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重重变故 究竟谁是大聪明

嚼春骨 渡芦 4960 2026-06-12 10:15:25

云山山脚。

虽是清晨,此处已聚集了不少人。誊抄的题目念了两遍,有些想法的,当即呼引听众,高谈阔论起来。

战术虽难,却有讲头。

“既然郡兵还未进入一线天,就在山涧之外围阵,如何?”穿着麻布长衫的读书人高声议论,“后方若有追兵来,便能正面防御。山涧之间的伏兵,又能奈我何?”

“你这木头脑子,真真愚钝!”看热闹的老汉不由嘲笑道,“你怎知追兵多少人?万一打不过,失了粮草伤亡惨重怎么办?”

又有人插嘴:“或许追兵没几个人呢?不敢露出真容,才会造出烟尘四起的假象。此事在史书亦有记载……”

“真真假假如何判断,拖延了时辰,天黑之后更加危险。赌不得,赌不得啊……”

此处吵嚷不休,云园内亦是犹疑难定。

“便不该考问用兵之策。”华服青年语气不悦,“这场比试,本是彰显郡学文教底蕴,打仗这等粗俗事,何必拿出来考呢?”

“你这话私底下说说就行,千万别被都尉听到。”友人笑道,“听到了,你便要倒霉。”

顾楚睚眦必报的性情远近闻名。

“说回这道题,我以为,兵行险着,与其原地徘徊,不如长驱直入。”另有士子站起身来,对着沙盘指点敲打。这沙盘也是根据誊抄的题目复现的,原模原样,不差分毫。“所谓伏兵追兵,用语模棱两可,想必都是障眼法。行军打仗,如何能失了胆气?”

“都尉出的题,子寒兄可不能拿惯常的道理套用啊。”众人纷纷揶揄,“都尉考的可不是心性,也不是诡辩术。”

说笑归说笑,他们依旧围着沙盘思索对策。炉香缭绕,昼漏绵绵。

“时辰已到。”

半个时辰后,问心台的书吏提醒道。

这一场给的时间很短。但顾楚仍然不满意。按他的想法,意思意思商讨个一刻钟便罢,哪里需要头碰头嘀嘀咕咕这么久。

待两方人员登台,顾楚的脸色已然黑沉。

“谁先来?”

“学生先讲。”一俊秀学子恭谨行礼,走至沙盘前,手执竹鞭指点山涧。

“郡兵可派死士去前方探路,确认是否真有伏兵。再派斥候侦察烟尘虚实。若山涧无伏兵,郡兵主队可疾驰入涧。若涧内有伏兵,且可一战,便按着死士传递的讯息突袭对方。若涧内有伏兵,难以抵御,郡兵主队必须固守原地,或与追兵厮杀一场,或待明日见机行事。”

顾楚耷拉着眼,兴致缺缺地听完。也不评判,催促道:“谁还讲?快些讲完。”

阿念拉着陆景站出来。

“我们也有一策。”对上顾楚的目光,阿念勉强想起自己“爱哭”的性子来,往陆景身后躲了躲。偏圆的眼藏着一丝游弋的亮光,眨一眨眼,这光便不见了。

“我们商议的办法,与他们有些相似,但又不同。”陆景落落大方地跟对手要了竹鞭,点在沙盘山涧上,“先留一百人在原地守住粮草。其余人等兵分三路,一路向后迎击烟尘,却也虚张声势,并不深入。一路作饵,护送少量粮草,缓行入涧,诱出伏兵。一路轻装上阵,由我带队,从这里疾行而上。”

陆景的竹鞭,移至山势起伏处。

“上去之后,若见伏兵,便可冲杀。若无伏兵,便传信于后方郡兵,待他们经过一线天,再行汇合。后方若有追兵,我们的兵马可以诱使追兵入涧,而留在山顶的郡兵便成为新的伏兵,将追兵杀尽。”

顾楚面上并未显露欣赏或鄙夷神色。

他语气轻慢:“你怎么知道能走小径登山?若此处无小径呢?”

阿念出声:“这里必然有小径。”

顾楚撩起眼皮:“胡扯。”

“怎能是胡扯呢?”阿念探出头来,“你这一线天,我认得的,就在荆州襄阳,唤作天愁涧。崖壁陡峭,难以攀爬。南边儿却有一条偏僻路径,采药的、砍柴的,都从这里过。”

顾楚沉默着,突然将手里的剑挥向阿念。沉重剑鞘直抵阿念咽喉。

周围顿时起了骚乱,陆景抬起胳膊要护阿念,阿念却不躲不避,直直望着顾楚。

顾楚问道:“你如何得知?这种事,兵书上不会记载。”

“我家先生去过很多地方。”阿念道,“她走的路多,见的也多,平日里又擅画舆图。”

住在杏林小院的那段日子里,桑娘给阿念画了许多山河舆图。

荆州乃兵家必争之地,山水险要地界数不胜数,桑娘按着印象画了十多幅,每一幅阿念都记得。每每深夜,她与桑娘对着舆图谈论战术,向桑娘学打仗。说得不对,就会被竹鞭敲脑袋。

如今回想起来,脑壳还疼。

顾楚收回长剑,很不高兴地啧了一声。

“什么先生,裴氏不是诗礼传家么,还教这些?”说着,不待阿念回答,冷嗤道,“野心果然不小。”

阿念摸出绢帕来,擦了擦并未流泪的眼,答非所问:“我阿兄已经死了。”

顾楚指的可不是裴怀洲。

他现在开始怀疑裴氏图谋不轨了。

但,有野心的世家大族到处都是,又没有犯罪的铁证,顾楚也不能随便寻麻烦。他敲了敲沙盘,一个字都不想多说:“女胜。”

上座的郡守还没吱声呢,祭酒唉唉唤着都尉,顾楚却已走远了。

还能怎么办呢?

几人再次低声商议,偶尔为难地望向阿念,摇头又点头。陆景是个直性子,不明白为何如此,偷偷附耳过来问阿念:“他们该不会打算驳了顾楚的意思罢?”

“都尉只管出题,输赢如何,最终还要郡守定夺。”阿念同样小声咬耳朵,“我指认此地为天愁涧,算是取巧,难免有些争议。”

即便有争议,最后郡守还是摆出孙孟篇章,引经据典一番,宣布她们获胜。

“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能知晓地势,巧用地利,便远超纸上谈兵。”

郡守如此评判。

阿念等人下台时,夏不鸣已经原地转了几十圈,将周围的草皮都踩秃了。

夏不鸣扮作男子,自然不适合亲身参与比试,只能当个领队。如今见她们下来,连忙招呼着送上清水点心。

“怎么样,怎么样?”她难耐激动,“我们赢了两场,是不是大局已定?还用再比么?”

荣绒拿帕子托着点心,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不理会夏不鸣。陆景忙着和阿念聊方才的一线天,追问阿念“先生”是不是宁将军。季琼见夏不鸣焦急,开口道:“你问她们,她们也不好说。若真三局两胜,今日祭酒神色不会如此平静。”

夏不鸣大惊:“难道不止三场?”

阿念勉强从陆景的连环追问里逃出来,解释道:“三场应当还是三场。但他们肯定会造个说法,致使真正的胜负用第三场来定夺。至于什么说法……”

她略一思忖,叹了口气。

“估计得说前两题不是郡学出的,只作试炼。比试是为了郡学收学生,郡学的题能以一敌二罢。”

夏不鸣:“……这算什么道理?”

文珠等人也生起气来。

“没什么的,我们早就知道这次比试不容易。”阿念拍拍手,“走罢,走罢,先回去歇着,今天结束得早,晚些时候若是不累,还能在山里走走,透透气,舒缓舒缓。”

荣绒季琼对爬山不感兴趣。

但早娘晚娘高兴得很。回到道观用了午饭,便邀众人去山里玩。

“上山的时候,我们瞧见林子里有果子!还有鹿和野兔!”她们兴高采烈地描述着,“走呀,走,平日里没法来云山,好不容易上来了!”

阿念一抬脚,就被她俩拉着推着往外去。身边陆陆续续又跟上了几个人。夏不鸣很不放心,在后面喊:“你们别受伤了!早些回来!”

连赢两场,前途却未知,众人心头都压着石头。能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阿念身不由己,一路出了道观,笑着叮嘱:“虽说是我提议的,你们可不能乱走,就跟着我,听见没?”

“知道啦知道啦!”

周围簇拥的人胡乱应着,一齐走上山路。阿念引着她们,从横斜的小路走到石滩,熟悉的溪流汩汩流淌而过,跳跃璀璨银光。

早娘晚娘本是渔女,当即脱了鞋子挽起裙摆,踏进溪水摸鱼。陆景去前边儿爬树采果子。

阿念便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她们。

耳朵里是此起彼伏的笑闹。眼睛见到的,是快活肆意的面容。溪水泼溅,日光灿烂,一派安宁。

看着看着,心里生出浅淡的羡慕来。

她也想爬树,也想抓鱼,可惜右手的伤刚好,不适合用力气。

“念秋!”

陆景抱着红彤彤的野果,三步并作两步跃至阿念面前,“看我摘的!你挑一个!”

说话时,明亮眼眸坦诚又热烈,很难让人拒绝。

阿念便摆出认真的神色来,拿了个最红的,也不清洗,擦了擦便吃。陆景随即坐到她身侧,忍不住笑:“裴氏女也过得这般不精细么?”

一边说着,一边啃果子。头顶的发冠,还沾着青色的树叶。

阿念看向陆景,不由发问:“武将家里,是怎么养育女儿的?”

“我爹我娘么?”陆景含含糊糊地咬着果肉,“他们才不管我是女儿还是儿子,总归都一样,我和我几个兄长从小在泥里打滚,会走会跑的时候就拿着木棍打架。受伤了,流血了,被爹娘瞧见,还要问问输赢,输的不准哭,下次再战。”

阿念听得出神。

“后来我们几个长大了,该进军营的进军营,该上战场的上战场。我娘不喜欢坐在家里枯等打仗的结果,有时也披上盔甲借个身份上阵迎敌。前些年吴郡不算太平,我们陆家折损了很多兵马。”

陆景将吃剩的果核抛进水里,溅起小小水花。

她举着右手,将手指一根根屈起,“先是大兄没了,再是我爹死在战场上。我娘还在呢,就是伤了一条腿,从此再也不爱出门。她以前最佩服的是宁将军,也常常和我讲宁将军打过的仗。后来……后来就都不提了。我这次出来,她也没说什么,只让我莫要生事。”

“还是不打仗的好。”陆景说,“不打仗,过太平日子。”

阿念听完,安静地坐了很久。

“是啊,不打仗最好。”

傍晚时分,一群人满载而归。早娘晚娘干活儿利索,就在院中生起火来,烤鱼炖汤。陆景带回来的果子,也分给了所有人。

她们挤在一起,热热闹闹吃着喝着,猜测第三轮的题。还未吃完,果然有人过来通报,说最后这场比试份量极重,要看两队表现优劣,才能裁定最终胜者。

之前已经有了预料,此刻大家也没有过于激动。

嫌弃灰尘的荣绒坐在远处,软声软语道:“我猜明日要清谈。”

清谈么?

这的确是最有可能的题目。

阿念想,如果真要用清谈的方式决胜负,她们也不是没有胜算。她,荣绒,季琼……

坐在篝火边儿上的季琼却道:“未必是清谈。清谈变数太大,郡学不希望我们赢,必定要用个最稳妥的法子,把我们摁下去。”

那会考什么呢?

夏不鸣张嘴,还没说话,突然捂住肚子:“疼,我去茅房……”

人刚走,陆景也跳起来,称自己腹痛,可能吃坏了肚子。阿念忽觉不妙,看了眼自己喝了一半的汤,腹中果然也窜起呜咽鸣声。

糟了。

“好奇怪,是鱼有问题么?还是果子不对?”早娘晚娘连忙夺回众人的碗,检查一番,“可我们尝了烤鱼,不觉得痛……”

阿念按住腹部,深深呼吸着:“水有问题。你们从哪里打的水?”

“就、就在院外,有一条活泉……”

阿念匆匆道:“再不要喝了,今夜也不要用这里的水,吃这里的东西。晚上大家睡在一起,不要分开。”

说完,她也去寻茅房。

兵荒马乱闹了一个多时辰,虚脱的几人飘回寮舍。

阿念躺在榻上,裹了被子,脑子都是蒙的,嘴里又渴又犯恶心。放眼望去,还算精神的只有季琼、荣绒、早娘和晚娘。

早娘晚娘忙着烤鱼烧水没顾上吃喝。荣绒吃得精细且挑剔,不愿意碰这些东西,故而幸免于难。

至于季琼,季琼向来寡言少食。

剩下的人都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夏不鸣有气无力地骂:“肯定是那帮赢不过我们的,用这等下作手段,在水里下药……”

阿念想说两句,为了保留力气,决定不吱声。

此事未必是郡学学子所为。更有可能是祭酒授意底下人做的。从第一场比试开始,祭酒就对自家学子格外偏爱。

郡学不欢迎女子。

祭酒也不愿意让她们赢。

阿念很想叹气。

该说是风水轮流转么?以前她在道观偷摸着给季应衡秦陈等人下药,如今轮到自己。凡事不能大意,先前郡守态度过于公正,对手也堂堂正正,哪晓得会冒出这么个昏招。

让她们吃坏肚子……只是吃坏肚子。

阿念脑中灵光闪过。与此同时,季琼按住她的手,表情沉静:“明日必然不是清谈。”

没错。

明日的题,与体力有关!

夜渐渐地静了。

月落日升,远方传来悠长鸡啼。

阿念醒来时,外头还未大亮。她实在口渴,披了外衫出门,想摸到那些学子居住的寮舍偷水。

行至半路,竟然遇到顾楚。

顾楚正在树下练剑。只着单薄绢衣,衣襟还半敞着,露出结实饱满的胸膛。在灰蒙蒙的晨雾里,他的身躯覆着一层浅淡的光,无法让人错开眼睛。

阿念很想绕道避开。

然而顾楚已经朝她看过来。皱着眉,压着唇角,很不客气地质问:“你又在乱逛?”

阿念也想问,怎么到处都能遇见你?这里又不是园子,又不是他自家庭院,哪有人在两道门之间的空地上练剑的?

阴魂不散。

“天还没亮,不要乱走。你究竟是怎么养大的?”顾楚收了剑,捞起布巾擦汗,边擦边嘲讽,“被人瞧见了说闲话,你以后还嫁人么?”

过了一夜,阿念脑子还有点儿飘忽:“说什么闲话?”

顾楚动作停顿。他抬眸看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直接靠过来,热烘烘的气味儿包拢了她的身体。

贴得这般近,阿念都能看清顾楚锁骨处聚积的汗珠。这些细碎的液体顺着胸线滚落下去,没入线条分明的腹部。

“就是说这种闲话。”顾楚俯视阿念,满怀恶意道,“秦溟若是知道你不睡觉跟我在这里相会,你们的亲事还作数么?”

这个意思啊。

阿念知道自己应当作出惊慌羞涩的反应来,贴合她的身份。但是她实在被昨夜的汤弄得气虚,没工夫和顾楚演。

“顾都尉。”阿念的视线越过顾楚身侧,窥见道旁树下堆放的东西,“你是不是带了水囊?”

顾楚没接住阿念的意思:“水?是有水囊。”

阿念伸手:“借给我。我要喝。”

顾楚目露困惑。

他下意识道:“我不借会怎样?”

“喔。”阿念生无可恋道,“那我会哭。”

顾楚:“……?”

他莫名其妙地动了起来,转身捞起水囊,丢进阿念怀里。似乎要看阿念作什么妖。

但阿念解开水囊仰脖就喝。甘甜微温的水流入咽喉,感动得如蒙新生。

是水!是正常的水啊!

昨晚为了不声张,也因为不信任周遭环境,她忍着渴什么都没喝!

咕嘟咕嘟,半袋水下肚。顾楚看得拧紧眉头,欲言又止,充满疑惑。他问:“你是渴死的鬼?”

这显然也不是疑问。

阿念喝得半饱,缓了口气解释道:“昨夜有人在水里下泻药。我出来找人借水。”

其实是偷水。

但现在也偷不成了。

“顾都尉,你住哪间院子?”阿念总算有精神摆个笑脸,羞涩道,“能否多借些水给我们姊妹?”

“泻药么?那你们岂不是完了?今日还有力气登台?”

顾楚语气变得愉悦起来,也不管阿念,拎着剑就走。走了十来步,没听见背后有动静,回过头来,便见阿念站在原地开始抹眼睛。

某种熟悉的不妙预感陡然而生。

“我派人送水过去。”顾楚冷冷道,“不准哭,回去!”

哦。

阿念放下袖子,掐着怯怯的嗓音道:“多谢都尉。若都尉不答应,我在这里哭出声来,引人围观,恐怕都尉也得被人说闲话呢。”

顾楚额角冒起青筋。

“我被说闲话,你不也被说闲话么?你究竟是傻还是聪明?”

阿念可不怕传闲话。

她施施然回了寮舍,不到半刻,果然有穿着铠甲的兵卒运水过来。这水自然没有问题,顾楚没有理由在水里动手脚。

阿念拿水煮了粥,才喊众人起来。她身体恢复得快,喝了碗热腾腾的粥,再吃几块先前带来的点心,便又满身是力气了。

初日照林,又到比试时间。

这回,却没有登高台。阿念等人被引至问心台后方,见到一面石门。开启石门,前方是陡峭石壁,近乎笔直。

众人站在石壁上方,脸都被风吹得生疼。

“此为登云梯。”祭酒抚须笑道,“诸位向底下看,应当能瞧见插在地面的旗子?寻常比试,应当向上攀爬。然而,登云不易,懂得适时而退也算勇毅。此场比试,双方各自派人,徒手攀援而下,先夺旗者为胜。”

慈眉善目的老人缓缓道。

“人数不限……”

“生死勿论。”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第二轮“兵不能折”,折,折损,并不是说一个人也不能死,严重的伤亡才算。

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出自《孙子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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