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后,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秦溟和裴念秋的婚契中止了。
据说是因为秦溟和顾楚相争的事儿传到了秦刺史耳朵里,刺史颇为不满,连带着族中几位长辈都受了责难。这桩亲事本就不太合乎常理,纵使秦溟提前安顿好细节因由,也无法说服刺史点头。
再加上,为一个裴念秋,损伤秦顾两家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实在不划算。
所以婚契终究解除,阿念不再是秦溟的未婚妻。人逢喜事精神爽,顾楚一高兴,又给阿念送了几大箱绢帛首饰。
都是值钱东西,不消半月,全部变成了账簿上的数目。
岁平安排的账房先生细心尽责,只管埋头做事,绝不打听秘密。即便如此,岁平仍然不放心,不肯把更重要的活计交出去。直至十月底,他从外边儿捡回来个满面沧桑的老头子,说此人能担大任。
“这老翁名为邢尺,原先给谈氏做事,后来辗转投靠荣氏,周氏,去过许多大户人家。”岁平向阿念介绍,“脾性过于古怪,算账不肯差一分一厘,又不放过那些刮油蹭皮的管事仆从,故而总是得罪人。哪怕精于管账,也待不长久。偏偏他眼光高得很,普通人家请他去,他不肯去,如今竟落到捉襟见肘的地步。子孙又都是不成器的,都等着他养活。”
阿念问:“由他来操办这等隐秘事,没有风险么?”
“世间万人万事,无一能称作万无一失。但我敢保证,此人的确能将娘子吩咐的事做好,娘子于危难之际选用了他,便是他的恩人与明主。”岁平补充道,“我也会在他身边安插可靠的眼线,他一举一动,皆在掌握之中。”
阿念:“转移财物这等事,有损德行。你方才说他严厉……”
“仆从剐蹭油水,是偷窃。而今娘子是主人,邢尺为恩主效命,只会尽心竭力。”
话说到这地步,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阿念便让邢尺着手准备。裴氏族产不少,她要求邢尺预留四成,将那些不易倒腾的田亩府邸留下来,维持体面开销和生意往来的钱也不能削减。要确保裴氏表面如常,无人起疑。哪怕发生变故,裴氏也能存活下去。
能拿来转移的,多为金银珠宝、铺面商号,还有些闲置的地契,放出去没收回来的债。这些东西会经过变卖、抵押、通兑、船运,最终送往庐陵。搭建一个遮人耳目的落脚点,需要漫长的时间,好在阿念有足够的耐心。
另一个极具耐心的人是秦溟。
被迫与阿念解除婚契之后,他曾约她相见。大门大户做事体面,婚事废弃要放出风声,秦溟给出的理由是自己羸弱,请了天师道的宗师出面批命,竟算出与裴念秋命格相冲,为保二人平安,只能忍痛断绝姻缘。
阿念觉着这理由挺好,会面时主动抱住她的秦溟也挺有意思。
“念秋。”秦溟用一种克制且冷静的语气安抚她,“此举并非我意,你莫要伤心,来日方长,我们还有机会。”
阿念还记着之前的事儿呢:“上次我学书上的画儿,打了你,骂了你,你说婚事再议。后来顾楚和你闹,你不肯答应他,如今又说我们还有机会,你到底是想成亲,还是不想成亲?”
秦溟抚摸着阿念的鬓发:“我当然想和念秋成亲。上回……上回是你唐突了,我一时气愤。”
说到这里,他抿住唇角,面容闪过不大自然的情绪。
阿念心里哇哦哇哦地叫。瞧瞧,多精湛的演技,用情而不自知,隐忍又屈就,还有种不谙情事的美。配上这副冰雪雕琢的皮囊,但凡阿念是个贪恋美色的,早就被他哄骗得团团转,成为他眼中的笑话。
“你既然这么说,我便信你。”阿念状似感动地紧紧抱住秦溟,哀愁地叹息着,“可怜秦郎作不了自己的主,刺史那般强硬,定是给你留了更好的亲事。娶我算什么呢,我又不能给你家带来什么好处……”
她说一句,秦溟的脸色就差一分。
到后来,连浅淡的笑影儿都凝结成冰。
“我总能替自己作主的。只是如今祖父身体不好,不必让他动气……”
“顾楚说,家里人管不到他。”阿念打断秦溟的话,“他上次送信来,说等过年的时候回吴县,就与我提亲。”
当然信里不止写了这些。阿念读了满纸的字,从顾楚喜气洋洋的口吻中,略微窥探到一点秘密。秦溟为了女子和顾楚争斗不休,此事能传到刺史耳中,恐怕和顾楚脱不开干系。
所以,现在阿念提起顾楚,秦溟的情绪坠到了最低处。
“念秋。”他声音轻柔,“你觉得,我会受你挑拨,嫉恨顾楚,自惭形秽?”
喔,他不演了。
阿念放开秦溟,弯着眼睛道:“你怎会自惭形秽?我只是认为,你会不甘心。”
不甘于行动受制,不甘于权势止步。
秦溟道:“我未有不甘。我的祖父,我的叔伯,待我极好。再过几年,吴郡秦氏都归我管。”
阿念点头,附和道:“住在宅子里管一大家子,就像后宅执掌中馈的妇人。”
“裴念秋。”
他生气了。
生气好啊,生气就是不甘的证明。
阿念想,这个人总归还是有抱负有欲望的。他厌弃自己虚弱的病躯,避讳异常的容貌,因为无法入仕,只能困在吴郡,做个看似尊贵受人仰望的秦家郎。前路一眼望到头,实在乏味无趣,所以他怀着恶意找乐子寻刺激。
如果他还能拥有往上爬的机会呢?如果这个机会,由她赐予他,她就能彻彻底底掌控他。
可惜阿念也不知道该如何获得这个“机会”。
她抚平他眼尾的冷意,指腹按住他眼下的青黑。
“秦溟。”阿念认真道,“我们不要玩情情爱爱的小把戏了。你知道我的为人,我也清楚你的想法,何必再弯弯绕绕浪费时间?我会想办法治好你,但如果我能治好你,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人?”
末尾这句话,可以有多种理解。
阿念没把话讲透,她依然要试探他。
“做你的人?”秦溟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笑起来。他从未在她眼前这般笑过,眼神粘稠,面颊泛粉,字字轻柔语气缱绻,吐出的言语却是深冬寒冰凝结的刀。
“做你的人,还是像顾楚秦屈一样……做一条献媚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