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沉默下来。
岁平出言解释:“若只看身形,岁末也可以。若只论智谋,也能挑出二三人。若只说演戏,岁酌最佳。但什么都要有,且身手敏捷适宜潜伏探查,就只能是枯荣。可枯荣如今是季随春的人,我无法遣他做事,更无法掌控他的行动。”
阿念犹豫道:“如果我让他办事,他定不会推辞。只是,他与顾楚有旧怨,未必能稳妥行事。”
岁平摇头:“娘子错了。”
“为何错了?”
“娘子依旧将我们当人看。”岁平淡淡笑了下,“所谓死士,生来便是无父无母无亲眷的孤子。先是关在牢里养着,记事起就开始学各种本领,学不会就没饭吃,没饭吃就会死。能熬出头的,个个都被打磨成好用的刀剑器具,器具自然归主人管,分到哪个主人手里,就得听主人的吩咐。自身的恩怨爱恨不值一提,也并不能为此做些什么。”
阿念一时失语,回想枯荣言行举止:“他并没那么听话。”
以前枯荣常瞒着季随春与她来往。替她遮掩行迹,与她夜半交手。
“所以他不算特别好的器具。”岁平语气平稳,“但他的确是一把锋利的杀人刀。也许他在小事上有自己的想法,但涉及生死大事,主人命令,绝不会自作主张。娘子说他与顾楚有旧怨,可如果是季随春下令要他扮演顾惜,哪怕得对顾楚下跪讨好,枯荣也能奉命行事。”
阿念听明白了。
想用枯荣,得经过季随春。只要是季随春的命令,枯荣说什么也得把事儿办好。
“说起来,不能让枯荣跟着我么?”阿念又问,“他只能跟着季随春?”
“裴郎生前已将枯荣赠与季随春。只有季随春能将枯荣转让给娘子。”
那就没办法了。
季随春如今身边只有枯荣可用。不可能拱手相让。
“我多嘴一句,娘子勿要见怪。”岁平看了看阿念脸色,斟酌措辞道,“像我们这样的,驱遣使唤便可,施予爱怜并非好事。对常人的一分好,落在我们身上,便是数倍的好。娘子对待枯荣太好了,他心性又不够纯熟,日后难以平衡公私,或许会酿出大祸来。”
阿念低头想了一会儿。
“我不觉得对他很好。如果我对他好,就应该如世俗恩爱的男女一般,眼里心里只有彼此。”
“……娘子还是将他看作活人。”
“你们在我眼里都是活生生的人。”
“娘子心善。”岁平语气有些无奈,看阿念的眼神却柔和许多,“顶替顾惜之人,娘子如何择选?”
“既然你说他最合适,我便想要最合适的。”阿念道,“我会写封信给季随春,让他把枯荣借给我用一段时日。他不会拒绝我的。”
季随春如今禁足季宅,能依靠的只有枯荣和阿念。而枯荣的行动,又被其他几个死士监管着。
不管季随春愿不愿意,只要季随春还是审时度势的季随春,就会和阿念维持和睦关系。他太小了,他几乎一无所有。
阿念将信写好,交予岁平。
信里的内容,无非是说自己处境艰难,需要借枯荣一用。只要熬过这段日子,她得势了,季随春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仔细想想也挺有意思,以前季随春经常允诺阿念,说将来怎样怎样。如今轮到她来哄他安抚他。
信送出去以后,次日阿念回了裴宅花榭等待。怀玉馆有郡兵把守,进出不够方便。
入夜,两条黑影辗转潜入花榭。一个是枯荣,一个是岁酌。
枯荣瞧着挺开心,在阿念面前扭来扭去,双手捧脸娇羞道:“如今我也算阿念的人了,真好,阿念要我杀人还是放火?”
他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岁酌面无表情站在旁边,垂目不语。这是个极其安静的女子,面容干净普通,普通到你无法记住她的长相。哪怕上一刻还盯着她的脸,下个瞬间就会忘记。
岁平跪坐在阿念身侧,将一幅画像展开。画中人自然是顾惜。的确与枯荣有几分相似,淡眉毛,细眼睛,目光虚浮。
阿念对枯荣说:“我要你顶替顾惜,每日去西营露脸,争取在顾楚离开吴县之前,让他相中你做下一任都尉。”
枯荣脸上的笑容还挂着,手却慢慢放下来了。
“顶替一事,须做得天衣无缝。岁平已定下计谋,你们先去顾惜的住处,将人处理干净,取而代之。”说这些话的时候,阿念语气很平静,“顾惜身边的人如果察觉异常,你们自行处置,确保事无纰漏。”
“这是我画的西营防布图,不算精细,勉强能让你们心里有底。”她将一方叠好的纸递给枯荣,“今后一段日子,你便是顾惜,要模仿顾惜的性子和习惯,又得做出合理的改变,让顾楚觉得这个兄弟还有些用处。身在西营务必抓住良机,既要和其余顾氏子弟争功,又要保全自己,如果得了什么机密,也传回来给我。”
“论理,顾楚选定继任人之后,还得按着规矩向上头荐举。你必须在他选人之前,做一两件漂亮的大事,如此一来,才能得他赏识,他荐举你的时候也有功绩可写。别的我不多说,你们见机行事,务必将都尉一职抢到手里。”
阿念看向岁酌,“我尚未亲自见过你的技艺,你先照着画像为枯荣画脸,之后你们再去找顾惜,将顾惜的模样仔仔细细记住了,务必模仿得难分真假。我听岁平说,这画脸之术,须常常描补重来,你今后便跟着枯荣,在他身边扮个随从。”
岁酌点点头,自腰间抽出沉重褡裢。褡裢内藏着各式瓶瓶罐罐尖刀弯柄,阿念也认不得几样。只见她剜了几块软膏,涂涂抹抹,便在枯荣脸上描画起来。描着描着,眉眼便变了模样,骨相也仿佛变化许多。
阿念看得惊奇,忍不住越凑越近。
岁酌动作不停,言简意赅解释道:“他底子好,改也容易,不过眼神得自己练练。声音可以模仿,面容可以变化,唯独眼神是最大的破绽。”
阿念道:“先扮虚弱,毕竟大病一场,虚弱恍惚也属正常。过七八天,再表现得精神些,哪怕和以往的顾惜不太一样,也能找到合适的说辞。不是有许多人大灾大难过后心性大变么?”
岁酌颔首:“主人言之有理。”
她为枯荣画好容貌,又对自己的脸涂涂改改,变成个其貌不扬的少年郎。岁平已准备好衣物,交与二人换上。
趁着夜里寂静,枯荣与岁酌要赶往顾惜住处。阿念望着二人背影,又唤道:“枯荣。”
枯荣回过头来。
他脸上罩着面具似的笑:“你放心。”
只这三个字。无纠缠也无质问。
阿念在门口站了片刻,直至岁平悄无声息靠近过来,为她披了件外袍。
“娘子在想什么?”
“我想得很多。”阿念的视线落在虚空,“我想,我总归让枯荣伤了心。我想,他们去找顾惜,也许会杀了顾惜,也许要吊他一口气,套些西营的消息再下手。顾惜身边的近侍和医师也不会有好下场。”
她给的命令不够详尽,而他们为了达成任务,会不择手段。
岁平说她是个心善的人。她哪里心善呢?
为了争夺想要的东西,她的心会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岁平道:“夜深了,娘子该休息了。”
阿念却又想起件事来。
“将你们从孤子养成死士的,是谁?是裴氏的人么?”
“并非裴氏。”岁平摇头,“详细的情况我们也不知晓。都是从小住在牢里,有教养先生管着我们,教我们识字认人学本领。等我们学成了,有时便被领出去,让那些出了重金的贵人挑选。哪个贵人选中我们,便是我们的主人。”
阿念猜测:“应当是个什么组织管着你们,专门做这种生意?”
“是也不是。”岁平回忆了下,“教养先生有很多,我依稀记得,他们每月会定期离开,说是要去见‘主人’禀告事务。如此说来,教养先生也和我们一样,本质都是某个主人的器具。我好像听到过,他们唤那位主人……”
他想了很久,不太确定地说道。
“唤那人……容鹤?”
阿念愣了下。
“你没记错?裴怀洲知道此事么?”
“裴郎不知。”岁平回答,“他对我等身世来历并不感兴趣。”
阿念再未追问。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但容鹤这个称呼实在特殊,她无法不联想到裴怀洲和秦屈的先生。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大人物,究竟什么来历,孰黑孰白,实在让人好奇。
一夜无话。
第二天回到怀玉馆,阿念暂且没有收到什么讯息。至于季宅那边,没了岁酌帮忙伪造烧伤,季随春被看得更紧,完全没有露面见人的余地。
她在清晨朗朗的读书声中走过一间间学堂。教习的先生有白发苍苍的老翁,也有隔帘讲学的青年。坐在案后的学子们,有的脊背挺直,有的却歪歪扭扭,趴在案头望着砚台那一抹日光发呆。
清风拂动,院中梨树摇曳不已,片片细碎花瓣卷进学堂,于是讲学的先生同学子一齐微笑起来。
阿念随手抓了几片梨花瓣。
她沿着石阶向上走。夏不鸣正好下来,很高兴地冲她招招手:“我带人去城里运一批起居洗漱的用具,还约了周家老爷吃酒,他夫人想问问怀玉馆的情况。”
阿念笑道:“你早去早回。”
“知道啦知道啦。”
夏不鸣步伐轻快地下山而去。
阿念拐进藏书阁旁边的账房。季琼正在摆算筹,细竹棍齐齐整整摆了十几行,将地面都占满了。
见阿念进来,季琼迅速摆手:“你出去,这个月的用度才算了一半,别把我这里弄乱了。”
阿念只好退出去,回学监院喊香芷沏了茶,配着点心,亲自端到账房门口。季琼嘴里念念叨叨的,过了许久抬起头来,才望见门槛内冒着热气的茶水。
此时阿念已至怀玉馆顶层。
陆景正在校场练枪。将红缨枪挥舞得虎虎生风。眼尾余光瞥见阿念,扬声道:“念秋,你来练骑御术么?”
阿念点点头。她去马厩牵了宝儿,先给它喂了几把草,抱着头颅嘀嘀咕咕问候半天,将鬃毛摸好几遍,才拉着它到空地。
如宁自诃所说,宝儿的确是匹有脾气的马。爱听好话,爱被人哄着,却又不喜欢人唯唯诺诺。阿念骑上去,扯着缰绳跑了几圈,逐渐得心应手。可惜这里就这么大块儿地方,跑也跑不尽兴。
等有机会,她一定要下山跑马!
阿念许诺自己。
她带着满身的热意,回学监院去。在耳房冲了凉水,裹着干爽的袍子出来,却见外面站着个杀气腾腾的顾楚。
“哎?”
阿念脑袋还顶着一块长巾。她望望天色,故作不解:“都尉怎么不请自来?”
顾楚今日没穿铠甲。手里提着个包裹。
他道:“我有东西给你看。”
阿念瞅瞅那包裹。很沉,挺大,像人头。
她的心顿时也沉甸甸的。将顾楚引进正堂,这人立即坐下来,把包裹往身前一扔,粗暴解开。
里面全是书册和画卷。
阿念莫名松了口气。这狗东西,故弄玄虚害她多想。
顾楚依旧阴着脸。他将书册和画卷依次摆开,给阿念看。阿念望过去,登时震住,久久失语。
摊开的书页用墨笔勾勒着各式图景。图景旁侧又有配字。花榭仰戏,溪石晌欢,廊下莲台抱……
再看画卷。分明就是避火图。
“你不是嫌我不好么?”顾楚抱臂,语气森然,“来,挑,你喜欢哪种玩法就挑哪种,今儿个不是你输就是我赢。”
不是。
不对。
阿念扶额,阿念困惑。
顾都尉你听听你在说什么?
“承晋风气何时放纵至此?”她试图拿贵女的身份推拒一下,“我还没嫁人呢,你不嫌丢脸我还嫌……”
顾楚:“挑。”
阿念:“唉。”
她竟然要从这种人手里抢官职。
怀着一言难尽的心情,阿念随手指了一本书。顾楚拿起来看了一眼,冷笑道:“骑御术,有意思。”
阿念早晨刚骑完马。
现在顾楚坐在她面前,一只手撑住地面,身体前倾,扯开她腰间束带。尚未擦干的头发还在滴水,砸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臂上。
阿念胸脯泛凉。她看他,他撩起眼皮来,有些凶狠又有些不适意地开口。
“上来。”
“骑我。”
作者有话说:
这个画脸,其实就是被用烂了的易容啦,和平常的化妆不太一样。这么说来岁酌是特效妆高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