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郁的夜色里, 我和诸伏高明在窗外投入室内那被风拨动的叶影中相互注视着彼此——
诸伏高明微微对我颌首:“関君,看来我是不是打扰到你做·事·了?”
我合上手里板砖似的相册,脸上自是一副惠风和畅的笑容:“都已经打扰到了, 就不再提了吧。”
【耳麦里的安室, 为我理直气壮的发言哀嚎求饶道:‘都撞见条子、不对,都撞见警官了, 你既然还认识他, 就先服个软吧!’】
嘿嘿。我无视了安室的温馨提示, 反而是在诸伏高明的注视中,将相册放回了柜子原处,合照也物归原位后, 转身施施然在沙发上落座:“坐啊,高明哥。……抱歉, 应该称呼你诸伏警官。”我敲敲耳麦,“都怪这里面的家伙大呼小叫地喊着‘高明哥’,搞得我一下子弄混了。”
我坐姿十分豪放,脸却无辜地微眯起眼睛对诸伏高明微笑。
诸伏高明的皮鞋在玄关地面轻敲出两声脆响, 他竟然动作十分自然地脱下了皮鞋, 我一直盯着他那拿在手中的公文包, 也被他放在餐桌上:“関君。”
他伸手打开客厅的灯,明亮的灯光里, 他那没有一丝警惕的表情更叫我疑惑,反教我的心里忽然开始揣揣不安起来。
没成想, 诸伏高明下一句话却是:“你傍晚走得急, 代理人先生也说你没留下什么口信……所以, 你吃过晚饭了吗?正好我还没吃,要不要给你也做一份?”
“唔、”我猛地捂住自己的心口。
诸伏高明疑惑地上前一步:“是心脏不舒服吗?”
我沉声道:“是不存在的良心它隐隐作痛呢。”我收敛了刚刚还能玩劈叉的豪迈坐姿, 转而并拢双腿,两手掌心对着膝盖紧贴放置,语气乖巧地问道,“那我们吃点什么呢?高明哥。”
【萩原应该是在对安室说话:‘嘛嘛、我就说小樹莲不会做得太过分的啦。你没注意到除了阵平酱,他最听的就是景老板的话,很吃这一套的啦!’
安室‘唔’地思索了许久,才蔫蔫地说:‘应该只有萩原你能注意到吧。’】
站在半开冰箱前的诸伏高明回头问道:“要比较快能吃得上饭的话,荞麦冷面再配上拌豆腐可以吗?”
我期待地海豹鼓掌:“可以可以,听起来就跟夏天很搭呢。”
诸伏高明唇角勾起,笑得很是斯文,好像一副内敛文秀的工笔画人物:“関君的哥哥没有做过这个菜式吗?”
来了来了。我心潮澎湃,这就是刺探情报的环节吗?
我可怜兮兮地说道:“就是啊,他们真的超过分的,每次都是用三明治来打发我。”
不过说起来,我那险些被我随手送入公安协助人花名册的阵尼,怎么还没回我的短讯?
【安室絮絮道:‘你究竟在对你哥哥抱有怎样的期待啊……所以现在是要用高明哥代餐、啊啊啊!萩原,送我去医院,我被関言関语传染了!’】
他真的还蛮紧张的,我打赌如果把我和他的位置交换一下,他亲身上阵,应该都没有现在这么焦虑。
耳麦背景音里的萩原,感觉已经笑得在地上打滚了。而我只能强忍住,在诸伏高明身后忍笑忍到嘴巴嘬成老爷爷。
诸伏高明拧动厨房计时器,让它‘哒哒’地数着荞麦面出锅前的分秒。
“今早我看见了,”他边轻轻搅动着锅里的面条,边侧过头问我:“我看他做得还是挺有模有样的,是经典的荤素搭配,味道应该也挺和谐的吧?”
我挠挠脸颊:“可每次都是三明治、饭团、汉堡什么的,这种比较没有家的具象感的食物呢。我大哥反而好一些……他还会另外搭配点煎蛋咖啡什么的,而且还会切掉难吃的土司边。”
【安室:‘谁煎蛋?谁切土司边?’
萩原:‘也没有这么吓人吧。上次碰见,小樹莲的大哥还给在赖床的小樹莲也叫了酒店早餐呢,他对小樹莲还是挺不错的?吧?’】
等我有空就找他俩算账。现在我只能认真地注视着诸伏高明。
“因为你们是混血儿的缘故吧?倒是関君你对日式的料理更感兴趣,有些让我意外,我以为你会更喜欢偏西式的事物。”诸伏高明又轻笑了起来:“切掉土司边……你大哥其实挺细心。那你呢?”
“我?”我指着自己装傻,“我什么?”
诸伏高明笑意不减:“関君你一般会做什么吃呢。”
“速冻食物大全……”我越说越小声,然后跳起来提醒道,“啊!面要好了!”话音刚落,厨房计时器也尖叫起来。
“哥哥们不在,就吃速冻食品吗?”诸伏高明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懂了。
我幽幽开口:“别担心,应该只有我是这样的。但我个人觉得我的生活习惯还是不错的啦。”我大言不惭道,“还有人用黑咖啡当早餐,用便利店冷饭团当正餐的呢!真不知道他是怎么长得比我还壮、还扛得动……咳、没什么,这个不重要。”
“扛得动?”诸伏高明捉住了我留下的引线。
我笑嘻嘻地说道:“对啊,所以放心啦,高明哥。吃冷饭团的都能扛一把,哥哥不在身边,就只能吃炖牛肉的家伙——肯定可以扛一把再扛个我呢!”
“……原来如此。”诸伏高明眼睫微垂,旋即又对我微笑,“汤汁要加点冰块吗?适量为上。”
我重重点头:“嗯!”
我和诸伏高明坐在餐桌两边,虽然我的手机一直在不停歇地振动,但我们两人都仿佛充耳未闻,气氛安宁而平静,冰爽清新的面条似乎也给接下来我和诸伏高明的谈话,预先降了温。
【萩原提议道:‘我觉得现在气氛正合适,小樹莲,要不要现在说一说我们的来意?’】
我抽出纸巾擦了擦嘴:“高明哥……咳、”我清了清嗓子,“突然这么说感觉很冒昧,但我有件事,想要拜托高明哥你。”
【安室的声音有点虚弱,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对我说道:‘没有问题,就是这样!保持这种谦逊、礼貌、文雅的感觉……’】
我忽地起身,椅子脚同地板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诸伏高明惊讶道:“関君?”
我郑重地按安室的嘱咐,以非常礼貌标准的九十度鞠躬对着诸伏高明行礼:“我想请您,加入我们吧!”
诸伏高明:“……什么?”
【萩原:‘什么?’
安室:‘什么????’】随即耳麦里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噪音。
【‘快快快,救救高明哥!’萩原惨叫道:‘谁教小樹莲试图变刑警为黑警的啊!’
安室一阵莫名的沉默后,对着萩原羞恼道:‘别、别想这个先了——快去把関牵回来啊!関!我知道你在听,停下,这跟之前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眼前的诸伏高明可比耳麦里跳脚的小朋友们冷静多了,他伸手示意我坐下:“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関君你可以为我解释一下吗?”
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信号屏蔽器,打开开关后将它放在了餐桌的正中间,然后又把挂在耳朵上的耳机取下,放在了信号器的旁边。
我灿烂一笑:“当然。在你弟弟的同伴们赶来前,我们还有相当长的时间来弄清现在发生的一切。”
系统既然是为我而生的,它的服务逻辑也应当是在程度允许的范围内,以为我提供我所需要的利益为使命和目的。既然如此,这个组队功能,它究竟是为了给我提供怎么样的便利呢?
“我今夜冒昧前来,为的是邀请高明哥加入我的研究团队。”我诚恳道,“您可能很疑惑,为什么是‘研究团队’而不是组织?”我调侃地笑道,“我又不是金发的那家伙,无论是直接买通警方的人、让他们成为黑警,还是诬陷警方的人为黑警,都不是我做事的风格啦。”
“了解。関君的话,确实给我的感觉,如果你真的需要一位黑警,你会选择自己去成为吧。”诸伏高明眼神淡然:“不过其实我更想问的是,为什么是‘你弟弟的同伴’?在関君眼中,他们不算是你的同伴吗?”
我摸摸下巴:“还好我开了信号屏蔽,不然他俩听到这话,不得半夜咬着被角偷偷掉小珍珠啊。”
诸伏高明失笑道:“所以今天的紫外线过敏人士,果然是安室先生?”
我点点头:“是他。”我伸手接过诸伏高明递来的热茶,“行在同一条道路上的,才能叫同伴吧?”
诸伏高明:“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我想替那两位辩解两句,虽然似乎有些多管闲事……不过,関君你可能对自己被信任的程度有点误解。如果说出‘不是同伴’这话的人是你,那两位想必也是会像我一样,先问你为什么这么说,再决定要不要感到伤心感怀的。”
“……咳,我知道的。”我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情绪,“说回正、正事吧。高明哥。”然后连忙转移话题,“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我记得,那时是在盘山公路上。几年过去,関君你明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没有变过模样,要好好吃饭啊。”
诸伏高明明明看起来是我认识的人里,行动最正经的家伙,此时却总能一脸淡定地将我试图制造出的紧张气氛化解。
咦?这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狡辩,但我吃得比他们都多,真的。”我语气凝重。
我转而说道:“我其实在当时见到你的第一面,就知道你是谁了。‘长野的孔明’……”我微微笑着,“我需要一个可以信赖的专业人士指导,为我的模拟人像团队,提供一些刑事侦查领域的经验。”
“能让你当着他们的面切断通讯,也要邀请我加入的团队吗?我应该会相当感兴趣吧。……但如果是这样的要求,他们无法胜任吗?”诸伏高明问道。
“不,”我意识到自己语义上的瑕疵,“无论是‘信赖’还是‘经验’,他们都可以胜任。只是我担心他们如果加入进来,可能会猜到我模拟出的人究竟是谁、而我想做的事又是什么。”
我笑容不减:“高明哥,我知道这听起来既可疑又奇怪。为什么不敢让他们知道?而他们明明又是正义的一方,这实在说不过去吧。”
诸伏高明语调平缓却反驳了我:“我也有为‘他’的工作,而对敢助他们做出过隐瞒的行径。”
“高明哥……你们俩还真不愧是兄弟呢!都是这么聪慧又这么体贴。”我双手手指交叉握拳,抵在下巴上,“像我们家的话,应该是奉行力量至上吧。所以我不会像他们一样:抱持着警官的心,跟你在暗中用着外人一无所知的默契,相互隐瞒着对方,用这样的方式保护着彼此。
“我会邀请你加入我这一侧,到我身边来,因为我完全相信你,相信你凭着自己的力量也能在这场黑色的风暴中保全自身——当然,作为同伴,你力所不及、向我求援的时候,我会第一时间到你身边来。
“高明先生,我们现在算是达成一致了吗?”
诸伏高明:“関君,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需要确认——你就不担心我猜出你想要模拟出来的人、你想要达成的最终目的吗?”
我灿然笑道:“我对你的能力百分百肯定!你会猜出来的。说起来,我常常听人们说,他们会为家人付出所有……高明哥,你也是其中之一吗?”我摊摊手,“我想做的事情很多……轻而易举就可以做到的事却很少。巧的是,这一次我想做的事,偏偏有着你们都无法抗拒的魅力。你们会试着先我一步,抵达我的目的地吗?我也很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呢。”
我向诸伏高明伸出我的右手。
“我好像已经开始明白那个人会有着怎样的身份了。合作愉快,作为同伴的関君。”诸伏高明握上我的右手,“就让我看看你的目的地究竟是什么,而我需不需要先于你抵达——又或者是应该阻止你抵达吧。”
我们的对视堪称平静,像淌过鹅卵石的溪水,无声里打磨平世间的一切。
“叩叩——”公寓门在此时被敲响,我故作可怜地叹了口气,“我去开门吧,高明哥。看来今天还是难逃混合双打的死劫呢。”
诸伏高明脸上带着轻松地笑意,跟我一起去开门。
“来了来了——”在连续不断的敲门中,我拉开公寓门,“我、呃啊!!!怎么是你!!”
这下只能轮到刚刚接收了我对他能力高度赞赏的高明哥出力了!
我惊恐地回头躲到诸伏高明的身后,只听诸伏高明迟疑地问道:“您是?”
“松田阵平,你好。”来人摘下他夜里也不愿意放弃的墨镜,露出叫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神秘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