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面上,文会不论输赢,不争第一。
所以诸生写就的文章,并不评定等次,只留了些不错的,誊抄出来,张贴在外边儿供人品鉴。
宁念戈回去之后,将这些文章也都读了一遍。哪些人合她的意,便记下来,方便日后招揽。
第三日,是展示实学。
怀宁书院搬了改良的农具与防治水患堰样图。怀玉馆带来了城防简易机关,以及新式的记账法。豫章郡学的人则是当场制作了更为轻软的藤纸。
除此之外,再没什么惊喜。
第四日更加轻松,算是诗画雅集,诸生各凭所长展露才艺。所得作品,皆悬于长廊,便于游览欣赏。
这是最热闹的一天。旁观的宾客也都走进廊道,三三两两地聚集漫步。
宁念戈没有靠近。
她拎了一筐新的零碎,于散场之际,候在郡学外头叫卖。卖这些东西也有讲究,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得避免出手阔绰的士子将所有物件买下,还得挑那些面色不虞的、举止轻狂的男子,有意无意地纠缠。
贫穷但活泼的卖货女,受人怜惜。
但丑陋且聒噪的她,略略搅扰贵人的兴致,就会招致呵斥嘲笑。
谢含章出来的时候,正巧看见宁念戈缩在道旁,篮子里的零碎玩意儿滚了一地。几个不耐烦的年轻郎君指着她骂。
“什么不值钱的破烂东西,挨着都嫌晦气!”
“滚,别脏了我的手!”
“走罢走罢……别跟她计较……”
宁念戈手忙脚乱地捡东西。捡着捡着,面前多了片影子。谢含章蹲下来,握住了乱滚的铜球,放进她的竹篮里。
那几个骂骂咧咧的人已经走远了。
“多谢郎君。”宁念戈扯开笑容,“你待我真好。”
“举手之劳而已,称不上好不好。”谢含章帮忙捡完剩余物件,与她道别。
他要回旅舍。
宁念戈问:“明日文会就结束了,郎君会离开么?”
“我只是途经此地看个热闹,当然会走。”谢含章对上她失落神色,顿了顿,补充道,“后日启程。”
“去哪里?”宁念戈问,“郎君家在何处,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么?我……我随便问问,你人这么好,我喜欢和你说话。”
不加掩饰的言语,反而有种笨拙的稚气。
谢含章愣了下,神情缓和些许:“若是有缘,注定再会。”
他没有告知去处。
这也正常,他与她不过萍水相逢。
宁念戈哦了一声,垂下眼帘,没再追问。路边家仆等候已久,谢含章登上牛车,临走前瞥一眼外面,还能看见她落寞的身影。
对他而言,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遭遇。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不知有多少人像卖货女一样,因短暂的相逢而失魂落魄。
谢含章无意于此,所以没有再看。
他远离她,而她拎着篮子回了郡学,改换行头,在老地方静候佳音。入夜,季琼再度前来,告知宁念戈,此闻冬非彼闻冬,确实不是夏不鸣。
“陆景盯了一天。真正的闻冬有些藏不住的小习惯,譬如喝热茶会蹙眉,看见低劣的诗文画作会笑得很假。但这个闻冬不太一样。”季琼仔仔细细解释一遍,道出推论,“我猜闻冬已经怀疑你就是裴念秋,故而派人伪装自己,假作诱饵,来此查探情况。若能抓住你的把柄,必然要加害你。”
“她绝对不止这一个目的。”宁念戈思忖道,“我这两天也想明白了,如果来的闻冬是假的,那真闻冬一定还在使宁。她假装离家,既能刺探我的身份,又能欺瞒闻氏族人,声东击西,唱场空城计,趁机夺取掌家权。”
而这个来了庐陵的假闻冬,必然不会早早离开。
“我会设法让她走。”宁念戈有了打算,“让她离开庐陵,但……再也回不到使宁县。”
送走季琼,再请秦溟。
宁念戈要和秦溟商议密事。她需要他出谋划策,献上一些见不得光的法子,来算计一个光风霁月的人。
文会第五日,容鹤以怀宁书院教习身份露面,重新再提“变”字,与诸生论辩。
此次论辩,并非复刻第一日的情形,而是回顾先前得失,考问实策。
论到落日西沉,宁念戈登场,酬谢所有到场之人,期盼今后诸学府能张罗更精彩的盛事。讲完场面话,便是酬答宴。
宴席热闹不再赘述。
次日,有些学子踏上归程。还有些不着急走的,打算留在石阳县,再住一段日子。
谢含章于清晨出发。
他坐在摇摇晃晃的车里,听着轮毂滚动的枯燥声响,翻阅手里的书。车驾刚刚出城,依稀听见后方有人呼喊。
谢含章撩开车帘,便见宁念戈气喘吁吁奔来,手里捧着个碎花布包。
“郎君,郎君等等!”
她追上来,将布包举至头顶,“我有东西送你,祝你一路平安!”
谢含章叫停车驾,隔着车窗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木制的圆轮,轮内嵌有风叶,底座还设有半指粗细的棍轴。
转动棍轴,风叶便呼呼旋转起来,凉风袭面。
“日头炎热,赶路辛苦,你拿着这个玩。”宁念戈望着他,眼睛盈着笑,“我送你的,不要钱。”
谢含章问:“这个也是你自己做的么?”
宁念戈:“当然。”
当然不是。
“很厉害。”他点头,“你有资质,往后钻研墨家术,定有所成。”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宁念戈伸出手来,“郎君有没有什么东西回赠我?”
她神色坦然,仿佛他就该回礼。
谢含章一时没有准备,只好取下腰间玉佩,要她换些钱添补吃穿。
这是俗物,所以他难得流露出一丝赧然。
车马再行,一路向东。
过浅石滩,经木桥,磕磕绊绊道路难行。庐陵地方偏僻,纵使修了官道,仍然有诸多不便。
偏偏前方必经栈桥被水冲垮,只能绕道远行。
随行管事请示了谢含章的意思,赶在夜色尚未降临之前,走山路小径,去往河岸埠头。
只要过了这条小径,就能换乘舟船,走水路,顺湛江而下,去扬州。
可是山路比预想得更加颠簸。行至半路,天色已黑,地里突然弹起长绳,将车马绊翻。四下里窜出二十多个蒙面汉,打着唿哨亮出白刃,随意砍杀谢氏护卫与仆从。
谢含章在车厢里撞了几下,来不及护住自己,长刀已经贯穿木板,险些将他割喉。有人踹开车门,一把捏住他的发髻,迎面痛击。
第一下砸在谢含章脑门上。
接着是鼻子,下颌,颧骨。胸腹。
他耳朵里嗡嗡直响,听不清四周的哀鸣悲号,意识沉沉坠入泥潭。
再醒来,已经身处破败庙宇。地面积满尘灰,房梁墙角全是蜘蛛网,身后巨大的佛像已然歪斜,悲悯面容爬着无数扭曲碎裂纹路。
谢含章无法挪动身躯。
双手被绳索捆死了,高高吊起。麻绳的另一头,竟然套在佛像颈间。
他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皮,转动视线,打量周遭情形。庙里没有别人,门窗紧闭,不见天光。
甚至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过了几个时辰。
“谁在这里?”谢含章嗓音嘶哑但冷静,“掳我必有所求,不如露面相商。”
没人回应他。
连续喊了几次,门板才被推开,戴着斗笠穿着粗麻衣的男子走进来,指使左右随从挥拳招呼谢含章。
“聒噪什么?”男子冷笑,“你们这些世家子,细皮嫩肉,胆小如鼠,没缺胳膊少腿就怕成这样。”
谢含章肚子挨了一拳,险些呕出血来。
他咬牙忍住,缓缓道:“若为求财,我可以写信送往水关,自有地方豪族愿意借我金银。”
“谁要你的金银。”男子不屑嗤笑,上前踩住谢含章脚趾,狠命碾压,“我就看不惯你们这等富贵人家,如今落在我手里,必定要你吃尽苦头死无全尸。”
听着像是要将他凌虐至死。
但谢含章看见了对方的靴子。缎面,绣云纹,鲜少磨损。
“你……”
他嗫嚅着说了什么,引得男子凑近来听,毫无预兆抬头撞翻斗笠。
男子失态后退,想用袖子遮掩面容。但已经迟了。
“你不是流寇匪徒。”谢含章竭力辨认,“我见过你……在念春文会的凉棚里。”
那人放下胳膊,神色奇异地盯着谢含章,半晌,承认道:“没错,我就坐在你附近。你我并未说过话,你竟然认得我。”
“我不认得你。”谢含章道,“你很吵,看文会的时候总喜欢说些贬斥的话,瞧不上这个,看不起那个。听你言谈,观你穿着,想来也非小门小户,为何假扮匪徒伏击我,杀我护卫仆从?”
“为什么?”男子恨恨啐了一口,“我姓潘,谢十七,你有没有印象?”
谢含章沉默。
“你不认识我,你的祖父应当知道。我家原本跟着陛下,有从龙之功,事成之后留在江州。我的父亲,原本该做江州刺史。”
那男子捏住谢含章的脸,“谢澹觉得潘氏太贪心,要的东西太多,碍了他的道,便找了由头查我们的过错,使我父亲名声狼藉,郁郁病故,家里四分五裂。连年不顺,求告无门,短短几年落到缺衣少食的地步……我来庐陵文会,本是为了疏通关系,与秦氏谈谈生意,求秦溟照拂一二,不料遇见你。”
文会期间,已有人认出谢含章,盛情邀请共同纳凉吃酒。
潘家郎君得以见识谢含章真容。
“你是谢澹最器重的晚辈,是名满建康的谢十七郎。”他呲牙笑了笑,“难得有此良机,我当然要捉了你,拿你的命填补我潘氏的苦楚,让谢澹也尝尝丧亲之苦。”
于是潘家郎君扮作匪徒,带人埋伏在谢含章归家的路上。
他要杀谢含章泄愤。
“放心,即便你死了,也没人能查到凶手。”潘家郎如此说道,“这段路本就不太平,等官兵追过来,只会发现你死状凄惨,财货皆失。谢含章,我起码有一天一夜的时间陪你玩。”
话音落下,他甩了谢含章一耳光,转身出门。
谢含章稳住身形,在鼓噪的耳鸣中,继续辨认外面的动静。
破庙四周都有人把守。听不见车马经行的声音,此处或许远离官道。
滴答,额前的血珠子滚落在地,砸出细小土坑。
谢含章头晕目眩,身体逐渐下沉,绳索将腕骨勒得紫红。不知过去多久,有人进来,操起勺子给他嘴里塞猪食。
他不愿吃,被强行灌了几口,剩余的汤汁全都泼在了脸上身上,黏哒哒地糊在一起。如此仍不足够,对方甚至割断绳索,踩着他的头,要他舔干净地上的残渣。
挣扎间,外边儿突然传来厉喝。
“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抓住她!”
接着便是一连串杂乱脚步声,刀刃出鞘,劈砍树木,发出闷重声响。谁在呜咽,在挣扎,被拖拽着靠近破庙,而后狼狈地滚进来,撞到了谢含章的脑袋。
谢含章闻到了燥热的汗味儿。
他抬头,下巴抵着脏污地面,看清了蜷缩在面前的人。
……是总爱缠着他的卖货女。
她灰头土脸的,脖子和脊背全是汗,手脚并用爬过来,惊喜道:“郎君,我找到你了,你还活着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