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过年的时候,郑霄回来了。
他奉旨在外面东征西战,花了半年时间,总算把北府兵这个烂摊子收拾得利利索索。如今意气风发回建康,顾不得沐浴更衣,直奔宫城而去。
此时宁念戈正在太极殿东堂,和谢含章商议政事。郑霄携着满身风雪进到这暖融融的殿堂里,混着铁锈味儿的气息便扑到谢含章脸上,惹得他收起了原本温和的表情。
谢含章本就与谢澹相似,自从进了尚书台,越发有种沉静的威严。如今冷脸端坐,仪容整洁,便有如高山寒雪,凛凛不可侵犯。
……衬得郑霄像条泥土里打滚的野狗。
这就让郑霄心里很不舒坦了。
毕竟当初新帝登基,他作为功臣,还没歇多久就被外派平乱。他也不是聋子,稍微打听下,就知道这趟活儿跟谢含章脱不开干系。
新天子喜爱谢含章,郑霄不过是堵了谢含章几次,说过几句挑剔话,怎么这谢含章就受委屈了呢?还让谢澹出马,御前告状,把他弄出建康城,在外边儿出生入死?
文臣惯会使些肮脏手段,又总是装出道貌岸然的清高模样,真真让人反胃。
郑霄心里不忿,却还要摆出殷切欢喜的表情来,跪在宁念戈面前,高高兴兴地呼唤陛下。
这半年军报从无疏漏,一封封发往建康,宁念戈早已了知所有功绩。
但郑霄还是亲口简述一遍,特别是那些很让他得意的战役。许是年轻气盛,又有种骨子里的骄傲,他完全没有谦虚内敛的习惯,可劲儿地炫耀自己如何于千百人之中取敌军首级,如何用障眼法奇袭军营火烧粮草,又如何坐镇晋陵郡,把当地官僚与匪兵收拾成听话的鹌鹑。
说话间,他始终仰着头,弯着眼睛,直视宁念戈。
新天子披着玄色外袍,内里是月光色的绢裳。她已卸去发冠,不甚服帖的乌发随意拢在肩头,束发的银绳坠着温润的玉珠,随着呼吸缓缓摇摆。
她的眼睛也像这玉珠,好看得很。郑霄难免盯得久了些,而后宁念戈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额头。
力道不是很重,介于训斥和安抚之间。
“辛苦你了。快回去歇着罢,明日早朝再行封赏,记得去领右卫将军的印信官服。”
右卫将军掌禁军分部,今后便能常驻建康了。
郑霄喜爱这安排。几个月前他便让家人迁居入都,置办的宅院就在铜驼街附近,离宫城近得很。地方倒是满意,但据说隔条街就是谢宅,实在晦气。
对谢氏颇有意见的郑霄,告退之际故意掀了袍角,坚硬铠甲险些擦着谢含章的脸。
谢含章眼皮也没眨,继续和宁念戈商量官署改革要务。郑霄离得远了,侧耳倾听,捕捉到的只言片语全都艰涩难懂。左右不是谢含章献媚,他也就无所谓了。
不料在殿门外撞见个端着炖汤的年轻男子。发束冠,着华服,来来回回地徘徊,俊美的面容写满了踌躇挂念。
郑霄觉着眼熟,走了几步又撤回来,问:“纪明俞?”
纪明俞也认出郑霄来,有些忌惮地低下头去:“郑将军回来了。”
郑霄双臂环胸,皱着眉头打量纪明俞。他当然认得这人,之前起兵下扬州的时候,有个善于钻营的县令给天子送美人,送的便是纪明俞。这纪明俞也是命好,有个叫做纪玉的远亲,以前替天子做过事的,天子便念着情分将人收下,顺路带来都城。
“你那亲戚纪玉,近况如何?”郑霄问。
纪明俞不懂郑霄为何问起这事儿来,愣愣答道:“他已做了吴郡郡丞,颇受郡守赏识。”
“既已得了陛下恩典,前程自然光明。”郑霄靠近纪明俞,眼神有些阴鸷,“你也是男子,怎地胸无大志,非要赖在这后宫里?不如早早投奔纪玉。”
纪明俞是见过郑霄浑身染血模样的,吓得双手一抖,托盘上的炖汤险些滑落。
郑霄的视线自然落在了热气腾腾的汤罐。
“她在和谢含章议事,你哪有机会送汤?你只会炖汤?”
“我……我不觉得住在后宫便是胸无大志。”纪明俞抓稳托盘,偏窄的桃花眼掀起来,忐忑地望了郑霄一眼,“前朝后宫,文武百官,都是行侍奉天子之事。况且陛下日夜操劳,总有疲乏的时候,我能为她解乏。”
他脑子转得慢,说话也慢,一件件地回应。
“我不止会炖汤。”他老实交代,“陛下说我身上没什么气味,不污浊,如今冬夜寒冷,我也能以身暖衾。”
郑霄忽地冷笑一声,猝不及防掀翻了托盘。冒着热气的炖汤终究落地,碎片飞溅。
纪明俞又怕又气,急红了眼:“你!你怎么这样……”
但郑霄已经踩着汤汤水水和瓦罐碎片,毫不留恋地走了。
几个等候在外的副将目睹了这场景,满怀忧虑地跟上前去,低声劝道:“将军行事冲动了些,万一那纪明俞跟陛下告状……”
“告便告去,怕什么?”郑霄脸色阴沉,“一个屁用没有的蠢货,也就脸长得不错,还能踩在我头上?论长相,我也不比他差,我还能打仗,他能么?”
哪有武将把自己跟男宠相提并论的,副将们欲言又止,为免惹怒郑霄,还是将这话默默咽进肚子里。
“怪他自己不要脸。”郑霄道,“敢对着我说暖榻之事,是挑衅我么?若是以前,我定要将这等狂妄之徒脑袋割下来。”
这话就更没法接了。
毕竟怎么听都像是,郑霄也想给天子暖榻。
于是副将只能尬笑着奉承几句,夸赞郑将军仰慕天子,一片赤诚之心。
这热闹气氛中,又有人犹豫开口:“可是,我想起来,有人跟我说过,宫里有些传闻……说是这纪明俞之所以入了陛下的眼,是因为他肖似裴怀洲。”
郑霄皱眉:“裴怀洲?”
“裴七郎君,裴怀洲。将军应当也听说过的,裴怀洲当初为了保护萧泠,甘愿背负弑父重罪,亲身赴死……此人生前才貌出众,行事风流,陛下如今提携裴氏,有时也会提起裴怀洲来,说是以前有缘见过几面,可惜未能深交……”
这其实是亲好裴氏的场面话。
但总有些喜欢捕风捉影的闲人,见到了纪明俞的长相,便将这二人联系起来,猜测宁念戈对裴怀洲有些难解的情意。
毕竟当年裴郎名声在外,吸引了念戈夫人也合情合理。
没人知道宁念戈是裴念秋。郑霄自然也不知道。
他只觉得心里很烦。
如果天子宠爱纪明俞,是因为纪明俞像裴怀洲,那天子势必对裴怀洲念念难忘。活人尚且能争个高下,但裴怀洲已经死了,他郑霄能胜过裴怀洲么?
他总是为自己能得到天子的恩宠而得意。
他就想做最得圣眷的那个人。
不管这份恩宠,是君臣之情,还是男女之意。总归他要争,要胜过所有人。
郑霄按捺着烦躁回了家。
晚上,宫里送了一盅汤给他,说是天子赏赐。
这显然是宁念戈敲打郑霄,要郑霄莫要再找纪明俞的麻烦。送汤的宦官转述天子口谕,说到武将要自持风度不可冲动失仪,郑霄嘴角压得死紧。再说到这汤能解疲乏,要郑将军保重身体,郑霄便扬起笑容来。
陛下关心他!
将炖汤喝了个干干净净的郑霄,亲力亲为洗了盛汤的罐子,将它摆在博古架上,打算日日观赏。
次日朝堂受赏,自是风光无限。
下了朝,便去右卫营,召集将领认个熟脸,查阅兵营状况。忙到黄昏,再去领军府拜见大将军宁自诃。
宁自诃和宁嫣坐在院中下棋。两个都是臭棋篓子,输赢完全没眼看。
郑霄来时,宁自诃正举着一枚黑子,非要往下搁。宁嫣死死拽着他的手腕,大骂:“你敢悔棋!你敢悔一步,我就悔三步!”
宁自诃赖皮得很,抬头呀了一声:“郑霄来了?”
随后,趁宁嫣扭头分神之际,迅速将黑子落定。宁嫣反应过来,气得抄起装棋的瓷罐就打。
“我错了!我错了!阿妹别打了,哎哟我的头……”
眼见大将军抱着脑袋满院跳窜,郑霄有些不耐,说几句客套话便告辞。
他一走,宁自诃便收了吊儿郎当的表情,跟宁嫣咬耳朵:“看,这个就是郑霄,心眼子比顾楚还小,只在陛下面前卖乖,是条不爱叫唤的咬人狗。”
宁嫣嫌弃道:“长相太邪气了,她怎么会喜欢的?”
“也不算很喜欢罢。”宁自诃想了一会儿,忧愁叹气,“唉,我也不懂,她对谁都好,也不知哪个得了她的真心。”
不过,天子有没有真心,又有什么要紧呢?
这事儿又如何需要宁自诃在意呢?
宁嫣望向兄长,宁自诃脸颊显着轻浅酒窝,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凤眸却无意识地追随着郑霄远去的背影。
趁着天色未暗,郑霄想再去见一见宁念戈。
但天子不在东堂,也不在寝宫。她去了华林园散心。
郑霄便转道进华林园,请求面圣。
宁念戈在湖边水榭。郑霄没能靠近,横里出现个戴狐狸面具的人,不允他再进一步。
这人出现得太过突兀,且无声无息,惊得郑霄汗毛乍起。他下意识摸剑,但佩剑早已除去。
“你是何人,为何要拦我?”郑霄不满,“我已请宫侍通传,陛下允我前去……”
那人扯着怪腔怪调说道:“她现在不便见你。”
为何不便?
郑霄越过对方肩头,遥遥望去。隔着横斜的树枝,隐约能望见雾气缥缈的湖面。苍茫雪色拢着两个身影,一个是宁念戈,另一个却不认识,只能辨出挺拔身形,不太像谢含章。
郑霄蓦地感到某种危机,他抬步前行,又被拦住。
看着这张怪异的狐狸面具,郑霄心头戾气陡生。
“让开,你这见不得光的丑东西……”
哪知此话一出,周围空气顿时变冷。
“……丑?”
戴着面具的年轻人歪了歪脑袋,苍白瘦长的手指握住面具边缘,向外一扯,露出半边面容。爬着烧伤的脸,像极了被雨水打湿的墨笔画,嘴角拉出笑容,狭长的眼也弯得不见瞳孔。
“不分美丑的眼,留着作甚?不如……”
说话间,枯荣手腕翻动,弯刀滑出。
在这紧张时刻,不远处响起轻咳。披着鹤羽大氅的清冷青年缓步而出,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郑将军,陛下正在和中书舍人谈论朝政要务,便不要打扰了。你看,我也在此等候,你若不着急,便与我去临近的亭子歇歇脚,也消消气,如何?”
郑霄认得来人。
秦溟,中书侍郎。幼年因病容貌大变,白发浅眸,身体羸弱。据说朝堂上没几个人敢和秦溟硬杠,就怕秦溟一口气喘不过来,当场猝死。
郑霄是不把这等病弱之人放在眼里的,敷衍点头:“那就走罢。”
秦溟笑一笑,领着郑霄移步凉亭。
身后,枯荣收回弯刀,失望地嘟囔了句什么。
凉亭并不远,周围种满红梅。秦溟嫌弃亭内寒凉,并不落座,郑霄也挂念着湖边的人,视线远远地追寻宁念戈的身影。
说来,这地方位置也好,够高,能轻易找到湖岸边的人。
郑霄张望片刻,不由心生疑虑。
商议政务就商议政务,怎么挨得那般近?
“陛下与中书舍人格外亲近,是也不是?”秦溟的声音忽地在耳畔响起,像毒蛇嘶鸣。
郑霄迅速右撤一步,眯了眯眼,重新审视秦溟:“你什么意思?”
秦溟微笑。
“我只是感慨而已。”银发青年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中书舍人性情温和,不争不抢,深得陛下信任。而郑将军心怀热忱,为陛下肝脑涂地,恐怕见不得这景象,日后难免对中书舍人生出敌意……”
郑霄打断道:“你究竟什么意思?”
“陛下不喜欢臣子因私欲内斗。”秦溟道,“郑将军初回建康,我难免担忧,生怕将军又去找谢尚书郎的过错,又要寻中书舍人的麻烦,还可能找我……我自然与陛下清清白白,但我也为将军惋惜,毕竟将军本该是最受宠的臣子。”
郑霄原本已经对秦溟生出杀意。
听到后来,才略微舒展眉目。
“你想……”
“我想给将军出一道题。”秦溟以手握拳,挡住唇角,“请将军在三日内,找出陛下心里最看重的人。若能找对,我愿助将军一臂之力。”
郑霄还是不明白秦溟的用意。
“一臂之力,指的是?”
秦溟迈步上前,靠近郑霄耳侧,轻声道:“自然是,助你拥有你所羡慕的……暖榻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