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孤身一人 这真的是一把很适合杀人的刀。

嚼春骨 渡芦 3464 2026-06-12 10:15:25

阿念不明白枯荣为何要提起杀人。

她点了温荥的名字:“我想了解靖安卫的动向。知己知彼,才能应对得当。”

枯荣不免失望:“我以为你要杀他。你不是厌恶他么?在金青街,我看得分明。”

他没有深究她的意图,只关注这种奇奇怪怪的点。

阿念道:“厌恶他,未必能杀了他,也未必要杀掉他。”

“你又糊弄我。”枯荣说,“你已杀过人了,杀过人,就再不是以前的阿念。往后斟酌损益,处理麻烦,都会想到类似的手段。”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态度云淡风轻。

阿念站着出了会儿神,才问:“你到底教不教?”

“教教教。”枯荣连声应和,没骨头似的靠到她身上,“不过,这种事并非一日之功,就算我现在开始教你,哪有机会鞭策你练习?”

阿念回不去季宅,枯荣无法脱离季随春行动。

“你来想办法,你不是很厉害么?”阿念把问题推回去,顺带着把人推开。季随春过来了,视线在他俩之间打转,似有探寻之意。

“阿念,你不是说出来换茶水么?怎么在和枯荣说话。”

“恰好遇上,她跟我打听怎么隐匿行迹。”枯荣抢着解释,故意让阿念瞪他,而后才慢吞吞补充道,“她想学些技巧,以后遇着危险也能自保。”

季随春恍然点头:“是该如此。除夕夜里太危险了,那种情况,躲藏逃跑比叫嚷对峙好得多。可是,阿念学得来么?”

阿念接话:“学得来。”

“……是么?”季随春意义不明地笑了笑,“你惯能吃苦忍痛,想来和那位女将军学了不少本事。”

他还是挑明了阿念曾经隐瞒的秘密。

阿念不以为意,坦然承认:“是学了一点拳脚功夫。以前我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忧我,阻拦我。你向来关心我。”

季随春牵起阿念的手,摸到许多坚硬的茧子。

“嗯,我向来关心你。”

这件旧事便揭过去了。

时辰尚早,阿念就在此处邀枯荣教习,季随春旁观。枯荣大概是第一次做师父,苦思冥想半天,在竹林里绕了一大圈儿,挑中合适的站位。

“想要让人不注意到你,你就得把自己当做树叶,当做影子,当做一阵风。”白面少年郎指着婆娑摇曳的竹影,“要像它一样淡薄,普通,即便被人瞧见了,也不会记住你的模样。”

阿念摸摸自己的脸。

“和长相没太大关系。不过,特别美或者格外丑的话,的确很麻烦。”枯荣倒是很直接,“你这模样正正好,乔装打扮也方便。”

阿念若有所思。

“你自己琢磨琢磨我说的话。”枯荣抽出袖间短刀,笑眯眯道,“如今我们先学最简单的。阿念,若我现在要杀你,你打算躲在哪里?”

话音未落,他倏地靠近阿念,刀刃在她眼前划开寒光。

阿念紧急后退,扫视四周,急急奔向右手边一丛稀疏细竹。身后刀气袭来,寒气侵蚀肌肤,千钧一发之际,她滚入细竹缝隙,挤在塌软的凹坑里。

身侧的竹子噼里啪啦断了一大片。

枯荣收刀,略显遗憾。

“再慢一息,你的背就保不住了。”他点评道,“这地方选得不算合适,但凡对方跟得紧,你这种进退不得的处境,只能坐以待毙。”

阿念抿唇,抓着竹节站出来。

“再来。”

枯荣笑容愈发灿烂,后退两步,道了声好。

竹林间刀气森森,时而响起急促脚步声。叶片萧萧而落,很快在地面铺了一层。季随春坐在边儿上,看着他们来来回回地练,黑黢黢的眼睛专注又安静。

偶尔阿念躲避不及,会被枯荣的刀刃割破衣袍。身形没能稳住的时候,摔在地上掀起一堆落叶。细细的烟尘随即扑进季随春的口鼻,他伸出手来,接住一片打旋飘落的针叶。

日头渐渐西沉。血红晚霞倾泻天地。

季随春得回家了。

“这几日你自己琢磨琢磨,多练练。”枯荣叮嘱阿念,“等你练得差不多了,再请我们来云园?”

季随春打断枯荣:“我们无法常来。偶尔来一次,尚且能找个由头,来得频繁,会引人猜疑,裴怀洲也不好对外解释。”

今日能来云园,是接到了裴怀洲的酒宴邀请。为了遮人耳目,裴怀洲的确遣人在云园安排了一场宴席。

季随春本不欲出行。靖安卫大张旗鼓地搜查前朝余孽,他在牢里躲过审讯劫难,就不该再次抛头露面,吸引温荥的注意。昨日外出采买纸墨,只是故作泰然,行程谨慎得很。若不是倒霉遇见了季应衡,硬被拉到栖霞茶肆,他早就打道回府。

今日接到帖子,季随春猜测裴怀洲定有用意,才会冒险来此。

好在他来了,得以见到阿念。

“我要回去了。”季随春拉着阿念的手,拿出帕子擦拭她掌心指缝的泥土,“阿念,你要多爱惜自己。方才我们谈话时,我已说过了,靖安卫的事情你不必操心,他们迟早会离开。这段日子,你安生些,待在云山,哪里都不要去。等诸事平息……我等你回来。”

阿念含含糊糊地应声。

昨天她给裴怀洲寄信,请裴怀洲帮忙,让她和季随春见一面。当时她给的理由是担忧牵挂季随春。

裴怀洲没有多问,迅速安排了这场会面。

碰面之后,阿念告知季随春,温荥在搜捕萧澈。她和季随春打探萧澈情况,季随春说,萧澈的确是曾经的五皇子,与他年纪相仿,身形相似,脾性暴戾骄纵,母家是庐江廖氏,富也贵也。

然而,昭王起兵之时,廖氏顺势遭了殃,如今伤亡惨重,根基已毁。纵使萧澈能逃出建康,也无法投奔廖氏,可能因为这缘故,此人兜兜转转来了吴郡,被靖安卫盯上。

没事的,阿念。季随春如此安慰道,若靖安卫只为搜捕萧澈,定然很快就能离开。若靖安卫还想对秦氏动手,自有裴怀洲谋划安排,尽早铲除威胁。

阿念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必操心。只需照顾好自己,莫要让自己再陷入危险境地。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季随春的声音唤回阿念思绪,“你以前不是经常这么说么?我得活着,你也要活着。”

阿念点点头。

她目送他们离开,而后返回杏林小院。

“我觉得有些奇怪。”夜里,阿念跟桑娘说悄悄话,“季随春似乎完全不担忧萧澈是否出现在吴县。而且,他笃定靖安卫能很快离开,若说他信任裴怀洲的手段,可靖安卫抓不到萧澈,如何会尽早撤离呢?”

“他有秘密。藏着没告诉我。”阿念得出结论。

桑娘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我得和裴怀洲见面,说一说萧澈的事。此事不能拿书信传递。”阿念思忖着,“要让裴怀洲知晓种种风险,尽快动作,把温荥弄走。他想利用靖安卫中伤顾氏秦氏,可是季随春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但凡他明白这点,应当能做出最正确的决断。”

“若他宁愿冒风险,拖着温荥留在吴县……”

阿念自言自语,“就只能由我来想办法解决靖安卫了。”

卧房内没有点灯。许是炭盆熄了火,寒意自脚底丝丝缕缕升起来。

桑娘拍了拍她脑壳,不置可否道:“你自己看着办,需要我的时候,就喊我。”

一夜无话。

第二天阿念又给裴怀洲寄信。等待回复的间隙,她照常读书,进山练武,除了和桑娘打,还得琢磨枯荣留的功课。

桑娘的打法狠厉刚果决,讲究一击毙命。

而枯荣的招式更为轻灵,柔滑,适合训练吐息与身法。

阿念的身骨比不上桑娘,她便试探着将两种打法糅杂到一起,摸索适合自己的路子。

躲,攻,伏,袭。

每天清清爽爽进山,滚了满身冰雪烂泥回来。模样一日更比一日狼狈,没几天,就彻底成了个野猴子。

裴怀洲上山时,撞见这野猴子,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

“我的阿念呢?”他反反复复地打量,不可置信道,“我那个阿念去哪里了?”

阿念干脆扑了个满怀,把裴怀洲的衣裳抹得泥水斑驳。

裴怀洲僵硬了,裴怀洲抽出袖子,躲着阿念进卧房。再坐到一处考察功课,他的脸都是紧绷着的,笑容也很微妙。

“这几篇文章尚可。只是杀气太重。”裴怀洲拿朱笔勾画阿念写好的政论,“你莫要用皇帝的口吻写自己的看法,教人读到这种文章,会有杀身之祸。”

阿念没觉得自己用了皇帝口吻。

她真是认认真真根据裴怀洲给的问题来回答的,他要她写私藏盐铁的害处与对策,她写了兵甲薄弱、百姓悲苦,要惩处士族,收归官营。他要她思考卧薪尝胆者如何将个人的耻辱化作众人的耻辱,她写人人要吃苦,要“同欲”,赏罚分明。

这哪里不合适啦?

查完近日功课,裴怀洲笑问阿念为何催促自己见面。

“你想我了么?”

“想,日思夜想。”阿念并不吝惜言辞,“你都不告诉我案子的进展,我有重要的秘密跟你讲,你也不着急。”

裴怀洲听到前半句,眼里盈着情意。待到听完这段话,淡淡地哦了一声。

“没什么特别大的进展。温荥收到了我放出去的传闻,也拿到了我准备好的‘证据’,如今已谋划着弹劾秦氏了。顾楚和温荥关系愈发冰冷,彼此都不退让,稍微煽风点火,造些巧妙误会,便能让顾楚咬着温荥不放。”

阿念开口:“我听到温荥在抓捕萧澈。他有萧澈的画像,但没有萧泠的。”

这也合理,毕竟萧泠在宫中备受冷落。认得萧泠的人,恐怕早都死光了。

“但如果萧澈在吴县,指认了季随春……”

“那就不要让季随春出门。”裴怀洲语气轻快而坚决,“没人会将季随春和萧泠联系到一起,只要季随春不露面,安分待在季家读书,扛过这阵子就好。”

阿念攥紧腿上的布料。

“他不出门,便没有风险么?我记得,起初你们在画舫上喝酒,那个季随春也在。当时画舫上有多少人,他们哪个不清楚此季随春非彼季随春?就算每个人都和你商量了一致说法,万一有人后来说漏嘴,被有心人听到呢?”

“难为你还记得画舫的事。”裴怀洲道,“当时的知情人,除了我自家养的伶人,便只有长期与我来往的世家子弟。他们与我利益纠缠,以我为尊,哪怕清楚季随春换了人,也不会说出去。他们又不知道新的季随春什么身份,只当是个临时捡的流民,方便我回去交差罢了。”

阿念追问:“可万一……”

“没有万一。”裴怀洲俯视着她,“我去接季随春的时候,其实受了三夫人的请求,本就不打算让他活着到吴县。与我同去的人,对此心知肚明。”

阿念吞下了剩余的声音。

这是裴怀洲,看似多情,实则薄凉的裴怀洲。当初能笑着漠视真正的季随春溺死,如今为了自身利益,也根本不会考虑牢里的百姓要拘押多久。

“我知道了。”阿念颔首,“但是,我总归会担心……你。我也怕温荥查到我头上来。你记得盯着温荥的行动,时常告诉我案子的进展,好么?”

裴怀洲温声应允。

临别时,他拿出一柄小臂长短的弯刀,珍重地放在她手里。

“这是你和我要的东西。这几日我没能过来,一是确实忙碌,一是等待匠人锻造此刀。”

阿念掂了掂重量,果然轻盈,但不飘忽。刀鞘华美,拔出刀刃来,流出一片月光。

“此刀名为裂月。”裴怀洲俯身,嘴唇轻轻蹭过阿念额头,“你喜不喜欢?”

阿念的确喜欢。

她想,这真的是一把很适合杀人的刀。

裴怀洲走后,她拿着刀比划了半宿,坐在屋顶出神。头顶是寒凉的月,眼里是无尽的鬼魅山峦,苍凉冰雪。

“好。”阿念用力拍了下自己冻僵的脸,“不能指望别人,我自己来。”

她来结束这桩血案。

作者有话说:

下班回来睡着了……想着只写一千字明天再多写点,不小心还是写到现在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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