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凭这样简单的理由,就质疑我的身份,不觉得过于武断了?”
安语嫣神态依旧从容不迫:“一个书房,并不能证明什么。”
“是的,所以之前我一直都不曾怀疑过。”
白歌点头:“我也认为这只是一个疑点,甚至连疑点都算不上。”
安语嫣问:“但是现在开始怀疑了,为什么?”
白歌说:“因为疑点实在是太多了。”
安语嫣说:“譬如呢?”
白歌说:“你的身份是电脑天才,却随身见不到一个电子器械,没有电脑算什么骇客?这显然和你自称的身份不相符。”
安语嫣说:“那或许只是我藏起来了呢?”
白歌又说:“但这无法解释秦音对于电子器械的了解,之前她和谢丽尔交谈的时候,提到过一种密封空间内的侦测科技,显然深谙此道,她只是推脱借口说过自己见多识广,实则她本身就是这方面的达人,对于这些高端科技有所了解是必然的。”
安语嫣说:“这或许只是有所耳闻。”
白歌摇头:“秦姑娘对于推理的态度表现的嗤之以鼻,认为这种刑侦手段是古老且过时的产物,反而你对此抱有欣赏,这份态度上的区别已经足以看出点端倪,真是她掌握最先进最高端的骇客技术,因此才会这种古老的推理刑侦视作落伍。”
安语嫣说:“还是片面的推断。”
谢丽尔中途打断了对话。
“关于身份替换的部分,我已经了解了,但是还是有一点无法言明,白先生,为什么作为秦姑娘搭档的哑从要选择帮助安小姐杀害他自己的主人呢?”
这也是众人所不明白的疑点之一。
“因爱生恨?”蟹老板猜测。
“怎么可能?”白歌翻了个白眼,这种可能性简直不靠谱。
“那到底是为什么?”女仆追问。
“因为秦音和安语嫣交换了身份,但不代表她们彼此的搭档也交换了身份。”白歌说:“这样一来,所以疑惑都能解除了吧……为什么哑从要杀害秦姑娘?为什么要协助安语嫣?很简单,因为安语嫣才是他真正的主子,秦音只是假借的身份。”
“这……”谢丽尔一时哑然。
“这可能吗?”
“当然可能。”白歌说:“秦姑娘听到死者死讯的时候,神态激动,我听闻他们双方是恋人关系,便没有太多怀疑,但仔细一想,如果他们既是恋人也是搭档,反而会坐实关系的合理性。”
“但这还是推理,证据呢?”安语嫣不慌不忙的问。
“证据?有啊。”白歌说:“证据就是他的喉咙。”
哑从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视线微微阴翳。
白歌目光如剑,刺向了哑从:“他主动切除了声带,因为他的主子认为他说话太过于难听,而之前安小姐也说过她的听力声域相较于常人更加奇特,会听到许多特殊声音,只是乘坐在列车上便会感到困乏,联系两者,你们品品,细细品品。”
十分明确且简单的答案。
哑从是为了具有特殊声域的安语嫣才摘除了自己的声带。
“难怪……我就说这对主仆很不对劲,一个哑巴,一个失明,正常找寻搭档都会找寻一个健全者,否则连沟通交流都成问题。”蟹老板一拍大腿。
“好了,说到这里,关于之前提出的疑问,有百分之六十,我们都可以解答出来。”
白歌抬起手敲在了之前写下的十八道疑问上,对着已经可以解答的疑问进行解答。
【关于水面浮尸】
二、秦姑娘收到的恐吓信是谁发出的?——是源自安语嫣和哑从。
三、为什么秦姑娘的住所,所有的安全装置都没能生效?——因为有内鬼。
【关于蟹老板被袭】
一、犯人的身份是什么?——哑从。
二、袭击蟹老板的理由是什么?——给予警告,吸引注意力。
三、为什么蟹老板还活着?——留着作为诱饵使用。
四、为什么要陷害刘厨师?——并不是为了纯粹陷害。
五、如果不是为了陷害,那为什么要制作密室?——制作密室是为了导演后面的戏码。
【关于秦音遇害案】
一、凶犯的身份和前两起案子是否相同?——完全一致。
三、秦姑娘的具体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演奏开始之前。
四、如果不是为了混淆视听趁机离开,凶手为什么要斩下她的首级?——为了构造密室诡计。
五、死者的尸体不能作为开启房门的钥匙,那么尸体的躯壳是怎么进入房间之中的?——因为尸体原本就室内,根本不是密室。
七、为什么我先前的推理会出错?——是因为我被诱导了思考。
白歌用黑色签字笔写上了自己的解答。
“蟹老板之所以被袭击,之所以还活着,都是为了给我制造心理诱导。”
“犯人假死脱身的戏码也并不少见,他是绝佳的诱饵和替死鬼。”
“之前的所有解答,都是给我设计的逻辑陷阱,包括被我亲手破坏的门锁。”
蟹老板听着脸色有些苍白,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到这里为止,超过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谜,都解开了。”
“但是,还有一些疑问无法被解答。”
白歌用红色的笔圈出了数个问题。
【关于水面浮尸】
一、死者为何被杀?
四、为什么犯人能轻而易举的长驱而入,却只留下了一封恐吓信?
五、为什么犯人要单独杀害并没有什么反抗能力的安小姐的搭档?
【关于蟹老板被袭】
六、为什么犯人能够提前知道厨房的挂锁款式和构造?
【关于秦音遇害案】
二、秦姑娘为何会遇害?
六、犯人为什么要使用这么复杂的方法杀死秦姑娘,明明有更加合适的办法,明明之前有的是机会下手?
“这些问题,才是真正的核心疑问。”白歌放下了笔:“我之前一直都没想清楚,犯人的动机是什么,即便是现在,看穿了凶手的真实身份,我也仍然不明白,为什么凶犯要这么做?为什么非得杀死秦姑娘和她的搭档,为什么要采取这么复杂的手段?”
谢丽尔问:“不是为了替换身份吗?彻底占据对方的身份什么的……”
白歌摇头:“这很矛盾,没有电子天赋的人如何去扮演一个电子女帝?不懂钢琴的人,怎么去大庭广众下弹奏一首乐曲?纯粹的占据对方的身份,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因为这种虚假的扮演迟早会露馅……我相信她们的身份交换,只是暂时的,并不是永久。”
女仆说:“所以,交换身份,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白歌说:“那么目的是什么?”
蟹老板想不明白:“这谁知道?难道和我一样?”
白歌说:“是的。”
蟹老板瞪大眼睛:“???”
“没什么不可思议,这是结果论,手段是通往结果的方式,当她成功扼杀了两人时,便应该才想到自己可能会暴露。”白歌说:“一场精心谋划的布局已经走完了,安小姐的计划已经执行成功了,不论有没有被我揭穿,她的目的已经几乎达成了。”
蟹老板说:“所以她的目的,是去往净土城?”
谢丽尔问:“当她乘上列车时,就一定能抵达净土城,有什么理由非得杀死秦姑娘不可?”
“拖延时间。”白歌说。
“她为什么要拖延时间?”
“因为还没有抵达净土城。”
“……我还是不明白。”谢丽尔按着眉心:“这有些矛盾。”
蟹老板板着手指:“登上了极乐号,一定能抵达净土城,这毋庸置疑。”
女仆也低声说:“以安小姐的演奏技艺,也足以值得上一张车票。”
刘厨子跟上了话题:“那不是从根本意义,就没必要交换身份什么的?”
众人正疑惑着是不是推理又犯错了时。
白歌说:“但即便如此,也还是选择了交换身份,为什么?”
谢丽尔想不通:“为什么?”
白歌摊手:“我也不知道。”
众人脚下一个踉跄。
蟹老板瞪着铜铃眼:“我裂开了,兄弟。”
白歌继续说:“但可以假设,假设存在一个秘密,存在这么一个理由。”
他指着白板上的疑问:“存在一个可以解答余下全部疑问的理由,用未知的X来回答这些谜题。”
【关于水面浮尸】
一、死者为何被杀?——因为死者知道了什么。
四、为什么犯人能轻而易举的长驱而入,却只留下了一封恐吓信?——为了逼迫秦姑娘接受蟹老板的邀请,乘上极乐号列车。
五、为什么犯人要单独杀害并没有什么反抗能力的安小姐的搭档?——因为只有此人知道了什么,而秦姑娘暂时还并不清楚。
【关于蟹老板被袭】
六、为什么犯人能够提前知道厨房的挂锁款式和构造?——因为一个特殊秘密。
【关于秦音遇害案】
二、秦姑娘为何会遇害?——因为秦姑娘也知道了什么。
六、犯人为什么要使用这么复杂的方法杀死秦姑娘,明明有更加合适的办法,明明之前有的是机会下手?——为了拖延时间,拖延抵达极乐城的时间。
“这时候,用逆向思维,反推一下……”
“什么样的秘密,会让犯人知道五十年前列车上食物储藏室的挂锁型号?”
“什么样的秘密,值得凶手不惜连续犯下两宗命案也要隐藏下去?”
“什么样的秘密,一旦暴露出来,凶手就再无可能进入净土城?”
白歌抛下了手里的绘笔。
“仔细思考,然后就能察觉到。”
“安小姐既然能够替代秦音小姐的身份。”
“那么她这个钢琴音乐家的身份也未必是属于她自己的身份。”
“她和哑从既然知晓五十年前这辆列车的构造,证明五十年前他们就曾经登上过这趟列车。”
“五十年。”
“隔了五十年,精心设计的诡计。”
“净土城。”
“曾经出入过净土城,如今却又要返回。”
“为什么要相隔这么久?”
白歌稍稍停顿,说出了自己几乎疯狂的猜想。
“我将其视作一个信号。”
“一个时机成熟的信号。”
“一个等待了五十年,终于等来了的信号。”
“谢丽尔小姐,你曾经说过,有一类人,不属于大地,高居于天上,却喜欢劫掠大地上的城市,掠夺属于人类文明的智慧结晶。”
“对于艺术品钟爱,对于科技结晶也来者不拒。”
“那么,为了智人文明的重新崛起而不断积蓄文化、文明、智慧结晶的净土城,在这群人的眼中,是世界仅有一颗的无暇和氏璧。”
“它的价值,不言而喻。”
白歌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道出了自己的推断。
她没有去看谢丽尔布满优雅从容的微笑面庞转变成阴沉可怖的罗刹之面。
他也没有去看安语嫣松开了绕着银白发丝的手指,神色的所有凝重都顷刻间转为轻松惬意的淡然浅笑。
他没有理会惊骇欲绝的众人。
他只是看着一张张入木三分的面庞,站在车厢正中央,静静的弯下腰,前倾三十度,手掌搭在胸前,如音乐家为演奏谢幕般行礼。
“至此,我的论断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