿念揉揉眉心,拿起铜镜端详容貌。今日去季宅,倒是没人认出她来。

无足轻重的季家婢,怕是早被众人忘在脑后。贵重的衣裙,精致的发簪,修饰了五官轮廓的妆容,以及“裴”这个姓,是最好的障眼法。

至于季随春……

季随春的确长开了些。变高了,腿脚也长了,从后面望去,像一杆正在生长的青葱翠竹。半张脸上的烧伤无比狰狞,谁也认不出真伪。精通画脸奇术的岁酌,的确有本事。

哪天用得着岁酌的时候,便请她为自己矫饰面容罢。阿念漫无边际地想着。

随后几日依旧忙碌。

好在上巳节来了。众人总算迎来短暂的休息时光。

按吴郡惯例,这一日会在水边举办雅集,士族男女向来热衷参与。阿念与秦溟共同出游,在城郊河岸体验了所谓的曲水流觞。

秦溟不喜热闹,陪阿念待了半个多时辰,便去清净地界休憩。阿念混在嬉闹的女子之间,遥遥望见下游有郡兵巡逻。

上巳节本就热闹,人多,为防范意外,郡府往往会派兵巡查守卫。

不知顾楚会不会出现。

阿念心下有了打算,便称说瞧见了好看的兰草,要去采摘。她带着婢女,离了喧闹的人群,沿河向下走,越走越僻静。

行至河湾处,果然瞧见顾楚站在斜坡上,背对着她,和几个斥候说着什么。阿念迅速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踩上一片湿滑卵石。

跟在身后的婢女唤作香芷,平时很少近身服侍阿念。只在阿嫣不方便的时候顶缺。如今追着阿念,忐忑呼喊道:“娘子,娘子你慢些,这里没什么人,我们回去罢……”

阿念却脱了鞋,拎着裙摆,摇摇晃晃地向前跑。

“你看那株兰草长得多好!”她笑道,“我摘回去,给秦郎做香囊……”

哪里有兰草啊?

香芷气喘吁吁地追着,茫然地搜寻四周。蜿蜒的河面洒着粼粼碎光,淤泥间的卵石滩又滑又硌脚。她实在跟不上,喊了声娘子,却见前方阿念猝然滑倒。

“啊……”香芷紧张得大叫,“娘子,你摔着哪里啦?别乱动,我这就过去……”

呼喊声落在空旷的河湾,化作重叠回音。

正在训斥属下的顾楚闻声回头,被璀璨的水光刺得眯了眯眼。而后,才看清了伏在河岸的人。蜷着身子,一动不动,像片轻柔的梨花,又如浸了水的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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