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朔二年,夏。
金青街血案已过半年,吴县又恢复了往日的倦懒浮华。
偶尔,南来北往的水路也会送来新的见闻与传言。比如北边儿又打仗了,荆州又与建康起了冲突,指不定哪天便会起兵作乱。
若是真打起来,吴县还能保得住么?
谁也不知道,谁也无法预料。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的,宴席一场又一场,春花谢了夏又开,庸庸碌碌者只顾糊口养家,睁眼又是新一天。
在这燥热安宁的午后,一艘新船抵达河埠。下船的人,皆轻衣飘飘,有若仙子,其间拥着的年轻男子华贵非常,吸引了无数行人的目光。
岁末从街上回来,带着满身的暑气,将斗笠搁在屋外,甩一甩额头的汗。他也就弱冠之年,生得普通,但天生有股活泼气。脚往书房一踏,便扯着清爽的嗓音唤道:“娘子,我回来了,今日外头有热闹看!”
阿念正在和阿嫣学画脸。学本领的人没烦,教人的反倒急了眼,指着胭脂嚷嚷:“这玩意儿往脸上扑薄薄一层就行了,你在眼尾额角打那么重作甚,猴子都没这么红!”
阿念握着铜镜左看右看,自己很满意:“这不还有个人样儿么,挺好,挺好,我怎样都好看。”
气得阿嫣扔了粉盒子,说什么也不教了。
“反正你也用不上,平日里若要抛头露面,不还是我画么?”
阿念笑笑不反驳。
她招手,要岁末进来说话。
岁末以前是和岁平一起行动的,但性子不够沉稳,所以裴怀洲通常只安排他做些需要动手的事。如今换了阿念做主人,相中他这爱跑爱跳的性子,要他每日在城里走一走,扮作各式各样的人,搜罗见闻。
她问:“外头有什么新热闹?”
岁末盘腿坐下,兴高采烈道:“有个美郎君到吴县来。据说是从使宁来的,带了三十多个美婢,烘托得他如同仙人一般。”
“怎样的仙人?”
“乘香车,撑玉伞。发坠珍珠,唇红齿白,自有风流之态。”岁末回忆着自己见到的景象,“他一路抵达郡学,递上一封拜帖,自称仰慕郡学才子,特来请教三道题。若郡学内有人能尽数答出,他愿意奉上百金作为束脩,但若是无人能答,郡学便徒有虚名。”
阿念听着有意思:“三道题是什么?你听见了么?”
“我当然得留下来听清楚,不光听,还看了好一会儿。”岁末娓娓道来,“郡学门前宽敞得很,平时也有学子围坐论道。这美郎君阵仗摆得这么大,自然吸引了许多郡学学子应战。他们就在学门前摆了场子答题。”
“第一题,辩经。《礼》曰,男女有别,《易》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问,乾坤天地,是指‘男女有别’,还是‘阴阳有合’?”
“第二题,问策。吴郡现有寡妇数千,无田产傍身,仅靠织布奉养高堂。官府欲赐钱粮,有何良策,能使恩泽沐浴其身,不被宗族侵吞?”
听到这里,阿念思索片刻,又问:“第三题呢?”
“第三题,却是个小把戏。他令人摆了个水盆,旁置一细颈瓷瓶,一石子,一丝绳。要让这瓶子悬浮水中,不完全浮于水面,也不沉入水底。”
岁末说到此处,见阿念听得认真,继续描述道:“这前两道,许多学子上前论辩,然而都败下阵来。第三题,竟也无人能解。”
阿念点点头。
“倒不是什么难题。第一题么,若学子答男女有别,那美郎君必定要拿阴阳和合而生万物的道理来反驳。第二题,他们又不懂寡居女子的艰难,恐怕只能说些空泛的大道理。至于第三题,若解不开,完全就是愚笨了。”
岁末好奇发问:“娘子能解?”
“应当能解。不过,我又不是郡学学子,何必替郡学挣百金之资呢?”
阿念随口说着,催促阿嫣将妆奁收起来。阿嫣不肯收,非要擦掉阿念通红的妆容,重新画一遍,才允她去看账册。
从春到夏,将将四个月,阿念在裴宅站稳脚跟。期间辛苦自不必说,有时阿嫣为她梳头,发现几根突兀银丝,都悄悄帮着拔掉了。
年少白发,往往是思虑过甚。
但阿念自己不觉得累。人间处处是学问,在山里摸爬滚打,和坐在宅子里打理家业,各有各的难,各有各的门槛。平心而论,她算不上一个擅长处理内宅琐事的人,所以大部分时候,她都在借力打力,让秦溟的人辅佐总管事做事,又变着法儿不给秦氏侵吞家产的机会。
遛人玩儿有趣,当然也很费心思。阿念不止一次眼馋秦溟身边的门客,但她现在没有名目给自己招揽出谋划策的能人志士。
“提到使宁……我们派去使宁的人,依旧没有寻见雁夫人她们的踪迹么?”
阿念问岁末。
岁末摇头。
自打雁夫人逃离吴县,便踪迹全无,也不知藏到了何处。
好在目前也没有什么流言传出来,季随春依旧是安全的。安全地困在听雨轩。她不去见他,他也无法见她。
枯荣自然有本事潜入裴宅。但枯荣不会来。
毕竟顾楚还盯着裴氏,裴念秋不该和季随春的人沾上任何关系。
账册看到一半,总管事派人送信来,说秦家的那两个管事收拾东西要回去。阿念怪道:“回哪里去?就住在我们家,我还有许多地方用得上他们呢。”
阿嫣小声咕咕哝哝:“把人排挤得待不住了,又不让人家走。”
阿念当然不能让人走。
单凭一个秦字,这两人留在裴宅,就能给阿念撑场子。裴氏家大业大,各房亲戚人又多,总有谋私利下绊子的。既然她和秦溟挂了个婚事的名头,就得让这名头派上用场。
“这样,准备两份养身益气的薄礼,再给他们换个舒服的院子住。就说是我的一点歉意,劳烦他们帮了我许多,改日我定会在秦郎面前多多美言。”阿念吩咐仆役,“让总管事来办,他亲自送礼,才算体面。”
安排好这件琐事,阿念便去花榭。
如今的花榭已经筑起高墙,墙内拓了宽阔校场。校场外,设马厩,盖厢房,还有沐浴用的大池子。
阿念进到花榭的时候,桑娘正在校场练兵。说练兵也不对,场子里站着的,全都是窈窕柔媚的女子。虽说换了短袍布靴,不施粉黛,举手投足依旧透出几分杨柳清风的姿态。
这些原本都是裴怀洲蓄养的伶人。裴怀洲没了,她们便属于阿念。阿念就找了个由头,把人安置在此处,跟着桑娘练练拳脚。
“如何了?”阿念走到桑娘身边问。
桑娘坐在长案上,拄着一根木棍,摇摇头:“三个多月,只是站桩跑步。”
“那也很好啊,我看她们站得很稳当。”阿念看一眼校场,扎马步的伶人们便笑着纷纷唤她。
“念秋!念秋娘子!”
也许她们之中有人认得裴念秋的真实身份,记得云园内遍体鳞伤的瘦弱婢子。也许她们早已忘记。总之,她们如今只喊这一个名字。
“念秋娘子,我今日多跑了三圈!”
“三圈算什么,我四圈都有呢……”
“这么厉害么?”阿念仔细听完,认真回应道,“明天我和你们一起跑。”
她们便都开心起来。桑娘挑起长棍,敲一敲地面,所有人都默默收声,挺直了脊背。
“只要学些自保的本领就好。”阿念对桑娘说,“世道总是不太平的,吴县如今安宁,以后未必安宁。若哪个有心想和我一样苦练,不需要你催,她也会自己加练的。况且,她们在这里,也显得热闹些。”
桑娘抬起沉沉的眼:“你不必担忧我,我不觉得孤单。”
阿念装作没听见,靠着桑娘的臂膀,坐在长案边儿上晒太阳。傍晚的日头不那么毒烈,暖暖地盖在身上,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她一睡着,校场里的人都放轻了呼吸。
谁也不想打扰这难得的睡眠,于是谁也没有结束训练。
直至暮色四沉,岁平岁末先后赶来,吵醒了困倦的阿念。
岁末道:“郡学学子皆已败退。那美郎君说,男子无能,不知吴县女子之中是否有人能解此三题。他还说了一句很有趣的话。”
阿念问:“什么话?”
“他说,若女子能解而男子不能,这郡学之门,为何不能为女子打开?”
阿念愣了下。
“他叫什么名字?”
“我打听了下,据说是姓夏,夏不鸣。”岁末停顿数息,补充道,“他就歇在栖霞茶肆的客舍,若有人能解题,自可去栖霞茶肆索取百金。”
阿念看向岁平。岁平站在岁末身旁,更为高大,也更沉默。
他开口:“建康的诏令下来了,刚送到郡府。温荥十日后处斩,由建康来的使者监刑。”
这应当是个好消息。
然而阿念感觉不到任何欣喜。心头仅有浅淡的轻盈感。
她想,既然有好事发生,今夜就放松放松,做些快乐的简单事。
和桑娘一起用过晚饭,阿念换了轻便的衣裳,戴上幂篱,由岁平驾车,前往栖霞茶肆。
向店伙计道明来意,便被引着到后院客舍。进门时,正有一女子出来,与她擦身而过。
阿念扶住歪斜幂篱,望向对方。
那是个容貌还很年轻的女子。梳着毫无装饰的低髻,穿一件素色深衣,眉眼沉静而冰冷。
因着剐蹭到阿念的幂篱,那人也抬起手来,帮着扶住帽檐。指尖互相交叠,一触即离。
“失礼了。”
轻飘飘的声音落下来。
阿念客气颔首,见对方离去,她转而踏进房门。屋内灯火辉煌,屏风光泽闪烁,帷帐锦绣华美。众多婢女伏跪在金丝编织的席面上,簇拥着坐姿懒散的美青年。
这青年果然如岁末所言,墨发垂腰,眉眼浓艳。阿念看过去,竟然分不清他是男是女。
“我听闻吴县尚存古礼,女子外出要避嫌。”他勾起红唇,打量着阿念,“方才那个直接进门来,如今你又进来,怎么没些忌讳的?”
阿念觉得自己已经很讲究了。
她甚至戴了个幂篱!
“我来解题。”阿念径自坐到青年对面,“如今还可以解题么?”
对方点头:“自然可以。”
“好。”阿念不假思索道,“第一题,乾坤天地,并非言‘别’,讲究的是序与合。上下之序,和谐之交,阴阳之合,方生万物。男女有别,但若是只能看到男女之别,便是一叶障目,愚钝不堪。”
“第二题,直接发放钱粮有宗族侵吞之忧,那便由官府开设织坊,募集寡妇入坊劳作。所产绢帛,官府买入,并发放工钱给妇人。如此一来,府库织造充盈,钱财直付妇人,宗族难以过问。”
至于第三题,阿念瞥见旁侧摆放的水盆,挽起袖子来,将丝绳缠绕于瓷瓶颈部,编了个简单的套子。将石子塞进绳套,而后把这瓷瓶放在水中。略微调整丝绳松紧,便见瓷瓶稳稳悬浮水中。
这本就是个很简单的小把戏。只是郡学学子不擅动手,看见石子与丝绳,只能想到把石子塞进瓶内,或者用绳子挂住瓷瓶。囿于瓷瓶轻巧,最终只能使其触底,或者歪斜朝天。
青年含笑看完,抚掌道:“你也过关了。”
也?
阿念问:“还有谁解出来了?”
“方才出门那位,是第一个来寻我的。偏巧,她新近没了夫君,第二题答得很有意思。”
他拿起案头信封,递给阿念。
封皮落款一个琼字。
阿念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先是看到八个字: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墨笔在上面打了个叉,旁批:胡说八道。
再往下看,讲的是寡妇领粮钱,须由宗长画押担保,若有侵吞克扣,可告至衙署,宗族税赋翻倍,宗长枷号三日。告密者可得侵吞者家十倍之粮,寡妇另立女户。
寥寥数语,杀气森森。
阿念弯弯眼睛:“我喜欢这个回答。不过,既然她答出来了,我还能领钱么?”
“当然能领。”青年拍掌,便有婢女捧来木匣,打开盖子,金灿灿一堆金饼。“我夏不鸣并不缺钱,有多少人能答,我就能送多少人。”
阿念也不缺钱。
但阿念喜欢钱。
她抱起木匣,高高兴兴出门去。行至门口,回过头来:“其实,我也不喜欢易经那句话。我们脚踩的这块儿地,多少人争抢,多少人跪拜,又怎么能用一个卑字来评说呢?”
夏不鸣笑得前仰后合,连声道好。
“你们吴县的女子,比男子有趣得多……”
“是么?我觉得你也很有趣。”阿念隔着薄纱看夏不鸣,“毕竟你一来,就在郡学闹了一场。你说是不是,夏娘子?”
夏不鸣的笑声突兀噎住,变成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
“你怎么认出来……”
阿念道:“你猜。”
她抱着木匣离开茶肆。因为心情好,跨出最后一道门槛时,还双脚并拢跳了一下。
驾车的岁平在外头等候,看见阿念这般孩子气的举动,不由问道:“领到金子了?”
“那是,我多厉害。”阿念把木匣塞给他,“你先回去罢,今夜风吹得很舒服,我想自己走一走。”
她难得这么开心。
开春以来,这是头一遭。
所以岁平也露出了些微笑意,扬鞭驱车往裴宅去。
夏夜凉风习习,街边的铺子相继打烊。阿念抢着买了点糖果子,边走边啃,偶尔拨开纱帘,数一数天幕流泻的星河。
她未能改掉走小路的习惯。
意识到自己越走越偏时,周遭已经寂静一片。道旁墙根柳树飘摇,光影鬼魅非常。
阿念想回到有灯火的地方。
然而,就在此刻,墙头翻出来个灰黑的身影。他落在地上,左手抹掉嘴巴的血,朝阿念看过来。随意且蓬乱的长发掩着面庞,却掩不住一双暗绿的眼珠。
是温荥。
在建康诏令抵达吴县的这个夜晚,温荥越狱了。
作者有话说: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出自《易经》
阴阳和合而生万物,出自《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