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谁的阿兄 谁的家。

嚼春骨 渡芦 3761 2026-06-12 10:15:25

他赶上前去,将人从水里捞起来。

裴念秋看着挺轻,靠在臂膀上,却如同一匹沉重湿软的绸布。如果不紧紧抱着,就会重新滑下去。

她的脸是白的,睫毛被雨水冲刷着,几乎睁不开眼。粗重尖锐的三条弯钩深深嵌进左肩,宁自诃看了一眼,抽出腰间匕首,反手割裂钩爪绳索。

周围没什么可以遮掩躲避的地方。他只能将她放在倾斜的山壁下。

“牛受惊了,那些贼人看见了我。”阿念的声音低微难辨,“有人冲过来,我必须把他引走,不能让他发现其他人。”

她在向他解释乱跑的缘由。

宁自诃低声道:“闭嘴。”

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是被雨水泡的,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后头已有四五人冲破包围,打着唿哨朝这边疾驰而来。宁自诃提起长枪,翻身上马,像离弦之箭穿过雨幕。

夜已经黑了。只有偶尔降落的闪电照亮山谷与大地。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阿念目不转睛地盯着交战的场面。

枪缨在半空中划开猩红弧光,兵刃相接时火星炸开又熄灭。挥舞着砍刀的流寇被震得松脱了刀,那长枪便顺势刺进他胸骨里,拧转,上挑,这人便离了马背,滚落在泥水里,又让马蹄踩中脑壳。

另两人抛出钩爪,去抓宁自诃坐骑。宁自诃狠狠勒住缰绳,战马仰起,他随即旋身回扫长枪。一人被割了喉,一人被刺穿胸口。胸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阿念抬不起沉重的手。她只能眨眼,雨水淌进眼眶又挤出去。只错失了一瞬,便没看到宁自诃如何动作,剩余的流寇已哀嚎着躺在雨地里。他举起长枪,将这哀嚎彻底阻绝于喉间。

这是战场上的打法。而阿念还没有和桑娘学到这地步。

她想,她也应该有一匹马。

一匹能跟着她冲杀陷阵的马。

夏夜的暴雨来得快也去得快。不消片刻,雨势变小,这场突发的厮杀也已结束。地面流淌的水混合着深深浅浅的红,淅淅沥沥的雨声混杂着断断续续的呻吟。

士卒将尸体拖至庙门前,堆成小山。其中一人向宁自诃禀告:“共二十三人,死了二十个,还有两个喘气的,剩一个跑了。我们的人……折了十一个。”

宁自诃此次出行,共十九人随从。

他言简意赅:“回城。”

回城自然要收拾尸首,运送伤员。车子不够用,便征用了裴氏的牛车。此等琐碎事务无需宁自诃操心,他将阿念抱起来,放回车厢去。自己骑着马,跟在旁边。

“将军,将军。”陪侍在车内的伶人呼唤道,“娘子昏睡过去了,可是血还在流。半个身子都是血,怎么办?”

宁自诃挑开车帘,望见伶人怀中昏迷的阿念。

“将钩爪托住,不要让它晃。”他指点道,“也不要这么抱,她不能躺着,让她坐起来。”

可是雨后的道路颠簸坎坷,车轮时不时就会碾过泥坑。被伶人架起来的阿念,坐得东倒西歪。

宁自诃只能亲自进车厢,扯烂身上的衣裳,用布条固定住钩爪。再将阿念扶起来,靠在软垫上。

他拍她的脸。

“醒醒,不要睡。”

阿念竭力掀开眼缝,望见宁自诃,又阖上。

宁自诃继续拍阿念的脸。左边打红了,只能换右边,直至阿念痛苦地睁开眼睛,骂他:“烦死了……信不信我剁了你爪子。”

宁自诃便笑。

“等你好了,让你打回来,成不成?”

阿念迟了片刻,才慢吞吞回应道:“要加倍。”

宁自诃道:“好。”

阿念便没有再睡,半阖着眼,目光落在摇晃的帘角处。许是身子没有力气,不一会儿她就歪斜着向下滑,宁自诃伸手扶住,松开,人还是要倒。

他想让伶人帮忙,但车里的伶人早已在他进来时退到了车厢外,称说过于拥挤不便救治。他捉住晃动的车帘,掀开一个角,外头的风雨便漏了进来。

也不知怎么想的,宁自诃渐渐松了手,任由帘角滑落下去。

他架着阿念的胳膊,将人摆好。这时候他倒不肯抱她了,就坐在车厢里,两只手直直地撑着,像运功行气。

阿念瞥一眼宁自诃,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的额头渗着冷汗。一层又一层。腋下的体温,却越来越热,热得烧他的手。

宁自诃拿手背碰了碰阿念的额头,又探她的鼻息。

触到一片滚烫。

“你今日为何到碎星岭来?”宁自诃问,“胳膊还伤着,采花也非急事。况且,一定要到碎星岭来么?”

阿念睁着朦胧的眼看他。

宁自诃只能再问一遍。

“顺路罢了。到处转转……这里的花也开得好。”阿念动动嘴唇,“这是风雅的事,你不懂。”

宁自诃作为武将,自然被带偏:“所谓风雅,就是一群人寻理由享乐发疯。”

阿念慢吞吞地翻了个白眼。

“我要知道你在这里……我们绝对不会过来。”她说,“好倒霉,遇见你就没好事。”

宁自诃道:“胡说,我上问心台,还多讨了一道题的机会。你知不知道绳梯有问题?男子身躯重,踩梯都没有松脱坠落,你们那边的绳梯怎会如此脆弱。”

阿念却打起盹来。

宁自诃又要拍她脸。

“我知道,知道……”阿念勉强道,“你把绳梯往祭酒面前一扔,我就知道你在威胁他……别吵我,我困。”

宁自诃偏不让阿念睡觉。

“你心里知道,就该明白我是个好人。好人总是要倒霉一些的,所以你不是遇见我才倒霉,你自己本来就很倒霉。”宁自诃自觉很有道理,“唉,不过你有个聪明的脑子,聪明总能抵消一些霉运。要是我妹妹能有这么聪明,应当能过得更好罢。”

阿念掩住眸光。她含含糊糊道:“我不聪明。我……只是,总在吃苦,又不想只吃苦,所以多学一些东西,多用用脑子……”

宁自诃问:“吃过哪些苦?”

阿念:“才不告诉你。”

宁自诃又要追问,外头喧闹起来。他掀帘而出,望见前方疾驰而来的一支轻骑。为首者是顾楚。

顾楚与宁自诃对视,挑了下眉毛。

“夜巡的郡兵抓到了一个逃窜的流寇。审讯后得知,这些贼人盯上了将军,想要劫走将军夸耀逞威。我心里急切,亲自带兵救援,看来……还是来迟了。”

顾楚视线滑向宁自诃身后,似乎要透过车帘,望见里面的人。

“宁将军折损甚大,未显往日威名。”他讥笑道,“听说还牵连了裴家娘子,可见是个霉运当头的。害了人,回程还不晓得避嫌,怎么还钻进车厢里去?”

宁自诃让车队继续行驶。

顾楚策马让开,行至牛车旁侧,拿剑尖挑开帘子,满脸的不虞化作惊愕。

“宁自诃你……!”

“我用军中的法子紧急救治伤势,都尉有何高见?”宁自诃坐在车前,眼皮不抬,“别吵吵,早些回城还能找医官。”

顾楚不吭声了。

车队驶入城门。城中道路难行,只能不断绕道,及至郡府门前,顾楚已是烦躁不堪。

“来人!抬伤患进去!”

正说着,宁自诃已经抱着阿念下了车。顾楚要阻拦,望见阿念滴血的指尖,又生生忍住,紧抿着嘴唇跟在身侧。

“莫要睡了。”宁自诃催促道,“马上就能治伤。”

阿念的眼睛睁着,却没什么光彩。她落下泪来,平平地喊了声疼。

宁自诃加快脚步。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呓语。低头看阿念,又不见她动嘴。

跨过一道门,脑袋被垂落的花穗撞了满头的水。他再次听到了微弱的痛呼,像哭,又像说梦话。

“阿母……阿兄……我要回家……”

宁自诃睁大了眼眶,雨水蒙住颤抖眼球,久久落不下去。

这是陈郡方言。带一点洛阳官话的口音,却更软,咬字更模糊。

是他最熟悉的、曾在家中常常听到的声音。

宁自诃走得越来越快。他几乎要跑起来。将阿念托得稳稳的,踩着冰凉的雨水向前跑。

顾楚在后面追,气得想将这人抡倒:“你认路么你!往西,往西!”

他们身后还跟着伶人,兵卒,以及撑着伞的书吏。一群人跑进西圃,已有医官抱着药箱迎出来。

宁自诃大踏步进了敞轩,将阿念交给医官。这医官年过半百,性子迂腐,先要男子回避,又指使伶人帮忙剪衣物洗伤口。自己只肯垂帘而坐,避嫌。

顾楚先退了出去,宁自诃却不走。不仅不走,还反锁了门,任由那人在外边叫骂。

“太慢了。”他净了手,径直跨过竹帘,环住阿念,一手握住钩爪。一手抢过伶人手里的绢帕,垫了食指塞进阿念齿间。顺着钩爪形状,慢慢旋转,拔出。

这过程短暂也漫长。阿念的牙齿将宁自诃的手指咬出了血。

沾着血肉的钩爪,脱离肩膀,砸落地面。

宁自诃吩咐伶人按住伤口,扯过薄被掩盖阿念身躯,喊医官进来缝合。医官捉着针屏着呼吸,一次次穿过血淋淋的皮肉。阿念动了动,被宁自诃拢住腰身。

“痛就咬我。”他说。

医官见此情形,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治伤事了,宁自诃问了医官的姓名。

“此间种种,不可外传。”他威吓道,“就说我懂得些处理伤势的土方子,在帘后帮忙。”

医官连连应声,苦笑道:“既是为裴娘子好,我如何会害她。我以前是为裴郎做事的,裴娘子认得我。”

宁自诃没有作声。

他看了眼昏迷的阿念。将被子往上拽一拽,独自出门。门打开,迎面便是剑光。顾楚冷笑:“我当你不敢出来。宁自诃,没人教你礼数么?这般猖狂,明日我看你如何对秦溟交代。”

宁自诃勾起唇角,眼里写满厌倦。

“真奇怪,秦溟的未婚妻,你倒是上心。”他问,“是我要给交代,还是你要给?总觉得你不怎么清白啊。”

顾楚的表情停滞住。

“我现在心情很不好。”宁自诃笑着说,“如果你要打,我们可以去安静的地方打。如果不想打,就滚开,我还要审问那两个活口。”

外面的纷争,阿念一概不知。

她已精疲力竭。从碎星岭到西圃,演了这么久,实在难以支撑。直至宁自诃出门,才能放松身躯,任由自己坠入深沉的梦。

梦里又回到宫城。在炎炎的烈日下,伏着木板,满背的鞭伤。有人走来,却不是宦官应福,是嫣娘。

嫣娘坐在她身边,用冰凉潮湿的手抚摸皮肉翻卷的脊背。阿念痛得抽搐,汗水接连不断地渗出来。

“阿念。”嫣娘问,“你怎么会模仿我的家乡话?”

阿念张嘴:“我……听过你在梦中哭。”

嫣娘又问:“我哭得多么?哭得厉害么?”

“只哭过两回。”阿念喘息着,忍住浑身无处不在的痛,“你哭的时候,我睡不着。”

嫣娘轻轻哦了一声。

“就两回,你都记得这般清楚。阿念,你真适合做恶人。”

“嗯。”阿念回应道,“我要做顶替你的恶人了。”

嫣娘俯身下来。阿念伏在木板上,耳边是鼓噪的蝉鸣,眼中是泛白的光点。可她又感觉到阴湿的水,滴滴答答落在身上,漫过地面。

“阿念。”

嫣娘泛白浮肿的手指穿过阿念的指缝。十指相扣,紧紧锁住。她的吐息萦绕在耳畔,像带毒的藤蔓钻入脑袋。

“阿念……”

“你抢了我的阿兄,日后要怎么偿还我?”

阿念头痛欲裂。

她挣扎着向外爬,于是从潮湿的梦境中逃了出来。身边坐着个宁自诃,正拿着帕子擦她脸上的冷汗。

再看周围,天色已然大亮。

“为什么你在这里?”阿念出声,发觉自己嗓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只七八个时辰罢了。”宁自诃答道,“我刚忙完,过来看你。”

阿念推开他的手。阖着眼睛缓了一会儿,问:“那些流寇……如何了?”

“都死了。”宁自诃笑笑道,“还没怎么审,就自尽了。说来也巧,顾都尉抓获的贼人,死得比那两个活口还早。”

他显然清楚这事儿的幕后真凶。

来吴郡建东南别营,本就是得罪世家的难事。

“你在这里讨嫌。”阿念说,“所有人都看将军不顺眼,你会不会很短命?”

宁自诃哈哈笑起来,端了药汤往阿念嘴边送:“你且操心你自己罢,总这么受伤,说不定比我还短命。”

阿念略抬一抬脑袋,宁自诃便下意识扶她起来。

“别挨我。”阿念躲避,“你晓不晓得避嫌?”

再一看,门还敞着。敞着也好。

“那你自己喝。”宁自诃拿着碗,塞给阿念。阿念要抬手,发觉两只手都抬不起来。

“你喝啊,你喝呀?”他逗她,“哎哟,裴家娘子怎么这般尊贵,非要我伺候?算了算了,没办法,谁让我牵连你,是我的错。”

说着,他将碗怼到她嘴边,诚恳道,“快喝,大口大口地喝,别品。”

阿念便就着他的动作,将黑糊糊的药汤灌进胃里。一喝完,宁自诃又主动帮忙擦嘴,擦得挺好,将唇边的药渍均匀地抹了一圈儿。

阿念虚弱道:“你走罢,我不想见到你。”

这是句真话。

宁自诃却不愿意走。他望着她,眼睛盈着笑。

有人踏进门来。

“念秋。”清冷嗓音传来。阿念扭头,看见面色淡漠的秦溟。他站在日光里,满头的银发泛着朦胧的光,眼眸却堆积着不化的冰雪。

“我来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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