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退!快退!”
“那疯子出来了啊啊啊!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挤在周围的护院仆役惊叫哀嚎,手脚灵便的尚且能够连滚带爬,仆倒吐血的只能被人踩踏踢踹。原本勒着阿念的人,已被桑娘屈肘撞到墙上,脑袋流了许多红白之物,眼见是活不成了。
阿念头脑昏沉,什么也看不清,只凭本能扯掉脖间绳索,大口大口地喘气。视野依旧蒙着模糊的红,逃窜的人形变成无数扭曲晃动的黑影。
而后,天地旋转,整个人悬至半空。阿念手忙脚乱抓住几片破布,才发觉自己被桑娘夹在了臂弯里,就这么朝外边冲去。头顶土石噼里啪啦往下掉,砸了她满头满脸。
“咳咳咳……呸……”
阿念吐掉嘴里的石屑,紧接着嗅闻到新鲜潮湿的夜雨气息。她真的出来了,被桑娘挟着,两个人一齐出来了。
来不及想任何事,身体又被桑娘反手一掼,成了个倒挂的姿势。梆硬的肩膀刚好抵着胃,这一下子,险些让阿念吐出酸水来。
“呕……等、等等……”
等什么呢?总归桑娘是等不得的。
撤退到外面的护院重新拿起了铁棍,围成个颤巍巍的圈子。仆妇们忙着奔逃嘶喊,喊更多的人过来围堵抓捕。雨还在下,没有任何减轻的迹象,桑娘就踩踏着这连绵冰凉的秋雨,毫无章法胡冲乱撞,一路朝前狂奔。
所经之处,抵抗者无不溃败四散。
阿念倒挂在桑娘肩头,看不见前方景象,耳朵灌满了呼啸风雨声。路边倒着三三俩俩的人,有的捂着胳膊惨叫,有的蜷缩着哀哀求救。有人抛扔铁棍,砸来重物,没挨着阿念的身子,便被桑娘几拳锤开,或是徒手掰断。
“怎么有这般大的力气……”阿念断断续续地笑骂,“咳……你这样,那我天天琢磨招式算什么?”
人与人的差距比人和狗还大。
桑娘没有对阿念的话语做出任何回应。就只是朝前奔跑,破开一切阻拦之物。
宅院里的灯火越来越多,聚拢而来的护院层层叠叠。得了消息,匆忙披上外袍的季二老爷,在仆役的簇拥下疾步而出,正正好与桑娘打了个照面。
即便隔着几层人肉盾墙,他依旧惊得后退数步,喝问道:“究竟怎么放出来的?这么些年都相安无事……”
是啊,这么些年都关在院子里,怎么就突然冲出来了呢?
没人知晓缘由。
“把所有人都召集过来,放箭,要活的。”季二老爷眼见桑娘越来越近,竟是直冲自己过来,声音不觉打了磕绊,“快,放箭!射哪里都行!快……”
吼——!
伴随着震颤大地的怒吼声,桑娘打飞挡路的护院,屈膝跃至季二老爷面前。沾着血的手掌,捏住了他的肩膀。
季二老爷缓缓抬起头来。于雨夜灯火中,无比真切地看清了那张曾日夜相对的脸。
昔日篇篇华章,赞颂夔山英雄。帝王赐下姻缘,将军卸甲扮红颜。青庐帐中,彼此相见,执手对视间,耳畔喜颂连连。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鸿案相庄,百年偕老。
厚重的手掌盖住了他的头顶,手指弯曲,拧转,拔起。
比秋雨更浓烈的红色液体落了下来。泼泼洒洒,四下喷溅。周围喊打喊杀的人全都失了声,像张着嘴的鸭子,瞪视着那对外形绝不匹配的旧日夫妻。
季二老爷的脖子上方空空荡荡。他成了绽放的花树,落雨的木桩。桑娘松开压制肩膀的左手,这具无主的身躯便直直仆倒,溅起一圈儿泥水。
众人望向桑娘另一只手。
另一只……拎着头颅的手。
“啊……”
不知谁最先反应过来,惨叫出声,“二老爷被杀了!二老爷死了!”
几乎是同时,那颗血淋淋的脑袋飞了过来,落在人群最喧闹处。原本乱嚎乱嚷的护院仆役们惊叫着纷纷退开,唯恐避之不及。桑娘便直冲过去,将这些无用的废物甩在身后。
阿念疑心自己听到了什么东西被踩碎的动静。
她头皮发寒,脊椎骨也窜流着怪异的麻意,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但这颤抖,又不像是恐惧厌恶。粗热的气息自鼻腔嘴巴呼出来,心脏咚咚怦怦。
眼中迅速倒退的院墙园林越来越陌生,也不清楚如今到了哪处地界,向远处望去,持着火把的护院追赶而来,那聚拢的火焰在雨中摇晃跳动,并无多少气势。
阿念忽地想起听雨轩来。
入夜了,季随春和枯荣必然已经回去。他们没见着她,会不会出来寻找?
咣当,后方门板被撞开。门子早不知躲到哪里,无人阻拦。
桑娘扛着阿念,一脚踏出季宅。外头是漫长青石道,拐角进街,可见高矮楼阁屋舍,杨柳雨中婆娑。披蓑戴笠的打更人敲着梆子,咚,咚,咚,困倦而懒散地走来。望见这扛人狂奔的景象,不觉愣在街旁。
阿念紧紧扒着桑娘的脊背,问:“我们要去哪里?”
桑娘不吭声。她没有鞋子,赤脚踏在水洼里,咚咚咣咣地跑。阿念想起那幅山河舆图,算了算江州方位,应当在西南方向。夔山……夔山在江州。
她问桑娘:“你现在要回夔山么?”
可是江州距离此处实在过于遥远。远得阿念算不出究竟需要多少日的路程。况且,她们身无分文,毫无准备地闯出季家来,往后该如何呢?
不管阿念心里琢磨什么,桑娘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她们经过打烊的金青街。撞进倾斜密布的竹林与荷塘。周围光线愈发变暗,阿念什么都瞧不清,猝不及防被横斜的树枝抽了好多个嘴巴,还顺便灌了半肚子池水。
“我要死了……”她呻吟着,“你把我放下来,好不好?”
桑娘不回应,阿念干脆乱叫唤。
“将军,夔山镇将军,大将军。”
还没反应。
眼见桑娘爬上了山,也不知是哪里的山,阿念继续乱喊:“桑……不是,娘,娘亲。”
这次有反应了,桑娘搂住阿念的腿,将她整个儿往上推了推,继续稳稳地架在肩头。
阿念脸上黏着发丝和草叶,或许还有没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碎石屑。她实在被颠得头晕恶心,呜呜呜地低声哼唧,也顾不得观察周围情形了,忙不迭拍打桑娘肩胛:“快放我下来,快,我要吐了!”
喊叫间,桑娘已翻入一座院墙。阿念果不其然又被墙外的树枝打了脸,人都快给抽懵了。
好在她认出了这低矮院落。
这不是云山上的杏林小院么?
“快停下,别走了,先停下!”阿念这回拍得更用力了,“这儿有吃的!我们先歇一歇!看,那边屋子有亮光,我去叫人……”
桑娘也注意到了小院左侧的厢房。她快步冲过去,凭蛮力踹开紧闭的木门,脑袋随即撞上房梁。整个屋子发出不堪冲击的摇晃声,尘灰簌簌抖落。
阿念蛄蛹着扭过头来,与屋内团团围坐的几个陌生人面面厮觑。秦屈也在其中,身形端正,冷漠眉眼多了几分惊愕。
“好久不见。”阿念虚弱地对着秦屈招手,“快把我弄下来……呕。”
季家的二老爷死了。死得凄惨,仆役只从泥地里捡回小半块破碎脑壳。
这脑壳连同身躯一并摆在主院里,各房主子静穆围拢,一张张脸被灯火映得压抑鬼魅。
“母亲呢?”一男子发问。
便有人恭谨回答:“老夫人还睡着,已吩咐底下的人不要吵到她。各房的郎君们都在外头候着,大老爷那边,已派人快马送信请他回来主持家事。”
正说着,两位夫人前后进来,最前头的大夫人冷笑道:“请他回来做什么,他修仙呢,赶明儿就得道了,哪里顾得上这一大家子的事。阿妤,你且过来。”
身后缓缓走出了裴夫人。
在众人注视下,裴夫人垂着脑袋,仔仔细细看着季二老爷的尸首。没人敢打断这死寂,直至她轻声开口。
“真奇怪。”裴夫人说,“我与季二成亲数载,如今看他,竟像看个外人。他原来长这模样么?”
大夫人挽住她的手,用力拍了拍,唤婢女请裴夫人到后边歇息。
“她是伤了心了。”大夫人环顾四周,语气冷硬,“当初桑娘将季家闹得鸡犬不宁,又害了秋雁腹中的孩儿,季二才将桑娘关起来。母亲让他封院,这是对大家都好的事情,熬个三年五载病了死了也就罢了,旁人问起来,总有合适的说法。偏偏你们这个说名声不好听,那个说会招人非议,还有那个秋雁,非要抢着送水送食的活儿,显得自己慈悲不纠过往。
如今好了,人关了这么多年,成了个更要命的模样。今晚的事,多少眼睛瞧见了,还不知道明儿会传成什么样子。季三,你有无主意?”
大夫人姓顾,本就出身高贵,从不拿正眼看人。即便这屋子里站着的,都是各房的男主子,她也不甚客气,如同呼唤小辈。
季三老爷唉声叹气地苦着脸,跪下来握住二老爷冰凉的手,说道:“先将今晚知道这事儿的仆役都关起来,我们各自约束房里人,不要走漏风声。等天亮了,再拜访郡守,就说家里进了流寇……”
大夫人颔首:“那跑出去的桑娘,该如何处置?”
“自然要派人去追。”另一个长得白胖的中年男子站出来,“一个疯女,纵使身手再好,也跑不远的。我听说,她还挟持了家里的婢子,是哪房的人?各位叔伯可清楚?”
众人纷纷道:“据说是季随春带来的婢子。”
“裴七为她患了相思症。”
“瞧着不是个伶俐人,应当不清楚桑娘的事。也不知为何被挟持……”
“我却听说,这婢子和秋雁有些来往。”有人出声,“她当真不清楚桑娘的事么?”
大夫人眉心紧锁,立即问道:“秋雁何在?”
三老爷赶紧出去传人。仆役去了片刻,匆匆赶回禀告道:“雁夫人不见了。她院里的人也少了些。”
大夫人冷声道:“今夜这乱子,必然有隐情。先将秋雁院中的人都关起来,仔仔细细地审;多调些庄子的人,分路搜捕桑娘和那婢子的下落,哪个都不必留着。至于秋雁,务必要抓回来,我倒要看看,除了桑娘,还有谁是害了二老爷的凶手!”
屋内种种商议,屋外一概不知。
年轻郎君们候在廊下,望着连绵夜雨,惴惴不安地小声议论。最小的季应玉已然哭红了眼,拽着每个兄长问:“爹爹呢?我爹爹呢?娘进去看他,怎么还没出来?”
没人顾得上安抚他。
季随春站在廊角阴影处,半边身子被雨淋透。上方飞檐伏着藏匿行踪的枯荣。
“主人,阿念被发疯的女子掳走了。”白面狐狸抖落满头的水,轻声细语地问,“我可以去追她么?我怕她出事。”
季随春在出神。
隔了许久,才扭动僵硬的脖子,略仰一仰头,道:“你为何如此关切她?”
枯荣消声片刻,薄唇弯起夸张弧度,嗓音变得轻快又无谓。
“是主人关切她,我才想为主人分忧。若主人不在乎她是死是活,我便不操心了。”
季随春用力抿紧嘴唇。
半晌,开口:“我如何不在乎她。你去罢,早去早回,务必将她带回来。”
飞檐之上的少年郎如鹞子跃向黑夜。季随春独自站在冷风细雨里,抬手去接冰凉雨水。
“明明早晨还画了新妆。”他自言自语,“画了新妆,心情很好地送我出门。”
彼时他与枯荣去书塾,她站在院门里,冲他们挥手。嘱咐他专心念书,回得晚些也没关系。
谁会料到,晚间他回听雨轩,再未见到阿念踪影。主宅很快起了乱子,打听来打听去,只打听到阿念被桑娘劫走的消息。
那锁着桑娘的院子,离听雨轩并不近。如果阿念不出门,不乱走,如何会遇到桑娘。
也许这不是她第一次出门乱走。不是凑巧撞上发疯的桑娘。
季随春眼前闪过阿念时常涂着珍珠粉的脸。想到她身上偶尔多出来的伤疤青紫。阿念第一次遇见桑娘时,也受了很严重的伤。那时她一瘸一拐,握着他的手,眼里窝着泪。
她说,女子也能做将军么?
“……原来是这样。”
季随春握住掌心,雨水滑落地面。
“原来不是季家人打了她。不是季应衡。”他喃喃说着,漆黑眼眸无光无彩,“……阿念有事瞒着我。”
作者有话说:
注: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出自《诗经·郑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