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游(6)
琴酒的衣服连他遮盖住脖颈那部分的高领都湿漉漉的。这还是观众们从凑近琴酒身侧, 试图听清自己大哥的话语的阿碧辛斯脸上发现的。
因为他在听完琴酒的那句‘问话’后,呆楞地垂下了头,脸颊擦过琴酒的衣领, 沾上了一大片黑色的斑迹。
一个人究竟能流多少血呢?
急促的呼吸声、愈发激烈的心跳声,还有突然出现的尖锐耳鸣交织成不详的乐曲, 导演还极为邪恶地在此时渐进了激昂的旋律, 提琴每次被拉动出来的旋律,像一把钝刀在割肉, 微妙的华丽感, 好比钝刀的刀柄上镶满钻宝石叫人有种发笑的滑稽感。
琴酒真的有说话吗?
对于阿碧辛斯来说,他已经无力去分辨哪些是真实、哪些是幻觉。
他浑身打着颤, 这孩子长大了也跟上辈子似的,他又一次明白, 再不屈不饶地向死神叩拜求饶,也无济于事了。
只不过这次死神似乎也如上次一般,暂时不打算将他一起招揽走。
阿碧辛斯用沾满鲜血的手,颤抖着翻开自己的手机。
激昂澎湃的背景音乐、大脑的尖叫、心跳和呼吸声瞬间消失,整个电影院忽然安静了。
阿碧辛斯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封邮件:
【缠人的家伙们到门口了。清理掉GIN和VODKA, 以免条子带走他们, 撬开嘴泄密。保护好自己,到这里来。
BOSS.】
宾加的声音在一边响起,“喂, 阿碧辛斯, 你收到了吧!BOSS的命令。我们该撤退了!”
但不知为何,阿碧辛斯的世界像是被包裹在一团水球里, 又或者说是他的耳朵进水了,宾加的声音是朦朦胧胧从远处传来的, 明明人就在右手边站着。
阿碧辛斯像生了锈的机器,卡顿地抬起眼看向宾加。那双灰色的玻璃珠子直勾勾地望着对方,一眨不眨。
正当宾加以为阿碧辛斯会拒绝BOSS的命令,而他也正好有理由清除掉这个‘安全隐患’时,阿碧辛斯却保持这个诡异的姿势,应声答道:“啊,这就来。”
瞄准。
修正。
扣下扳机。
阿碧辛斯掠开自己的风衣,从枪背带上取出一把大口径的左轮。宾加见这一幕,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屏幕上阿碧辛斯的嘴唇没有张合,但他的声音在观众的耳旁响起:
瞄准、修正、
“砰”门板被撞开的声音和阿碧辛斯扣动扳机引发的爆鸣声重叠在一起。
穿着作战服、手抬破门器的警官在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后撤出大门,供队友进出。
金发深肤的年轻男人毫无畏惧之意地抬着枪口,首先冲进房门,口中还喊道:“住手!!!!”
【[地址]】
“砰”又是一枪。
阿碧辛斯不仅无视了金发男人的警告喊话,也无视了其他警员和公安将朗姆和宾加按倒在地的动作,还有宾加的叫骂声。
阿碧辛斯转过沾满血的面颊,与金发男人灰紫色的眼睛对视一眼,缓缓放下了自己手里的左轮。
观众席上的金发男人直觉得自己的呼吸极度不畅:我会怎么做?在发展如此不同的那个时间段里,那个我还记得有这样一个线人吗?他的枪口是应该对着黑暗的罪恶永不放下。
他努力说服着自己,那个自己的警惕是没有问题的。
既然阿碧辛斯也放下了枪,就算为了情报、口供和证据链的完整性,那个自己也不会开枪的。
荧幕上的金发男人没有辜负未来的自己的期待,他不仅认出了眼前这个看起来快要崩溃的前线人,也决定给予他自己微薄的信任非常微薄。
荧幕里的降谷警官抬起枪口当然,他的同伴们的枪口仍稳稳地对准了阿碧辛斯展示着自己的友好:“你是関,对吧。”
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是,阿碧辛斯没有回答降谷警官的问话,只是不发一语地把手机屏幕反转给降谷警官看。
降谷警官立刻反应出来阿碧辛斯的用意,迅速指派手下赶往那个地址。
等他再次看向阿碧辛斯时,灰紫眼睛里的警惕之意少了两分,可阿碧辛斯并没能领受他的信任。
阿碧辛斯又往向早已陷入永远的沉眠的兄长们,他忽然又开始急促地喘鸣起来,手里的手机摔落在血泊里,他的手挛缩着、但竭力抓挠着自己的脖颈,就像是一个窒息的人想要破开自己的气管,尽情地享受新鲜空气一样。
阿碧辛斯磕磕绊绊地吐着字:“这、不对这不是我想要的”
降谷警官焦急地伸出手想要拉起阿碧辛斯,但阿碧辛斯已经跪倒,躺进了那片血泊里。
関樹莲埋在椅背和黑泽阵后背之间的脑袋闷闷出声:“很温暖”
黑泽阵沉默片刻,“那片血液吗。”
“对。”関樹莲抽吸着鼻子,“你说的对,我真的很懦弱。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给你们‘自由’但即使是假装自己是个毫无私心的人我也做不到,我立马就后悔了即便我知道那是我们都渴求的自由,可我没有办法做到没有你们,还能好好的继续自己的生活,我太懦弱了。”
“对不起,我真是又懦弱,又贪心,比普通人还要卑劣,连自己家人的人生也想要操控。”他这么絮絮叨叨地说道。
黑泽阵伸手尝试拎出当鸵鸟的幼弟无果,想着他肯定是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流泪很丢脸,还是放弃了能看清表情的面谈对话。
鱼塚三郎悄悄地探头,也埋进了自己大哥和椅背中间的缝隙。
黑泽阵:“……”
鱼塚三郎小声说道:“但哥哥应该要先谢谢你,至少那一刻,我拥有了短暂的安宁。”
黑泽阵很想抽烟。
他压低帽檐,对着身后的幼弟说道:“他提醒你开枪的技法,是已经预料到这个可能性。如果你能安稳地接受这个结果,然后活下去,就可以过上你想要的普通又宁静的生活;如果不行,也只是我们再次重逢。这是他利益最大化的决定而已,他不是为你而死的不要再哭了。”
结果身后的幼弟哭得更起劲了。
黑泽阵:到底是哪句话出了问题?
荧幕上的阿碧辛斯也陷入了严重的创伤唤醒的应激状态,降谷警官甚至让等候在百米外的救护人员拿镇定剂过来。
一缕铜红色的长卷发突然在画面的一角掠过。
观众们看见铜红色卷发的主人站在房门口,她身上的衣服被打湿,似乎经过了连日的奔袭:“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声音嘶哑地问着显而易见的状况,“我只是被困在‘缝隙’、”
来人正是関紅英。
降谷警官惊讶:“是你!你失踪了有”
在强烈的精神冲击过后,関紅英眼神一凝,当机立断打断了降谷警官的感叹,三两下越过地上的障碍物,冲到阿碧辛斯身边,阻止了医生给阿碧辛斯注射镇定剂的动作。
“不行!”関紅英拉住医生的手臂,“他必须保持自己的意识!”
降谷警官强调:“可他刚刚整个人痉挛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関紅英跪坐在血泊里,她全然不在乎阿碧辛斯被血污脏了的躯壳,伸手拉起阿碧辛斯,试着将他的上半身支撑住。
医生看着阿碧辛斯减弱的痉挛状态,无奈地放下针剂,帮着関紅英扶住阿碧辛斯的躯干。
関紅英嘶哑着嗓子:“幺仔,别怕如果你不喜欢这里的一切,你就把它们都忘了,反正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来到你的身边。”阿碧辛斯全无反应,但関紅英眼神坚定,继续说道,“你还记得你最喜欢的游戏吗?忘记一切,到那里去吧。”
“为什么?”阿碧辛斯的瞳孔仍然漂浮着,没有焦点。
为什么世界一定要这么运行?为什么故事的最后,这些苦痛也仍然没有尽头?
这些年来,那么多人他认识的、他见过的、他笔下速写过的每一张脸,都是那么的年轻、充满生命力,但都已经没有任何机会去再继续他们的生命。
医生和警员们的目光里,更多的是不解,但関紅英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一直想玩的游戏啊,快记起来吧。既然都已经走到现如今这个地步,那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了,不是吗?”
医生看関紅英的眼神语法奇怪。他干脆扶起这个过瘦的年轻人,准备自己将人扶去救护车。
在他们将要跨出房门时,関紅英的声音从空气中飘来:“幺仔,去玩吧。”
【嘀】
阿碧辛斯脸上出现了痛苦的神色,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观众们显然也为这突如其来的电子音困扰着,好在这刺耳的提示音很快消失,而荧屏上的阿碧辛斯正抬腿走出被破拆后零碎的房门。
观众席上的众人忽然喧闹起来,交头接耳着什么:
“等等!这个画面?!刚刚不还在打BOSS吗”
“而且这些血条、蓝条都是什么啊!居然还有设置面板?”
“刚刚那位铜红色卷发女士是不是提到过‘游戏’来着?”
“班长好像是没见过,那是関的妈妈。”
“喂喂,虽然已经知道了関很强,但这种游戏界面?他甚至还有NPC名字的备注!小降谷,你看到了吗?你是红名诶?我承认我有点心动了”
画面里的阿碧辛斯被搀扶着走出组织的基地,经过大门时,电子门锁喊道:
“再见,Absinthe。”
阿碧辛斯面上毫无表情。
【已为您回档到:初始存档。】
而玩家就这么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