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的夜路,阿念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更夫什么时辰在哪条街,夜巡的士兵怎么交接,何时出现。去郡府要多久,到裴宅怎么走最安全。
……她全都知道。
夜里行不得车马,若要图个谨慎,阿念便该独自前往,寻裴怀洲见面。桑娘的体格太招眼。
但桑娘一定要送阿念过去。
她说:“你累了,病了,便不该孤身冒险。况且,我也不只是莽撞的疯子。以前在夔山,也曾率轻骑奇袭敌营,取人首级。”
桑娘不爱提往事。甚至不愿道出真名。时至今日,阿念只知她姓宁。是否单名一个桑字,尚且难以定论。
“这么厉害,有空一定要仔细讲给我听。”阿念伏在桑娘背上,半开玩笑道,“今夜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我们应当不必取谁的首级。”
阿念找裴怀洲,是因为如今的局势尚且有回旋余地。
她设想裴怀洲放弃她,这也仅仅是设想。平心而论,如果她站在裴怀洲的立场上,也会考虑除掉自己。
一个不好控制、掌握惊天秘密的宫婢,纵使有过花前月下露水情缘,哪里抵得过裴氏季氏全族的生死。只需要牺牲她,杀死她,就又能与顾楚拉扯周旋,就又能有条不紊地图谋大计。
但他也可以不杀她。如果有更好的处理危机的办法,裴怀洲不会杀她。
雁夫人如何和裴问澜搭上的?裴问澜现在什么打算?雁夫人只揭发了季随春的身世么?只对裴问澜说了么?顾楚和裴怀洲如今走到哪一步了?这些问题全都不清楚,总之,城里如今和往常一样安静。
安静,就意味着还没到最凶险的时刻。
还有时间。
也许还有时间,能让阿念达成所愿。
她现在浑身又热又冷。腹部的伤,像有把铁锥在内脏里翻搅。但身体又无比轻盈,仿佛要马上飞起来。
“到了。”阿念扶着桑娘的肩膀,指了指街对面的黑漆大门。“你将我放下来,我不从正门走。”
她要从临近花榭的侧墙猫进去,探一探裴宅的路。
“如果快到丑时我还没出来,你就进来寻我。”阿念嘱咐桑娘。
她下山前罩了件灰褐色的斗篷。里头是水色的衫,锈红的裙。将裙子扎在腿弯,翻墙也不必担忧勾破轻薄的布料。
一道墙,二道墙。高门大户的宅院大抵布局相似,只不过比起季宅更为宽阔幽深,更难遮掩行迹。
阿念先是进到一片山水相叠的园子里。时至子夜,因着多云的缘故,目所及处昏暗模糊,树影婆娑。夜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恰好能够掩盖她的动静。
阿念伏着身子快速前行。绕过假山,避开水榭,不知走了多久弯弯绕绕的小道,才抵达一道篱墙。料峭春寒打散了细弱的枝叶,于是她可以拨开纠缠的枝条,钻过足以容身的缺口。
再往前,便是内院。
阿念不确定裴怀洲的居所在哪边。想来应当属东,但她顺着抱藤廊道走了半晌,只觉前后左右都是相似的院墙,分不清东南西北。
正要踏过一道月亮门,身后响起咳嗽声。
“咳嗯……你是哪个院子的?怎么半夜在这里晃?”
阿念退了半步站在屋檐阴影里,迅速扯落裙摆。那人上前,扳过她的肩膀,将兜在头上的帽子扯开,便见到一张惊慌躲闪的脸。
“奴……奴接了吩咐,要去裴七郎君房里。”她低下头来,任由蓬松散落的发丝掩住半张脸。声音娇娇怯怯,“夜深了,奴认不清路。”
说着,阿念摊开手掌,露出一枚小巧玉牌。牌面镂刻的木莲纹清晰可见,正中一个“裴”字。
这是裴怀洲曾经送给阿念的信物。她凭此物去过云园。
面前的陌生男子见到玉牌,突然收起了怀疑,满脸的严厉化作惊愕意外。
“既是郎君的意思,你速速前去,莫要耽搁,搅了他的心情。”他说,“郎君喜静,你一个人乱走,惊扰了巡夜的护院就不好了。这附近灯又暗,你且随我走,我送你去。”
这玉牌这么有用么?
虽然阿念知道,裴怀洲给的玉牌肯定不是临时做的,许多地方应当都能派上用场。但她还是觉着出乎意料。
男子见阿念不动,误解了她的犹豫:“我是巡夜的管事,你莫要怕。”
又问,“你是从哪里来的?伶馆么?为何只让你独自前来,也没个跟着伺候的。”
阿念抿着嘴,拿眼睛瞟他一眼,他便猛拍额头。
“是我多嘴,郎君不喜欢我们打听他的私事。”
说着,便带阿念从这堆繁复迂回的廊道里穿出去。路上遇到几队提着灯的僮仆,偶尔有人好奇偷窥几眼,并不发问。
阿念拿斗篷盖住了脑袋,埋着头,跟着管事走。
直至走到一座幽静院落,管事停下脚步,与守门的仆役说话。
“这是郎君要的人。”
仆役也很惊异,忍不住打量阿念。被管事制止后,为难道:“郎君还未归家,以往也没这惯例,该如何安置?”
“让她进去便罢,我们莫要问。”管事让阿念亮出玉牌,“问得多了,郎君难免不喜。况且以往也有送人的……只是没往这地方送罢了。”
那仆役低声嚷嚷:“哪次送人没给撵出来?罢了罢了,这次应当不一样……”
说着便招手示意阿念进门。
阿念踩着碎步跨过门洞,视线迅速扫视四周,选定东边的厢房。看起来像书房或者茶室。
“郎君若是回来了,还请诸位莫要提起奴来,只当什么都不知道。”阿念掐着嗓子央求道,“奴来这里之前,姊妹们特意提醒不能声张,郎君也不愿让人知晓。夜里认不清路,搅扰了你们,是奴的错,万不可再牵连各位……”
裴怀洲没要过人。
这般偷摸行事,听起来也很正常,符合裴怀洲别扭又怪异的性子。
有玉牌在,阿念的说辞迅速说服了仆役。故而她能顺利走进东厢房,越过书案书架,走到屏风之后的茶台旁。
将暗色的斗篷解开,收拾仪表,选个光线不那么暗的位置,背身站好。
明明应当是很紧张的氛围,阿念却莫名觉着荒诞。有一瞬间,她甚至认为秦屈的脑子并不好,竟唆使她装神弄鬼。
半刻钟后,她听到了推门声。
有人走进来,没有点灯。先在门口站了片刻,而后绕过屏风,静静地望着她。
“……谁?”
是裴怀洲的声音。飘忽的,不确定的,掺杂了一点疲惫。
阿念以袖掩面,侧过小半张脸来。于是她看见了他,尚且披着鹤氅、目光朦胧的他。
他向前两步,不确定地呼唤道:“……阿璃?”
阿璃,是那个婢子的名字么?
阿念谨慎地没有应声。好在裴怀洲自己能补全讯息,他扭头望了望窗棂透出的夜色,恍然道:“原来已经到了母亲的祭日。”
裴怀洲的母亲和裴问澜的宠婢死于同一天。
他走到阿念身前,恍惚发问:“是你回来了么?你如今才回来……是为了向我索命?”
一边说着,泛凉的手指贴上阿念后颈,轻轻拢住她的脖子。他的身躯也贴上来,薄凉的寒意透过衣衫,啃咬阿念的肌肤。
“因为我杀了你……你是想听我说这些么?”
话音落处,裴怀洲低头咬住阿念耳垂。牙齿恨恨地磨了两下,声音往耳朵里钻:“阿念,你是想听我自诉罪状,还是想看我痛哭流涕惊恐万分找人驱鬼?”
阿念不免有点儿失望。
“我还以为秦屈给我出了个好主意。”
毕竟秦屈真把这当个事儿来办。
“他能出什么好主意。阿念,嫉恨没让他丢了脑子,只会让他想出这么下作的离间计。你扮阿璃来见我,我会伤心,会迁怒你,不过如此而已。”
阿念明白了。
秦屈说,她可以用这身装扮,看清裴怀洲的真面目。所谓“看清真面目”,并不是让她知晓裴怀洲是个杀害婢子的无情人,而是让她看到,他如何鄙夷伤害她。
秦屈竟然也会使这种心眼子。外表淡泊尘世,质朴自然,内里潜藏着不上台面的阴暗情绪。如果不是输得太明显,想必这点儿阴暗情绪也不会被勾出来。
但今天晚上,是阿念自己要扮鬼。难怪秦屈给她上妆时心不在焉,在她离开时问她还会不会回来。
他那一刻应当是有些绝望的。绝望于自己出了个破烂主意,绝望于这个破烂主意被征用在如此重要的时刻,绝望于阿念此去便能认清他的意图,从此不复相见。
阿念回过身来,问裴怀洲:“我让你伤心了么?”
裴怀洲弯弯桃花眼:“有一点。”
阿念勾着裴怀洲的脖子,亲了下他微凉的嘴唇。裴怀洲没有躲,声音模糊不清。
“阿念,我没有杀阿璃。我不知道秦屈怎么和你说的,但我没有杀她。”
他给她讲了另一个故事。
曾经有位贵女,姓关,名月。关月身边又有个婢子,名璃,五六岁时就在身边。她们从小到大始终在一起,情同姊妹。
后来,贵女嫁给了裴问澜,婢子也跟着到了裴宅。成亲几年,夫妻琴瑟和谐,共谈诗书,诞下一子,悉心教养。幼子刚学会走路,裴问澜便在酒宴上接纳了官员送来的女子。
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裴问澜不纳妾,不收通房,但身边始终没缺过人。
再后来,他看上了妻子身边的婢。酒后行欢,被妻子撞见。二人大吵一场,婢子也被妻子甩了耳光。婢子以死明志,又被妻子拦下。
“从那时起,母亲就变得很容易哭。”裴怀洲说,“她不喜欢被人看见,便躲起来哭。哭得头晕,就得洗脸,沐浴,从两日一浴变成一日三次。”
婢子阻拦,又挨了打。
——不要碰我!不准碰!
昔日的贵女,如今的夫人,用湿淋淋的手掌捂住自己搓红的脸。
——脏。
“母亲总觉得脏。衣裳挨着地,脏了不要;手指被父亲碰到,脏了要洗;我从外面回来,汗水蹭到她身上,她也会推开我,责罚我。”
所谓责罚,大抵是要裴怀洲站在烈日之下,反复念诵族规。守礼节,知进退,发不乱,声不急。
年岁渐长,背的规矩也变多,掺杂了夫人的规训。
不可礼待奴婢,不可忘却身份。
“她说,为奴为婢者,天生卑贱。她恨阿璃,所以常常打骂阿璃。”
——你既然不喜欢,你为什么顺从他?你有死的胆量,却没有拒绝他的胆气么?
年少的裴怀洲,偶尔会窥见母亲抓着阿璃的肩膀辱骂嘶喊。
——你就是贱,天生的贱骨头……既然喜欢他,你们便日日待在一处,不要来见我。我觉得脏。
骂着骂着,母亲习惯性地抓挠手臂,抓出许多血道子。沉默的阿璃便靠过去,抱住她的胳膊。
有时候她们会依偎很久。
直至一个推开另一个,砸杯子砸瓶子,将人打出去。
“我的母亲渐渐病了。”裴怀洲倚着阿念的身体,声音疲倦,“不光是每日沐浴得勤,她心情紧张或焦躁的时候,就忍不住要伤害自己。用指甲抠挖肌肤,用簪子扎腿,后来仿佛不知道痛,刚和父亲吵完架,脚踩在瓷片上流了血也不知道。”
医官和婢女近不了夫人的身。
于是裴怀洲学会了照料伤势。
但他的照料,没有什么用。
“母亲一日更比一日消瘦,不爱出门,不爱说话,终日躺在榻上。她也不和父亲吵了,也不会躲起来哭了。有时阿璃会在门外跪很久,求得进门的机会,给母亲喂半碗药汤。她们能够安静相处一个时辰左右,而后母亲又会砸东西,把人撵出来。”
“她后来病重,我找了很多医师,都治不好。容鹤先生云游四海,不见踪影,我只能去求秦屈开吊命的药。有一剂药材很难找,我和他找了很久,从云山的断崖爬下去,总算找到。……但还是迟了。”
裴怀洲的母亲在一个冰冷的夜晚去世。当时裴怀洲和秦屈都守在榻前。
裴怀洲说,想出去透透气。
“我去找阿璃。阿璃就在亭子里等我。”
陪着夫人长大、又陪着夫人度过了无数日月的婢女,安安静静地问,阿月走了么?
她称呼自己的主人为阿月。
裴怀洲点头。
阿璃便笑起来,说,你的母亲厌恨你的父亲,一旦被他触碰,就痛苦发疯。可她又无法容忍他的离开。我以前没有死,是因为我能代替她,把你的父亲困在身边。如今她死了,我便要和她一起走。
说着,便用刀割开了自己的脖子。
裴怀洲站得近,血水染红了衣裳。他带着这满身的血,回去见母亲,途中遇到裴问澜。
“我的父亲,和我的挚友,都觉着是我杀了阿璃。我没有杀人。”裴怀洲道,“你知道么?其实阿璃有姓,母亲偶尔会叫她关璃。那是她们关系还好的时候,母亲赠与阿璃的姓。她们曾经情同姊妹。”
故事结束了。
裴怀洲滑落下去。他跪坐在地,环住阿念的腰。
“阿念,我累了。”他的声音闷在她身体里,“我从母亲那里继承了病症,又被你治好。可是你竟然愿意听从秦屈的怂恿,扮作关璃来伤我的心。”
阿念抚摸裴怀洲的头发。手指滑过耳鬓,摩挲他泛红的眼尾。
“顾楚派西营部曲上云山抓我。”她说。
“我知道。我当时被顾楚绊住了,他带了许多兵马围困郡府,要我解释父亲放何人出城。城门吏卒也被顾楚抢先扣留,情势对我很不利。”裴怀洲缓慢眨眼,语气难掩疲惫,“我只来得及派人困住父亲。如果你被抓了,我尚且有办法将你救出来,但如果父亲被人请走,所有的秘密都不再是秘密。你,我,季随春,以及我们身后的家族,全都完了。”
阿念缓缓道:“所以,最危险的麻烦是郡守。除了郡守,雁夫人可曾联络过其他人?”
裴怀洲摇头:“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和机会。她之所以能搭上父亲,是因为裴氏季氏常有往来,她假冒季大夫人的名义约见他。”
阿念了然。
她问:“你不会放弃我,是么?”
“我为何放弃你?”裴怀洲反问。
“即便顾楚的人死在云山,一个也回不去?”
“他没有符檄,既然人都死了,真要追究起来,我能想办法解决。阿念,你平安无恙,我很开心。”
“好。”阿念点头,“有你这句话,哪怕我被顾楚抓住了,你也不必担忧我会吐露半个字。”
“阿念……”
“可是,郡守怎么办?”阿念堵住裴怀洲的话头,“你的父亲,看起来不像是个能扛事的大丈夫。金青街的案子,他从头至尾没有插手,如今被雁夫人吓一吓,就帮雁夫人和萧澈逃命。他甚至没想过杀死这些人永绝后患。现在萧澈跑了,雁夫人跑了,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把季随春的秘密到处乱传?”
裴怀洲道:“我已将我能调遣的人马全都派出去追捕萧澈。”
“能追到就好,追不到该怎么办呢?”阿念喃喃道,“姑且不提这个,只说郡守。郡守能一辈子躲在家里么?顾楚已经盯上了他,就算顾楚无法把人请出去,秦氏呢?秦氏难道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么?”
裴怀洲沉默不言。
“他才是最大的祸患。”阿念俯身,与裴怀洲额头相抵,“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才是最大的祸患……裴怀洲,你如何能容忍他到现在?你爱着你的母亲,怎么能容忍裴问澜好好活着?你明明知道,他才是杀死你母亲的凶手。”
裴怀洲声音发颤:“我的母亲死于患病。”
“裴问澜才是她的病!”阿念咬牙道,“裴问澜害死你母亲,害死关璃,如今又要害死我们了!裴怀洲,你想想,你想个办法出来,不要让他再犯蠢……”
这本不是阿念能讲的话。
可是阿念讲了。
“你为什么不报仇?你为什么忍着他,纵容他?如果你没有纵容他,今日他就无法做出私放萧澈的祸事……”
裴怀洲张嘴,轻声道:“我纵容他?”
这可真是新鲜的说法。
一个儿子,纵容他的父亲。
“是,你纵容他。”阿念口齿清晰,“因为你的纵容,给了他犯错的机会。他害死了你最亲的人,如今也要害死我,害死季随春了。裴怀洲,是也不是?”
裴怀洲睁着眼睛,神色略显空茫。他抬起手来,捧住阿念的脸,仔细看她的表情。
“你要我杀死他。”他笑起来,“阿念,你要我杀死我的父亲。”
阿念眼睛滚烫。
“对,我要你杀了他。杀了他,你来做郡守。不是代行其事,是真正把权柄抓在手里,如此,才不至于分身乏术,护不住想护的人。”
她亲他,将他的舌头咬出血来。
“你说你把人都派出去追萧澈和雁夫人了。如今你凭什么与顾楚抗衡?裴怀洲,无论是为了我们的将来,还是为了我们的现在,你都该做这个凶手。没事的,不会有人怪你……也没有人会知道。你能做好这件事,对不对?”
她尝到了他的眼泪。
可是当她看向他,他依旧在笑,桃花眼盛着碎光,嘴唇沾着血。下一刻,他咬住了她的咽喉,险些撕掉那块儿皮肉。
如此,他们便都尝到了对方的血。
“我恨你这副什么都敢说的喉咙。”裴怀洲说,“我恨你今夜不顾一切地来,只是为了试探我,利用我。”
他轻轻地将嘴唇印在她破损的肌肤上。
“我恨我在画舫上,见到了你。”
阿念的手指压着裴怀洲的脖子,将他拽起来。
“胡说。你救我上来的时候,明明很开心。”
两人帮着彼此整理仪容。
裴怀洲抹掉了阿念脸上的妆。他唤来岁平,让岁平带阿念去花榭歇息。
“我去处理一些事情。处理完再来见你。”
裴怀洲如此说道。
阿念点点头,跟着岁平出门,经过陌生的小径抵达花榭。岁平随后去接桑娘,此处还有个叫做岁安的,守着花榭,确保无人能够偷袭强闯。
阿念在花榭的阁子里见到了阿嫣。
大半夜的,阿嫣睡得嘴角流口水,什么都不知道。大花猫躺在炭盆旁边,也是四脚朝天,摊着个毛茸茸的肚皮。
桑娘来了。
阿念蹲在地上抚摸猫儿,自言自语道:“我可能把裴怀洲预想得太冷情,所以才伤了他的心。”
桑娘摸摸阿念的额头,热气差不多退下去了。
“那你要和他道歉么?”桑娘问。
“不要。”阿念显出些孩子气来,“他以前待我不好,我记仇。大概记个三年五载罢,以后再原谅他。”
总之,今天晚上应当能休息一下。
阿念抱了被子,挤到阿嫣身边睡觉。桑娘捡了靠窗的位置,抱臂坐下,闭上眼睛。
而主宅的裴怀洲,乘着夜色去见裴问澜。
裴问澜的院子里一片黑。他的父亲还沉浸在睡梦里。
裴怀洲在庭院中站了半宿。直至晨曦落在肩头,他才对岁平说话。
“今日裴宅不见外客。就说父亲病重,我侍疾。如果顾楚登门拜访,不要让他进来。”
岁平问:“云山那边……”
“顾楚折损了部曲,但他暂时不会以此质问我。”裴怀洲揉揉眉心,“那是秦屈的住处,半山的道观里,又住着许多秦氏的人。秦屈难得有个为阿念做事的机会,定会抢着处理士兵死亡之事。如果他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了,岂不是衬得我无能。”
世人偏爱秦屈。秦屈就该比裴怀洲更厉害。
“你帮我准备些东西。尽快备好,今日要用。”
裴怀洲给岁平递了个药方,而后回去歇息。
他无法在裴问澜的住处休憩。前些日子,他也缺乏休息,如今勉强睡两个时辰,便要着手安排裴问澜的后事。
睡得昏昏沉沉,再醒来,去见裴问澜,却只见到空荡荡的卧房。
裴问澜不在房中。
“老爷一早便出去了,我们实在拦不住。”院中的管事惴惴不安道,“好像有什么急事,他心神不宁的,谁阻拦,就要责骂谁。”
裴怀洲闭了闭眼。
纵使他管束裴问澜,裴问澜始终是这座宅子最大的主子。而他实在分拨不出更多的亲信,连岁平都派出去跑腿了。偏偏就在这么捉襟见肘的时刻,裴问澜外出。
裴问澜怎会外出呢?
裴怀洲在卧房里走了一遍。于墙壁角落寻见拇指大小的纸片。周围有烧过的痕迹。
他将纸片举起来,在日光下反复端详。这纸,柔韧,滑白,是剡溪藤纸。
顾楚最爱用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