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念秋。
问心宴前,无人听闻这个名字。
宴会上,裴念秋也不甚引人注目,她独自坐着发呆,没有与任何贵女交谈。
直至裴怀洲杀死了裴问澜,又慌不择路拿住她泄愤,她才挣扎起来,竭力扭转了这生死一线的局面。
裴怀洲死了。死在裴念秋手里。
这是多么让人唏嘘意外的结果啊。
却又是最好的结果了。
裴问澜的死亡,裴怀洲的杀意,裴念秋的反击……足以让人相信裴氏清白。
但,这还不够。
秦溟将木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向顾楚解释。
“这是裴怀洲与季随春的来往信件,信中言辞倨傲,驱使季随春如奴仆。季随春处境艰难,必然要遵循裴怀洲的意思做事,假扮萧泠。”
“这是裴怀洲整理的季氏家产细目,若此处有季家人,可仔细查阅,看看是否一致。”
“这是……”秦溟拿起半片残破的纸,“秦屈写给裴怀洲的密信,虽有损毁,仍能拼凑重要讯息。秦屈与裴怀洲假意决裂,实为挚友,故而劝阻裴怀洲莫要一意孤行。但他身为秦氏之子,知情不报是罪。靖安卫一案,秦屈写檄文讨伐温荥,亦是帮裴怀洲提前夺权,用心不纯,是罪。”
秦溟放下纸片。
“西营将士上云山抓捕嫌犯,虽有不妥,却不至死。秦屈动用墨家机关与私兵,杀尽上山将士,是罪。”
“此为三罪。我身为兄长,理应出面处置秦屈,给郡府一个说法。”
他轻轻颔首:“其余物什,我便不介绍了。都尉自可查看。念秋搜集证据不易,忍痛将这些东西交予我,我便不能辜负她的信任。往后裴氏艰难之处,我定不会坐视旁观。”
说完,退到一边。
阿念听得明白。秦溟说了这么多话,最最有份量的便是最后一句。她不知道裴怀洲和秦溟具体达成了什么约定,总之,如今秦溟是来替裴怀洲收尾的。要把顾楚继续探查的心思摁下去,摁死了,就此罢休。
她望着摆在地上的所谓证据。
每一样东西都毫无纰漏,绝不是临时赶工制作。
裴怀洲从什么时候开始预备这些东西呢?他那般骄傲虚伪的性子,怎么愿意给自己安排如此狼狈丑陋的下场?
在他把木箱放在她手中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
所有的问题都得不到回答了。
阿念心里很安静。安静地想,到了最后,裴怀洲还是坑了秦屈一把,将秦屈也拖下水。这种明晃晃的恶意,仿佛在告诉阿念,他还是起初的他,行事全凭心意。
可他早已不是最初的那个他了。
顾楚丢下裴怀洲的尸体,动作粗暴地翻捡着地上的东西,最终将它们丢回木箱。他瞪视秦溟,满是戾气的眼睛隐隐发红,笑道:“我不信。”
“都尉是想继续审讯我么?”秦溟神色淡淡,手指点了点对岸的裴怀洲,“人都没了,没得这般不体面,我们都应当感到耻辱。顾都尉若不想闹得更难看,就此放下罢,否则,顾氏今后亦不得安宁。溟形貌怪异,无法入仕,闲散之人罢了,有大把时间与你们奉陪到底。”
夜里的草坡寂静得可怕。
顾楚将牙槽咬得嘎吱响,终究大手一挥,带兵撤退。连那些罪证都懒得捡了。
秦溟便让人收拾好,再送到郡府去。又吩咐仆役搬运两具尸身,抬回裴宅去。张罗完这些琐事,他也没什么精神了,身体晃一晃,搭在阿念肩头,体力不支般附耳说话。
“明日我去府上吊唁。”
阿念点头。
她目送他离开。
仆役们抬起裴问澜和裴怀洲的尸体,要送到车上去。阿念看着他们忙碌,看着裴怀洲垂在半空的血淋淋的手。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掉落下来,她走过去一看,才发现是朵残破的布花。
歪斜的缝线早已松脱,花也没了花的形状。淡红的血色氤氲开来,一时认不出它原本的颜色。
阿念将这朵花拢入手心。
离开云园时,依旧是岁平驾车。她问岁平:“裴怀洲可有话留给我?”
岁平摇头。
又说:“郎君给你留了些东西。”
他送她回裴宅。回到裴怀洲的居所。阿念卸却满身疲惫,伏在茶室凭几上,看岁平抱来许多物品。
第一样,是装着账簿与地契的盒子。
岁平道:“这是郎君经营的产业。郎君怕娘子看得头疼,只让我告诉你,这些应当抵得上季氏一半家财。”
第二样,是半人高的铁箱。箱内堆满了陈年信件文书。
“这是郎君这些年与各家叔伯兄弟来往的书信,以及重要文书抄本。请娘子仔细保管,闲来无事也可以读一读,知晓各家利害关系。再过段时日,可交给季随春,要他将这些关系铭记在心。”
第三样,是裴念秋的版籍。
“家中确有裴念秋,但幼时早夭。因着一些旧年的纰漏,此事并未记录在册。裴氏家大业大,旁支甚多,无人会追究娘子身世。今后娘子便是裴念秋。”
第四样,是一枚黑铁令牌。同玉牌一样小巧,但更沉重冰冷。
“娘子已拿到郎君平时派人办事的玉牌了。这一枚,另有用途。”
阿念握着令牌,轻声问道:“什么用途?”
“它可以驱使我们。”岁平低下头来,“岁平,岁末,岁安,以往郎君用得最多。除我三人外,还有十一人。”
阿念问:“枯荣也算在这十一人里么?”
岁平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摇头:“如今已不算了,郎君将他送给了季随春,便是季随春的人。”
阿念点点头。
“还有别的东西么?”
“有。”
岁平拿起一幅画卷,珍而重之放在阿念面前,“这是……郎君给娘子的画。”
见阿念没有打开的意思,他悄悄退出去了。
阿念在茶室里坐了很久。她似乎想了很多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将画卷徐徐展开,映入眼帘的人像果然是自己。细腻又写意的笔触勾勒出竹榻伏卧的睡姿,约莫是采用了她在郡府竹林小屋里睡觉的场景。
但,画中人没有五官。
作画的人仿佛无法下笔,最终将这部位留白。
阿念视线移动,瞧见绢布左侧的落款。裴霜。
裴怀洲本名裴霜,怀洲是他的字。霜生秋日,而她的新名字是裴念秋。
“……连名字都藏着小心思,你赴宴之前很闲么?”
阿念自言自语骂裴怀洲。
骂完了,便仰面躺下,将画卷盖在脸上。墨香萦绕口鼻,其间又有一缕淡淡木莲香。
她想,世事总是戏弄人。她下山潜入裴宅,诱哄裴怀洲杀裴问澜,已是一刻都没耽搁。裴怀洲被顾楚困住,半夜归家遇见她,也没花多少时辰下定杀人的决心。
他应当早就厌恶裴问澜至极,所以被她推一把,就能决定动手。
可他们还是迟了。
他们败给了裴问澜的愚蠢怯懦,天真自大。败给了顾楚步步紧逼的手段。败给了雁夫人的心计谋划。
一处纰漏,便需要拿命来填补。
“往后……往后再也不能这样了。”
阿念高声唤岁平。
岁平出现在窗外。
“想办法联络上季随春,让季随春患病,最好是不能见人的病……或者让他的脸受伤。”阿念一字一顿,“季随春近几年不可再现身人前。”
直到他长大了,长开了,任何人都无法凭借记忆中的容颜指认真身。
岁平沉默须臾,沉声应诺。
他疾行赶往城西。今日季随春送嫁,长姊嫁的是秦氏旁支的鳏夫。这鳏夫年过不惑,家宅坐落在石驼街附近。按着吴县的规矩,送嫁的郎君吃过喜酒,可在新居外院留宿一夜,以示守望之意。
可当岁平赶到此处,却望见冲天火光,升腾黑烟。里里外外仆妇护院接水扑火,个个惊惶不已。
大喜的日子,竟然不知怎地走了水。
岁平拿袖子掩住口鼻,混入人群之中,寻找季随春的身影。外院也燃着火,他接连闯了几间厢房,见到了许多倒伏在地的躯体。探一探鼻息,都还活着,只是昏迷不醒。
都被烟呛着了?
岁平隐隐觉着不对,继续搜寻季随春。撞开最后一间屋子的门,总算发现了蜷卧在榻的季小郎君。摇晃几次终于摇醒,对方艰难掀开眼皮,看清岁平的脸,又昏睡过去。
岁平打横抱起季随春,向外走去。
走到半路,突兀停下,打量季随春的脸。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但……季随春并不能真正受伤。面容损毁便远离仕途,就像秦溟,因一场怪病容颜大变,只能做个有势无权的人。
岁平徒手握住炭红的窗栏。掌心皮肉滋滋作响,血水流溢。而后他将这血水连同黑灰抹在季随春脸上,抬脚跨出门槛。
“来人,来人!”他大喊道,“我家郎君被火烧伤了!”
隔着两道院墙,婚房亦是烟雾缭绕,明亮火光映红窗纱,也映着室内通红的景致。
身着婚服的女子缓缓跨过地面伏卧的尸体。绣鞋不小心挨到了一滩血。她低头看了看,便将绣鞋脱掉,只着绢袜踩着滚热的地面。
婢女咳嗽着冲进来,哑声道:“娘子,都妥当了,今夜喝了酒的都被烟闷住,仆妇们正忙着救人呢。”
“那便好。”
女子点点头,“你走罢,莫让人瞧见。”
那婢女一步三回头:“娘子,你可要活下来啊,门一时半会儿开不了,如果死了……”
“死了,也好过嫁给这种人。”她将浇了酒的帕子点燃,丢在尸体上,看着他一点点燃烧起来。而后扑向房门,用力捶打,嘶声道,“救命,救命啊!我出不去,里面也烧起来了,夫君、我的夫君出事了!”
一边喊着,一边拿起酒壶,将酒水洒得满地都是。
火焰迅速吞噬房间。
她站在火中,微笑着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这篇是万人迷成长文。感情线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都正常,多谢你们捧场。本质是我定位有误,剧情感情都想写。
预计字数目前是46万。会好好写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