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心是一项优秀的品质。
但是绝大部分的生物并不具备这点。
恒心和耐心不是同一种概念,也不可同日而语。
在这不能刷视频不能看直播没有手机游戏可打发时间的世界里,某些事会迅速的提高民众的积极性,但终究持续不了太久,青丘城内的各种消息传播的沸沸扬扬,终究不过三分钟热度。
时间来到了傍晚。
等待了一天却徒劳无获的人族和妖族们也觉得有些疲乏了。
原本汇聚的围观吃瓜群众已经散去了七八成,他们都意识到刺客即便发来书信也并没有说具体的时间,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年呢?
吃瓜群众散去,但还是留下了一成两成不死心的人族妖族。
对他们来说,这不仅仅只是一场好戏,更是一场斩获名声的好机会。
妖族寿命悠长,也有七情六欲,行走天下,无非是为名为利。
若是能抓住刺客,哪怕分一口汤喝,也许就能拜入青丘王族麾下,哪怕不成客卿,只做个带刀侍卫,地位和权势也超越了普通的妖怪。
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在血脉制度等级分明的妖族里,血统论比人族要苛刻的多,这边可谈不上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谁的血脉更强,修炼时间更久,天材地宝更多,谁就更强。
他们越是不死心的等下去,越是心中忐忑不知道值不值当。
终究是时光一分一秒的过去。
当天色暗沉,天边的火烧云几乎要散去的时候。
一抹火光点亮了即将步入夜晚的青丘。
“走水了?”
“看来是某个地方着火了?”
“火势似乎挺大啊,那个方向是?”
一只鹏鸟妖怪飞入天空,兜了一圈后猛然发现了什么,骤然冲向了着火处。
“它跑那么快,一定是发现什么了。”
一个人族游侠眼睛一亮:“那个方向是大使馆!我记得!这么大的火势,难不成是?”
等待许久的游侠和赏金猎人们意识到了什么。
纷纷流露出期待已久的喋血神情,摩拳擦掌。
当有第一个人迈出脚步,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直至四面八方的人马都汇向了燃烧烈火的大使馆。
然而这只是第一起大火。
第二起大火点燃了数个画舫。
第三起大火将已经被查封的天上人间客栈付之一炬。
……
“让火焰燃烧吧,吞噬我……”
白歌哼出悠扬的歌词。
这是他的第二步,同样是纯粹的阳谋。
传播消息,亦真亦假,磨损耐心,制造混乱。
动乱的人群不用去管,真正乱了内心的反而是躲藏在暗处的人。
他推开别苑的门,随手扣上了一副面具。
“走吧,今夜会有一场大雨……”
“嗯……”
涂山小月也换了一身衣装,将自己打扮的宛若一个丫鬟般不起眼。
她撑起纯白色的纸伞,阴沉的天空压抑着,有隐隐雷光闪烁。
一人一妖并肩而行,穿过热闹而冷静的街道。
……
金国狼主抖着腿。
他是千锤百炼的武者,一身武艺气血臻至化境。
虽然没能达到武圣境界,但也少说战场上也是个万人敌。
可他现在止不住内心的焦躁,即便对全身肌肉的控制已经入微,也无法忍住这一刻不抖腿。
他已经藏了一天一夜的时间。
对于闭关打坐的苦修士来说不算多长时间,但他不是苦行僧和巡礼者,耐心正在被迅速的磨损。
武者的五感太过于出色,以至于隔着重重的防御,他也听得见地面上的脚步声马蹄声和呐喊声。
手里捏着那张白纸信封,狼主的眼神阴沉。
这份书信上只有五个字——我来杀你了。
粗看平白无奇,细看寒意刺骨。
一句宣告中藏匿着必杀的信心,也动摇了狼主内心的焦虑……他怕自己会像朱棣一样死的毫无价值。
正是因为心中有鬼,他才会畏惧,再加上外面实在太乱,他的心情也随之起伏颠簸,即便知道自己躲在密室内暂时安全,可世事无绝对。
他现在急需一个消息来镇定心神。
密室大门开启,金狼密探随着暗影潜入房间。
“狼主……”
“你终于来了,得到了什么消息?”
“外面传播的假消息太多,用了点时间取证。”金狼密探说:“可以确定的是,青丘城如今乱成一团,几处大火也分散了青丘城卫的注意力……”
“说点有用的!”完颜烈瞪着眼睛焦躁的说:“刺客呢?有消息了吗?”
“暂时还没有……但是假扮成狼主送出的三个替身都很安全,平安无事。”密探说:“如若不是被看破,那或许代表对方的目光没有放在这里……”
“你想说,他可能先杀南国那贱人?”金国狼主长舒一口气:“的确有可能。”
“当前南国大使馆似乎也被谁故意纵火,似乎有谁看见了通缉令上的刺客出现在那一带附近。”金狼密探说:“如今的青丘城内秩序紊乱,还望狼主保持耐心。”
“等等,你说通缉令的刺客去了南国大使馆?”完颜烈扭过头看向通缉令上的画像,他越看越觉得眼熟,越看越是头皮发麻,越看越是背脊发凉。
“原来如此!”狼主握紧拳头,拍案而起:“的确是意想不到!”
他想明白了,一道灵光之后,全部都想明白了。
原来那刺客根本没有两位,只是同一个人!
原来如此啊,故意采用下毒的手段隐藏身份制造混乱,实际上并没有两名刺客,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位,可他的身份分明已经暴露,也没有时间来杀我。
但如果他真的想杀我,连妖国公主和龙族大使都能杀,我区区一个金国狼主根本算不了什么大敌,他只需要正面冲杀进来就能斩了我!
之所以还不动手,是因为身份败露,太嚣张动手就会引发骚乱,他自己也不能平安无事!可是现在的情况,整个青丘都乱成一团!他故意制造了混乱,也果然下手了,只不过选择的是南国那贱人而不是自己,否则现在他应该已经杀进来了!
若自己继续呆在这里,反而是给他杀自己的机会!
怎能让你如愿以偿!
完颜烈大喊道:“给我准备好身份,我要立刻离开大使馆!必须想办法出城,趁着现在混乱!继续呆在这里,他迟早回来杀我!”
他可不想死在这里,好不容易猜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切,他还有大把时光可以挥霍,还有一辈子荣华富贵没能享受,怎能死在这里!
“可是狼主,水路已经过不去了,画舫船只都被烧了。”
“那就走城门!”
“……好吧,请狼主随我来。”金狼密探叹了口气:“虽然有办法出城,但是只能让您一人离开青丘城,也不算绝对安全的办法。”
“别废话,搞快点!”
完颜烈被金狼密探领着路,走过弯弯绕绕的地下通路,来到了一间马厩内。
密探牵着一匹白马走来。
“狼主,这匹马是万里龙驹,性情暴烈,可奔驰七天七夜。”
“这里是换颜丹,服下之后,五官变化,药效会持续七日,谁都不能认出您来。”
“之后只要顺着这条巷子往前走,走到尽头,您就能从危险中解脱了。”
金狼密探细细叮嘱了一番后,将龙驹的缰绳递到了完颜烈的手里。
“那么,祝你一路顺风。”
“有心了,等我回到金国平安无事,保你一生荣华富贵。”
狼主骑上了龙驹,服下丹药,换了身衣着,任谁都很难认出他来。
密探点了点头,站在马厩中望着他顺着巷道远去。
直至对方的背影都淹没在黑暗中后,密探才抬起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秀的女子面庞,碧色的眼眸,白皙的肌肤,微笑的口中探出猩红的信子,皮肤上还有几片未褪去的青鳞。
金国狼主完颜烈俨然不知道自己走向了一条什么样的路。
他此时满心都是激动的心情,踢着马腹,催促着这龙驹加快步子。
……只要逃出去就安全了,只要逃出去他仍然是万人之上的狼主。
距离巷口尽头近了。
距离生的希望也近了。
他逐渐对于自己能逃出去的事实毫不怀疑。
同时内心也骤然生出了强烈的报复想法,黑暗的恶意如野草般疯狂滋长。
……竟然让自己这么狼狈的逃窜。
……只恨自己当年没把他杀了。
……但这种事绝不会有第二次,等待自己召集十万狼血军,就去拆了三个死老头的坟幕,看你忍不忍得住!若你不敢来也就是个孬种,若你敢来,你就死定了!
他压抑着发出笑容,恶毒且低沉的报复心、狂喜且渴望的求生欲,两种笑容交织在他的表情上,甚至精彩。
但有时候,天堂到地狱只差一步。
在他距离巷口只差最后不足十步的距离时。
一把白色的伞挡住了去路。
“什么人,给老子让开!”完颜烈怒喝。
撑着伞的人站在道路中央,一动未动。
“妈的,找死!”
狼主心中焦躁,踢了踢马腹,只想让龙驹把这个不长眼的给撞死。
然而原本还算听话的龙驹飞奔的马蹄停下了,不仅有继续狂奔,更是高高扬起了前半身,猛地一甩,将万人之上的狼主甩倒在地,甚至还踩了一脚。
完颜烈一时不察被甩落下马,他狼狈的爬起来,怒骂一声。
“畜生!”
他分明还没有逃出去,但心间强烈膨胀的希望却让他认为自己已经逃了出去。
手里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在握。
他正愤怒的想要说些什么。
这时一句话飘然传入耳中。
“完颜烈。”
三个字落入耳中,狼主的身体僵硬了。
他可是吃了换颜丹药,五官和衣着都换了,对方怎么可能认得出他?
一种强烈不妙的预感令他心头冰冷。
原本刚刚升起的虚假自尊自信立刻化作虚无。
他骤然意识到自己此时已经是孤寡一人,没有大权亦没有军队。
金国狼主看向了雨伞之下,只希望不会是那个人。
雨伞微微抬起。
压抑低沉许久的天色终于迎来了一次痛快的释放。
伴随着一声轰鸣,电闪雷鸣,闪光划过夜空,照亮了一切宛若白昼。
也照亮了白伞下的那张面庞。
还有和善一笑。
“你来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