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鼓点自远方传来,又有无数士兵呐喊冲杀。
也许哪里在打仗。
可是裴怀洲看不清,也听不明白。
他置身于无边无际的黑暗,双足陷于泥淖,无法前行也不能后退。震颤的鼓声砸在心头,砸得他魂魄隐痛,几欲落泪。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个梦。
他应当……已经来过这样的梦境了。
思及此处,遥远的声响蓦地响彻天地,震耳欲聋。
“清君侧,杀谢澹!”
“奉明主,正乾坤,重整河山!”
哗啦——
所有的黑暗尽数褪去,刺眼灼目的光线里,闯进来个策马执戟的身影。头戴兜鍪,身披乌甲,不施粉黛的清秀面容染着斑斑点点的血迹与黑灰。
裴怀洲的心脏骤然剧烈跳动。
他张嘴:“念……”
马背上的人与他视线相接。那是一名女子,曾几何时,他从湖里捞上她来,当时她还是个生死难料的乞丐。湿淋淋地,趴在船板上,像一条瘦骨伶仃的野狗,眼睛却如同尚未熄灭的炭火。
如今她身形修长,披坚执锐,携着满身的杀气朝他奔来。那双乌黑的眼,依旧是旧日的神采,却又比以前更加灼热。
“念念。”
裴怀洲伸出双手,试图迎接宁念戈。
“念念!”
不知为何,胸腔里空落落的寂寞情绪愈发充盈,他呼唤她,声音嘶哑难听,他注视她,视野逐渐模糊。血红的液体冲刷而下,蒙住了双眼,疼痛的大脑开始尖锐嚎叫,仿佛有利器贯穿头颅。
……利器?
裴怀洲迟钝地摸向脑袋。
他摸到了深埋颅骨的小箭。
啊,对了。
他已经死了。在问心宴,死于阿念之手。
一念既生,眼前景象瞬间撕裂。脚下泥泞消失无踪,裴怀洲再无倚仗,重重坠落虚空。
下坠,下坠,而后惊醒。
他竟然身处车厢。
这是哪里?
裴怀洲按着剧痛的脑袋,勉强扶住车壁,眯着眼睛向外看。车辆正在行进,但前方不见岁平。低头再打量自己,身上并无血迹伤口,反倒装扮得精致又贵气。浅色袍服外罩碧纱大袖,腰带挑的是裁制技艺最繁琐的那条,浅金色,嵌珠宝,稍微摇晃便泛起波光粼粼的碎光。
哦。
他想起来了。
这是前往云园的途中。不久前,他暗害裴问澜失败,而裴问澜给了他请帖,要他一定出席。
请帖自然是顾楚发来的。顾楚与裴问澜合谋诱引他现身,打算在世家豪族的见证下,指认他包藏前朝余孽,将他打入绝境。
这计谋是个圈套。裴问澜受了顾楚怂恿,急于自保,想效仿秦溟来一场大义灭亲的戏码,在宴会上斩杀亲生子嗣。而顾楚早就厌恨裴怀洲挑拨是非玩弄顾氏,不仅要借着这问心宴弄死裴怀洲,还想把萧泠的事儿全都翻个明明白白,追究到底。
早在裴问澜塞来请帖时,裴怀洲就把这些计谋猜得七七八八了。
他知道父亲要杀他。
正好他也要杀父亲。
暗中下手的时机已经错失,所以他情愿将计就计,于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一场逾期的复仇。依照晋律,遵循人伦,杀死裴问澜之后他再无活路。
但他还是决定动手。
杀死裴问澜,保住裴氏,将自己的性命交予喜爱的女子。
这是一个不够圆满但足够风流的结局。
裴怀洲喜爱这样的结局。
可是……
明明一切都结束了,为何他会重来一遍?
重新回到问心宴这时节,有什么必要呢?若再早些,他可以整夜守着主院,不让裴问澜接触顾楚;若再晚些,他已淋漓狼狈,灿然赴死。
偏偏回到这不尴不尬的时候。
该演的戏还得再演一回,该挨的疼还得再挨一次。
裴怀洲摸摸脑侧部位,悠悠叹了口气。
重来便重来罢,也许他只是做了太久的预知梦,如今才是真正赴宴。
下车,进云园。
依旧见到许多熟识的面孔。宾客们笑着招呼裴怀洲,将他迎向临水敞轩。在开宴的唱喏声中,他似不经意地垂眸,找到了不远处坐在席间的阿念。
阿念今日真好看。
是被他精心装扮过的好看。
不过,他好像在梦中见过她更难以忘怀的模样。是什么样子来着?骑着马,身披乌甲……
神思恍惚间,裴怀洲已登上敞轩。轩内有兵卫,主位坐着裴问澜,对面则是顾楚。顾楚这厮穿了铠甲,身上血淋淋的,简直臭气熏天。腰侧的长剑抵着蒲席,剑鞘也积着血水。
一个惯爱杀人泄愤的莽夫。
裴怀洲扫视那剑,猜测下一刻裴问澜就要拔剑而起,指控他的罪行。
再看裴问澜,果然满脸写着难以掩藏的心虚。不知怎地,现在见到这人,他竟然完全不感到恨,也无半分疼痛,心里只剩下长年累月的厌烦。
就好像,他早已与裴问澜诀别多年。
“裴怀洲!”
裴问澜拔出顾楚佩剑,奋力挥舞过来。脸上的神情已经变成毅然决然的狠厉,然而剑身尚未对准裴怀洲,旁侧的顾楚突然跳起来,一脚踢飞长剑,骂骂咧咧地指挥兵卫:“按住,把这俩人都给我按住!嘴也堵了,别说话,都别说话!”
裴怀洲完全没预料到这种变化。
他被摁倒在地,竭力仰起头来,望见顾楚似悲似喜的表情。
“裴念秋在哪儿……裴念秋!我要跟你算账!”
说着便翻身跃下栏杆,四周顿时炸起一片惊叫。
满身杀气的顾楚践踏着溪流,冲向伪装贵女的阿念。他气势汹汹,双目通红,似乎要将她掐死在这里,及至两人面对面,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你……你,你……”
他憋了半天,脖颈青筋毕露,最后竟然俯身下去,直接将人抱了起来!
“顾都尉!”
“啊啊啊啊都尉强抢贵女啦!”
“谁来管管他!要命,就说武将设宴不该来,瞧瞧这犯浑样儿!”
四面八方尖叫斥责混乱一片。但顾楚恍若未闻,胳膊托着阿念,一溜烟儿地跑了。原本包围宴席的将兵,全都傻眼,愣在原地,不知该去追顾楚,还是拦住群情激愤的宾客。
完了,完啦!
顾都尉的声誉彻底完蛋啦!
临水敞轩内,裴怀洲听了满耳朵的热闹,默默用舌尖抵出塞在嘴里的破布。
这狗东西,竟敢下令让人堵他的嘴。
是怕他说话?也怕裴问澜说话?
为何不让他说话,难道能预料到他要讲什么?不不,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顾楚如何会注意到阿念,还如此熟络地喊出裴念秋这个新取的假名?
为何表现得像是和阿念有深仇积怨?
据裴怀洲所知,顾楚和阿念本没有多少交集。
除非……
除非自己真的重活了一回,而顾楚也携带着不属于这个时节的记忆。看他那失控的模样,恐怕脑内记忆好不到哪里去。
“……哦。”
裴怀洲想通了其中关窍。
他明明被迫跪伏在地,面前还有个惊惶不定的裴问澜,心里却泛起轻盈的欢愉来。平静的桃花眼浮动涟漪,嘴唇勾起恶意弧度。
“原来,顾都尉也死过一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