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对手……”
冥河远说:“能争取到盏茶功夫,趁机逃吧。”
“你,这么干脆的吗?”
白歌尝试着问:“你不考虑秀他一波,也许能反杀呢?”
冥河远沉默的摇头。
他对眼前的强敌实力有了大致的判断。
对方已经不仅仅是大妖的巅峰,更是半步天位。
虽说只是迈出半只脚的半入道,但实力差距也宛若鸿沟。
哪怕冥河远已经服用了冥河圣水,他累积的伤势也没有立刻恢复,毒蛟的毒素没能完全祛除,他尚且不是全盛期,更加没有胜算。
这就好比穿越者一睁开眼听到‘大郎喝药了’,知道已经死到临头,总该有点求生欲望吧。
丛林深处传来低沉的话音,声音仿佛有无数的男女开口重叠而成。
“放弃抵抗,留一条命不死。”
压迫感进而倍增,暗黑的阴影世界倾轧过来。
“我撑不了太久……快走!”
冥河远并不打算把命搭在这里。
一盏茶是他坚持的最长时间,再久也顶不住。
话音落下,冥河远深吸一口气,周身气势暴涨,以他为中心,飘起了浅绿色的毒雾,雾气当中亮起碧绿色的眼瞳,一条通体透明,长达十丈的毒蛟浮现。
毒蛟盘踞身体,将冥河远守在中间,一双碧绿色的眸子含着点点灵性。
白歌丢了个大智若愚过去,检测了一下这是什么玩意。
【毒蛟之灵】
【简介:冥地秘法,拘魂炼魄,将强大生灵杀死后,聚其残魂,噬其精元,炼化为守护灵体,其实力随着拥有者的实力增长而增长】
“原来是个召唤。”白歌了然,他转头问:“怎么样?继续呆这儿,还是开溜?”
“百目魔君弱毒,它在六十年前被重创过,不可能恢复的这么快。”黑袍者喃喃自语着,她咬住指甲,倔强的说:“我不信,这不可能!”
阴影传来嘲弄的冷笑声。
“的确六十年前,我是中了剧毒,但不代表弱点不能被克服。”
“强者向来破而后立。”
重叠的声响跨空而来,由远及近,并不是高声大喊,而是仿佛对方就在近处。
百目魔君徒手一撕,整个夜幕都陷入更加深沉的暗,天空猛地一沉,最后苟延残喘的一缕月光也被遮蔽,一双双血红的眼球睁开,如凶神恶鬼的凝视。
这份强悍是货真价实,绝不是幻术,也不是虚像。
黑袍的脸色微微苍白,她强忍着不想后退。
冥河远释放了毒蛟灵体,喷出剧毒的吐息之雾,雾气腐蚀着树林草木。
“快走。”
他发出最后的警告,但话音未落,漆黑的世界又将他吞没其中。
“怎么办?”
白歌追问:“再不跑,恐怕真的来不及了。”
“你为什么不跑?”
黑袍幽灵垂着脑袋。
“我怕什么?被抓到最多就是个死。”
白歌意味深长的笑着:“可你被抓到,指不定就啥啥啥无惨了……对吧?”
“是,如果我落入它的手里,一定是生不如死。”
她咬住牙关:“可你要我逃走吗?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时间,在这唯一的机会之前?我付出了多少的时间,多少的代价,多少的心血,才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她满心所想凝成了短短四个字。
“我不甘心!”
“可以理解。”
白歌眯起眼睛:“但你这是在浪费冥河远同志用生命在争取的时间啊,留给你纠结的时间不多了,除非你还有什么后手,否则想杀它几乎没有可能。”
“后手……”
她握着手指:“当然是有的,但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她自嘲一笑:“我最初是怕它逃走,所以设下了它绝不可能拒绝的诱饵,可它已经连那种剧毒都克服了,我的这一步盲棋走的根本毫无意义……”
“诱饵?”
白歌挑眉:“你指的是自己?你给自己下毒了?”
“我只能这么做。”
她轻声说:“我很弱小,能使用的手段只有这些。”
“倒也是力所能及的努力过了。”
白歌拍了拍她的头顶:“给你奖励的摸摸头嗷。”
这次她倒是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因为心理压力过于沉重,已经无心去管白歌的放肆。
停顿片刻后,她又问:“你为什么还不逃?”
白歌说:“这个问题我刚刚已经回答了。”
“不一样,你不怕死,不代表一定要死在这里。”她猛地抬起面容,黑袍微微动荡,一双眼睛盯着白歌:“你在等着我向你求救么?”
“你想试试吗?”白歌不动声色的反问。
“没有必要。”她轻声嘲弄:“你自己说的……你对我的秘密感兴趣,或者说,你对我的下场感兴趣,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
“哦?”白歌惊讶:“你知道我知道?”
“难道不是吗?”她说:“对于恶劣至极的恶趣味者来说,看着谁的心血付之东流,千里之堤一朝溃崩,的确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你不离开,只是不想离开这个绝佳的观众席罢了。”
“这我倒是不否定。”
不论是欢喜的故事,还是悲惨的结局……只要有趣就好,总能从中得到些什么感触,唯独平稳是种无聊,玩家无法忍耐这种冗长乏味的无聊,新鲜、刺激和愉悦感才是他所追求之物。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等待着这一刻,等待着我走投无路,然后朝你求助,最后很开心的回绝。”她咬着牙:“所以我不会向你求助。”
“哪怕死在这里,也不向恶棍求助?”白歌摸了摸下巴:“了不起的矜持,但如果你死在这里,一切都白搭了,包括你的目的。”
“这是我的事,由不到别人来管,如果低头恳求他人就能达成所愿,我又何必……”她冷笑声里透着无力。
“求神拜佛不如靠己是这个道理。”白歌问:“都走到这一步了,我想你应该不介意告诉我,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只是杀之而后快?”
“复仇。”
“为谁?”
“亲人。”
“哪位?”
“很多。”
“真的是至亲?”
“养育之恩,亦是至亲。”
“懂了。”白歌点头:“所以才遮着面容?”
“……”她无声的拉了拉兜帽:“如果你的好奇心都满足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赶着投胎也不着急多这一会儿,还有最后一点。”白歌望着越发深邃的黑暗深林:“真的不考虑求求我?”
“有意义吗?”
“没有。”
得到回答后,黑袍下流露出嘲弄的笑,果然和她所想的一样。
但白歌骤然话锋一转:“对寻死者,任何帮助都微乎其微。”
“寻死者?”
她质问:“你在说我?”
“还能是谁?”
白歌反问:“你满脸都写着死相,头顶挂着那么大的危字,却连一丁点的求生欲都没有。”
“你可没有说我的资格!”
她咬着牙关:“你凭什么斥责我,你这死不足惜的烂人。”
“说得好,但有气无力。”
“你连自己想死想活都没搞明白。”
“摆出一副‘尽人事听天命’的态度在这里自怨自艾,一边说着不甘心,一边浪费着宝贵的逃生时间……说着自己不想苟延残喘,又想抱着自矜去迎接结束。”
白歌一笑:“太矛盾了。”
“你什么都不懂,别太自以为是……”
她咬着牙,压抑着情绪,眼角跳动抽搐。
“恰恰是我太懂了,所以才说你没有求生欲。”
白歌说:“对于百目魔君的实力也好,对于自己的布局毫无意义也罢,你接受的太快了,连不甘心都眨眼间消散了,心情都平复了,一个满心复仇欲望的人怎么可能平息的这么快,望着自己的努力一朝成空,哪怕因此失了智也属实正常,可你……你很自然的就接受了。”
“不接受还能如何?”
“不接受便会产生改变,可你拒绝了改变,但这足以证明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遇到这种情况,从一开始就考虑了最恶劣的结果,却没有以这样最恶劣的考量来布局。”白歌打了个响指:“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
“因为力有未逮,因为你觉得不可能成功。”白歌一语道破:“不可能成功的复仇,不可能达成的计划,但还是执意的执行,你知道这叫做什么?”
她继续沉默。
“这叫做找死。”白歌说:“远远算不上复仇。”
“在你眼中,复仇就一定要成功?”她终于忍受不住,出声反驳,对着白歌质问:“我尽到了自己的全力,付诸大量心血,谁能苛求这现实能如己所愿?”
“愤怒是对的,无能狂怒也是对的。”白歌微微压下腰,俯瞰着她:“但你要说尽全力?你真的尽了全力?连放在眼前的求生机会都不把握,连一声恳求都说不出口,也敢坦言竭力?”
“够了!”她怒斥:“明明知道对方不会答应,却还要开口?这只是折磨自己,只是贬低自尊!”
“那就对了,这才是复仇。”
白歌话音冷透:“你以为仇恨是什么?它能教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哪怕自己堕入修罗地狱,也要拖着仇人一起坠入血海,什么自尊、矜持、道德、法律……在真正刻苦铭心的仇恨之前,根本不值一提,为了达成目的,不惜连自己也一同践踏成泥泞,这才叫做复仇。”
他嘲弄的说:“而你所做的,只能被称作找死。”
黑袍的指甲刺入皮肤里,她想反驳,却无从开口。
越说越显得苍白无力,直至相顾沉默,哑口无言。
为了仇恨连自己一同践踏的勇气,她是否有,自己心底也不清楚。
或许从一开始,知道自己所憎恨的仇人是谁的时候,她的内心就已经屈服了。
“和我所想的一样。”白歌的谈话还在继续:“你想复仇的真正对象,不止这一个,另有其人,甚至已经到了令你绝望的程度。”
这才是你想藏匿的最大秘密吧。
“知道了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她抱着双臂:“嘲弄够了吗?滚开啊!”
“面对这样恶毒的嘲笑,你的反抗也只有一句滚开?”白歌说:“真软弱。”
她的唇齿间渗出鲜红的血迹,果然和她所想的一样,不论如何他都会嘲笑贬低和蔑视……可自己又能如何?弱小的妖族没有反抗的能力,没有复仇的力量,没有坚强的意志……低头恳求就能换来宽容和谅解吗?就能得到力量和强大吗?
现实根本没有这般温柔,那只是美好的遐想。
现在要她对这个男人低头恳求,比死在仇敌手中更加痛苦艰难。
“我不会恳求你,绝对不会!你是等待我承受不住,想让我开口,然后继续羞辱我,嘲笑我这可笑的复仇。”
“不,我会救你的。”白歌轻飘飘的回答。
黑袍咬着牙关:“我死也不会让你如……你说什么?”
玩家愉快的重复一遍:“我会救你的……只要我还在,你想死也死不了。”
他对着所有言语都化作愕然的她说:“你要问为什么的话,当然是因为我有所需求。”
话音落下,交谈尚未结束,而盏茶时间已过。
冥河远不见踪影,他竭力争取的时间完全空负一江流水。
百目魔君倾轧而来,半步天位,强大的压迫感和存在感,无处不在的黑暗,远远凌驾于寻常的大妖之上,足以令人大脑空白,心神巨震,与那一双双眼睛对视就会被夺走反抗的意志,san值骤降。
强敌跨空而至,眼看生死定局。
白歌一改咄咄逼人的态度与慵懒姿态,漆黑眼眸侧视,仿佛有宝剑出匣,锋芒毕露。
刀刃浮现,落入掌心,顷刻间化作银色枪械,他对着侵吞而来的黑暗连开数枪,炙热的湛蓝火光与黑暗互相抵消,爆散出无数碎裂的光焰。
火光照亮了四周,魔君一时竟不能侵入咫尺领域。
白歌吹散了枪口的青烟,继续刚刚尚未结束的交谈。
“发任务吧小姑娘。”
“最好是那种地狱级难度的任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