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的亲人,分裂的亲情。
或许人间最令人不忍直视的光景,便是骨肉相残。
若是可以,冥河远也希望能放过她,可他是冥地的皇族,他有着回到冥地引导人民的职责,他的姐姐放弃了这一职责,只能由他来承担这份重担。
……从她选择叛逃起,双方便没有了选择。
冥女知道,她眼中并无怨恨和悲哀,只有坦然和平静。
冥河远质问:“你不想解释什么吗?”
冥女摇头:“没有意义。”
冥河远双目黯然:“好一句……没有意义。”
他需要的不是解释,而是希望能见到她祈求原谅的态度。
可她选择了沉默,这证明……
即便到了今日,到了这一刻,她也没有后悔,不认为自己有错。
面临无处可避的杀意,她不解释也不闪躲,这样坦然面之,反倒是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吗?
冥河远仰头苦笑。
自己独自苦恼如此之久,反而像极了一个傻瓜。
他万般在乎的亲人却始终不曾在乎过他,哪怕害的他形单影只也不愿多一句解释。
在她的眼中,自己永远是优先被抛下的一方,不被重视的一人。
他悲愤,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缓缓凝聚杀意。
“打扰你们姐弟的交流不好意思。”
白歌按住了冥河远的肩膀:“动手前,我还有些话要说。”
“我说过……没什么可说。”
冥女握着铃铛:“一切源于我,也该终止于我。”
“你这是在求死?”
云千颜开口追问:“可我还有些事没问,关于花国护国公主……”
“你认为我会告诉你?”
冥女震动还魂铃,铃铛声模糊了光影,令视界摇曳:“我可不是那么干脆认命的女人。”
“那你只怕死也死的不会太干脆。”
云千颜冷声威胁,对于这个想要夺舍自己的女人,她连一丁点的平易的态度都欠奉。
“哼姆……不如,这样各退一步。”
白歌靠在栏杆上:“你把知道的说出来,我可以考虑考虑……”
“不能放过她。”
云千颜立刻否认:“绝对不能。”
“不是放过。”
白歌说:“是给你个痛快。”
“你是说真的?”
冥女回眸看向白歌,确认他话语的真伪。
“千真万确。”
白歌点头:“我会认真考虑考虑其中利害。”
“你想知道什么。”
冥女这次意外的干脆了起来。
“设局夺舍云千颜,到底是为了什么?”
白歌问:“关于花国天位陨落之谜,你知道多少?”
“夺舍她,是为了进入神龙岛登龙阁。”
冥女答:“它涉及到一个秘密,一个很大的秘密……至于后者,我不知晓。”
“不知晓?”
云千颜不信:“不可能,你说谎。”
“我再有能耐也杀不了天位,其他也是。”
冥女说:“天位陨落的真正理由根本无人知晓,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参与者,都只是追寻着那个天位遗留的秘闻,我们不是参与者,而是追寻者。”
“作为最接近秘闻的你,查询到了线索在登龙阁。”
白歌了然;“为了进入登龙阁,你需要替换身份,夺舍其他人或许也可以,但云千颜身份高贵,并且菜的离谱,所以顺势盯上了她。”
“是。”
冥女说:“这就是我掌握的全部了,希望你履行约定……”
“……”白歌沉吟,他略有踟蹰,可犹豫之间,他看见了冥女眼中仿佛哀求的目光,内心竟也有几分惊诧和被触及的柔软
……如果说主动寻死是一种愚蠢,那成全她或许是一种慈悲。
白歌松开了按在冥河远肩膀的手掌。
他压低了声音。
“这是她所期望的结果……给个痛快吧。”
冥河远无言握紧了拳头。
他低沉的说:“好!”
毒蛟之灵咆哮着,冥女也不再反抗,虽然手里的铃铛还在轻响,但已经没有什么波动。
她秘术施展失败,早已元气大伤,又被青鸟的辟邪王焰所伤,逃出去的可能微乎其微。
主动求死,看似也十分合情合理。
但……哪怕是迟钝的青鸟也从她的背影上看出了释然和解脱,那不像是为了死而死,而是为了谁而死,她被冥女主动拥抱牺牲的举动触及了内心,有种曾经没有过的情感正在滋生。
墨绿色的蛟龙张开血盆大口,喷吐着毒雾,对着冥女,将要猛然一口吞没。
但霎时间,异变突生。
凭空一声惊雷,晴空霹雳落入月照之海,甲板上的毒蛟之灵被硬生生击退。
轰鸣的雷霆奔走,一望无际且波光粼粼的海色上漂浮起淡淡的白雾云气。
“这是……”青鸟皱眉。
“风从虎,云从龙。”云千颜侧目:“龙王招雷。”
另一道回廊尽头缓缓走出一个身影,一个身影带着另一道身影。
棋轩被拉着衣领,在地面拖行着,这个白面书生此时也完全笑不出来了,看得出他的灵力被封,虽没有受伤,但也失去了反抗能力。
拖曳着他衣领的那只手,覆盖着青色鳞片,一双琥珀色的龙瞳凝视着甲板上的众人,龙爵低沉开口:“我不会说第二遍,不想棋轩死了,就放她过来。”
面对这幕突如其来的光景,能做到面不改色者,只有白歌。
冥女的反应最为强烈,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为什么要出来……你这傻瓜!”
“我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去死?”
龙爵咬牙:“更何况,即便你死了,也是一样结果。”
他忌惮的凝视着白歌,甲天下正用平静的视线给予回望:“瞒不住的!”
“这是演的哪一出?”青鸟愕然不解:“你不是东海龙族,你怎么……”
“我明白了。”云千颜屏息:“你们从一开始就是一伙的。”
冥河远也瞥了眼白歌:“你知道?”
白歌答:“当然知道,破绽太多了,要多少有多少,一点都不难猜到。”
龙爵干笑:“是吗?我认为自己做的很完美……”
“你的参与度太高了,哪一个环节都有你,哪一个环节……都缺不了你。”
白歌说:“从我们抵达东海海角城的那一刻起,你便开始了用情报来诱导我们,提及了冥女会被押送去神龙岛一事,提及了卷宗……最初我也没有怀疑过你,只当你是个热心龙,也对冥女抱有同情心,想要替他翻案,参与进来也没什么。起初我也也认为这只是个巧合因素,可随着案子的推进,你已经藏不住了。”
“你干涉的实在太多了,如果你没有让冥女上船,这次的毒杀案想必也不可能发生,那藏匿的一半卷宗,也该是由你亲手藏起来的,我想其中的记载……或许都是和这次登船者有关的记录。”
“你说什么?”云千颜惊诧:“和我们有关的记录?这怎么可能?”
“三十年前的案子,只是个开端,这是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布局,那么,我们的到来也未必不在算计之内。”白歌淡淡的说:“登船者有一半人都是追杀三十年前的案子而来,你所得到的死者手札,真定和尚的复仇,这种种皆不是巧合,有心追查都有迹可循。”
“这是……一个局。”青鸟问:“三十年的局?”
“是,而为了完成这个局,一个被困在东海三十年的冥女绝对做不到。”白歌竖起三根手指:“需要满足三点条件,第一点,掌握庞大且高效的情报网络;第二点,有权限在东海龙宫内查阅和更改卷宗;第三点,一个最不容易被怀疑的身份。”
“东海龙族。”冥河远低语:“这么简单的答案,没谁能提前想得到。”
“简单却实用的骗术。”白歌感叹:“好一场华丽骗局。”
“骗局?”青鸟任然有些迟钝:“指的是什么骗局?”
“全部的全部,一切的一切!”白歌声音落地有声:“从一开始我们就被这条龙给诱导了,要知道……进入东海龙宫的唯一道路便是海角城,他留在那里守株待兔,不怕等不到我们。”
“从那时起,我们所见到的一切都是一场戏,海角城中如此,东海龙宫登船如此,仔细想想,我们根本没见到除了他之外的东海龙族,没有进入龙宫的内部,只是短暂停留港口,顺带请几个虾兵蟹将来演戏一场罢了!若是龙王老爷子真的知道,不可能这样怠慢,这点当初也提到过了,也是我之前提到的第一种可能性。”(并不是龙族得罪不起冥地皇族,也不是对妖族就重拳出击)
“就连蟹老板被毒杀也是同样!”
“他早在龙宫中已经服下了剧毒药丸,只是没有发作,等到了船上,在食物中加入快速消化类的药物,蟹老板体内的药丸表层被消化,毒药流出,他也在睡梦中被毒杀,至于脖子上的针孔……呵,他破门而入后,假借检查尸体,自己顺手扎个孔,之后故意让其他人也能检查,以此混淆视听。”
“所谓密室案子,只是简单的毒杀手法,解剖一下就会有答案。”
白歌轻描淡写的破解了所谓的密室,正如他所说,重要的是结果,手法只要知道了凶手是谁就能迎刃而解。
龙爵沉默良久,他赞叹:“三甲天下,如雷贯耳……我用了三十年布下的局,拦住了多少人,瞒住了整个东海龙族,而你只用了三日便破了。”
“承让。”白歌拱手:“确切来说,是两天半。”
“你这么夸耀,只会令我更想杀了你。”
“可你做不到啊。”白歌眯起眼睛:“我也不是事事都能料到,至少我没想到……你会在这时候站出来,本想到了神龙岛,当着南海龙族的面,揭你的底,届时你的身份再高贵也没有用。”
“若是走到那一步,我肯定要面临龙族法典的审判了。”龙爵冷笑:“可现在我手里还有人质……现在,把她还给我,否则我会捏碎他的脑袋。”
“你倒是真的在乎。”白歌瞥了眼冥女:“我可以问句为什么吗?”
冥女分明是愿意去死,将秘密埋葬。
他倒是完全不领情,令人好奇理由。
“为什么?”
龙爵的利爪划破了棋轩的脖子皮肤:“她是我的妻子,为我叛逃了冥地,为我的野心吃了三十年的苦,换成你,你会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
“妻子……”
冥河远骤然明白了为什么姐姐会抛下他,为什么叛逃的义无反顾,为什么会毫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原来是为了这个理由,她……还真是嫁给了爱情,可是值得吗?
青鸟叹息。
云千颜沉默。
作为女子,她们或许能理解冥女的苦衷。
但内心完全不羡慕这对跨种族的夫妻,他们本可以成为神仙眷侣,却偏偏要走上这条路。
“可歌可泣。”白歌鼓了鼓掌:“真是™的神仙爱情……可惜,走了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