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源曾是最有可能升任都尉的人选。
如今顾源死了。
顾楚对顾惜的评判,也会重新来过。
这样的结果的确出乎阿念意料。她本想着枯荣能战胜顾源,再在择选考校中大放光彩即可。然而枯荣擅长抓住机会,下手又狠,直接解决了最具威胁性的对手。
往后的事,恐怕也无需阿念担忧。
比试狼藉收场,顾楚在忙,枯荣也被人带走了。阿念不欲久留,托闻山带了句安慰话便要离开。
秦溟却问:“这就走么?我才刚来,听闻你们在此协商考校事宜,本想略尽绵薄之力……”
阿念如今清楚秦溟的秉性,知晓他没好心,叹口气道:“谁能料到会发生这等惨事。我们本是外客,再杵在这里不合适。秦郎若是有心,等都尉缓过来了,问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你们都是世交的情谊,真需要你的时候,怎么可能不请你来呢?”
不告而来的秦溟拿绢帕捂住嘴,轻轻咳嗽一声。
“念秋说得对。不过,都尉向来是个好面子的,也许他需要我帮忙,却又羞于张口。”秦溟语气舒缓,“择选贤才并非小事,于公于私,我都该主动登门,让我这身微薄的才学有些用处。等下次你们再聚,一定要告知我,我绝不晚到。”
听着像秦氏有意干预西营军务。
其实是秦溟想做搅事精。
阿念点头应承,拉着陆景赶紧走人。她可不想当众和秦溟纠缠,至于下次要不要喊秦溟一起来西营……在敲定继任人选之前,阿念都不打算到西营来了。枯荣杀了顾源,后续还会面临许多质询,他得自保,还得博取顾楚的赏识,这么紧要的时刻,她最好不要出现,以免多生事端。
回怀玉馆的路上,阿念与陆景同乘一车。
陆景犹然记得顾源死亡的场面,心有戚戚道:“顾惜误杀顾源,考校还有顾惜的份儿么?总归都是兄弟,就算都尉心里过得去,家里那些个叔伯难道不会心生不满?”
当然不满。
顾源脾性嚣张,与家世脱不开干系。而顾惜虽然也姓顾,却没有什么依傍,死了都得不到多少眼泪。如今“顾惜”杀了顾源,恐怕顾源的父母舅伯都要来找麻烦。
“今日比武,本是两厢情愿,按当时场上的情形,如果不是顾源劈烂了木刀酿造意外,恐怕死的人就是顾惜了。”阿念说,“都尉刚烈公正,自然不会偏颇一方。如若有人来闹,都尉怎么可能任由他闹。”
顾楚这人,和公正挨不着边儿。阿念睁着眼睛说瞎话。
陆景也知道她在说瞎话,了然道:“就那个暴脾气,谁去西营闹他,他反而要逼着顾惜参与考校。”
阿念笑笑点头:“正是如此。”
不怕顾氏的人闹,越闹越对枯荣有利。不过,枯荣也得步步谨慎,最好能伪装成愧疚却不退缩的模样,让顾楚觉得这人并非无情奸诈之辈。至于考校之时枯荣能不能脱颖而出,全看他自己本事。
回了怀玉馆,岁平说岁酌捎来了信。信中写的,便是闻山来历。
阿念快速扫过墨字,原来这闻山的确是个读书人,落魄之后辗转来到吴县卖字,当街劝架断案颇有见地,故而受郡尉丞赏识,收入西营。前些日子闻山替顾楚出谋划策,算是真正露了脸。因为心细胆大,做事周全,顾楚用得顺手,经常使唤他做事。
瞧着没什么疑点,阿念嘱咐岁平:“告诉岁酌和枯荣,务必日日小心,人前人后始终如一,莫被抓了把柄。”
停顿须臾,她又说,“你帮我问问……问问枯荣,他今日……”
他今日伏在地上哭,仅仅是假哭,还是掺杂了几分难过?
岁平许久等不到下半句话:“娘子?”
“……没什么。”阿念改口道,“你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隔日,艳阳天,岁平带来了枯荣的回信。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似乎被反复揉过,阿念展开来,满纸大大小小歪斜丑陋的字。
——要什么都给?要什么都行?
——那我要一座最高的摘星台,比风雨寺的钟楼还高!
——你站在台上,便是崭新的望夫石。我走哪里都能看到,哈哈哈哈!
阿念:“……”
她认真问他,他搁这儿逗趣发癫。
又过几天,阿念去郡府呈送改建文书。郡守正和郡学祭酒吃茶,见阿念到来,笑道:“你来得巧,我们正在商议一件清雅事。”
阿念恭恭敬敬行了礼,问:“何等清雅事?”
“你的怀玉馆,如今声势颇盛。远近扬州诸郡,乃至建康,都有人探问我吴郡情况。有赞誉,自然也有贬损猜疑。”郡守放下茶盏,“既然如此,干脆趁着东风,将我吴郡文教之名弘扬出去。往后每年夏天,都在吴县举办讲学论道盛事,广发战帖,请扬州各郡学及游学之人来此论辩。”
阿念颔首微笑:“郡守英明。”
这还真是件好事。怀玉馆的学子也能磨炼磨炼,打出些名气来。
“只是这讲学的地点,设在哪里最合适?”郡守摸摸下巴,思忖道,“要选个宽敞且肃静的地方。”
祭酒提议:“就在郡学如何?”
“不妥,不妥。”郡守摇头否决,“这等盛会,若是摆在郡学内,难免有功利之嫌。”
阿念思索片刻,开口:“能否在城中四通八达之地,筑一座高台?无需围栏,不设门槛,贤能自可登台宣讲经义,论辩清谈。”
郡守与祭酒齐齐皱眉:“这更不妥,届时台下热闹嘈杂,三教九流皆会聚集,如同市井杂耍。”
“吵闹自有制止的办法。”阿念道,“至于前来观赏聆听的人,杂乱些又有何妨?往常的论道,哪个郡县没有?我们便要和他们不一样。如今吴郡名声远扬,是因为教化不拘男女。外面的人来了,我们便让他们看一看,我吴郡不止敢建女子官学,还敢承先贤之道,有教无类,共论大道。
台上交锋谈笑,台下士子贵人并贩夫走卒、老翁妇孺,皆可聆听。不藏私,不矜傲,正显吴郡胸怀。至于驻足聆听者,哪怕能听懂一句学问,识得一条忠义道理,如何不算吴郡教化之功?”
祭酒听得摁脑袋:“我就知道她要闹大……”
阿念不理会祭酒,只看郡守。郡守喝了三盏茶,实在喝不下了,才缓缓吐了口胸腔的热气。
“不妨一试。”
阿念见状又添一把火:“那便要加紧选址筑造高台了,若蒙不弃,我裴氏愿意出资尽力,为郡守排忧解难……”
祭酒连忙插嘴:“这可不能全部交给裴氏,不如让吴中著姓自愿捐金……”
阿念再道:“也好。为让此事进行得顺畅些,不如给出资最多的人家让些便利,比如学台闲置之时,可供那家贵人游览设宴?只是粗浅想法,还可再议。”
短短几句,竟然就谈得有模有样了。
郡守只能点头称好,而后赶阿念出去:“不能再留你了,你在这里,总要想些出格的东西,快走快走。”
阿念低头退出去,又探个脑袋进来:“捐金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啊!”
气得祭酒拄着拐杖要追出去撵她。
这种无伤大雅的冒犯,并不会惹怒郡守。所以阿念毫不紧张,将训斥声抛在身后,大踏步走进日光里。
离了郡府,没上马车,沿着青石板街继续前行。
岁平跟上来,问她发生了什么。
阿念道:“我心里高兴,想走一走。我要做一件好事,这好事不仅对别人好,也藏着一点私心。”
岁平:“什么样的好事?”
阿念抬目远望,手指在空中虚虚画了个圈儿,圈住灿烂日光与湛蓝天空。
“嗯……大概是能够哄人不哭的好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