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轰隆隆——!”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乌黑层叠的浓雾被刹那的光电惊醒,照亮船舱玻璃前一双双恐慌惊怕的双眼,周围吵闹极了,风声,雨声,巨浪声,还有嘈杂争吵的人声。
一条条庞大的轮船犹如雨打的飘萍,在巨浪的沉浮下不断升起又落下,有人没了支点摔倒在地痛骂,有人趴在地上绝望地书写遗书,然而四周已经暗得彻底看不清了,有人踩到他的手,四下又是乱作一团。
“我们还能活着离开吗……”
“国王在哪?陛下在哪?”
“魔法师呢!”
“陛下!陛下……!”
外面已经彻底混乱,此时此刻,霍布恩所在的船长室却安安静静。
身后有人在叫他,他头都没抬。
被船手们寄予厚望的魔法师匆忙赶来,浑身都被雨浇得湿透,捂着发麻的手,一来就看到国王霍布恩依然坐在桌前,背对着船室的大门。
他低头,先是抽出三张塔罗牌,在黑雾解答后又盖上,洗牌,重新抽取,魔法师已经分不清霍布恩到底是抽着玩还是想从牌象看出他们这一趟的命数了,魔法师狼狈地擦擦脸上的水,犹豫了下,才上前一步说:
“我们刚刚尝试了驱散黑暗元素,可是……这里的黑暗元素至少已经存在了三个月以上,吞噬了不知道多少东西,力量蓬勃,我们……”
他吸了口气,羞愧地表示:“我们只驱散了一小部分,剩下的没办法了,陛下。”
霍布恩盖上塔罗牌,闻言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微微抬手示意:“坐吧。”
魔法师哪里还坐得下去,实际上他都不知道国王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气定神闲的。
大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下,眼前还有黑暗元素在拦路,如果他们死在这里……
魔法师硬着头皮坐在了霍布恩对面,视线粗略一扫,发现桌上除了一沓摊开的塔罗牌,还有一份海上地图,上面用红线标记着他们此刻所在的海域位置。
他局促地捏紧双手,目光移开,盯着塔罗牌上高高举起右手的人像,喃喃:“如果大神官在……”
“就有救了,是吗?”
霍布恩冷不丁的一声,吓了魔法师一跳。
霍布恩直直看着眼前的魔法师,或者说,是透过他看向此时此刻在其他轮船上的骑士、船手。他说:“一遇到黑暗元素,就只能让他献祭一样去解决,是吗?”
“……”四周一时无声,霍布恩垂下了眼,眉目藏在灰暗的阴影中,用谁都分不清是什么样的态度,越来越淡的语气道:“如你我所愿,他会来的。”
魔法师没有说话,心中却是一惊,又一怔。
他忽然明白国王陛下的意思了。
他们这趟出海是为了寻找大神官,而根据那条人鱼所说,大神官就在这片海域的最深处。
如果人鱼没有说错,如果大神官能感应到海上的黑暗元素,那么他就会像处理彼得圣的黑暗元素一样,前来净化。
难怪到了这种危急关头,国王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是……他刚刚那两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像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霍布恩忽然又开口:“大神官对你们好吗?”
“当然。”魔法师不假思索,毋庸置疑地说,“很好的。”
他作为光明系魔法师,曾经被大神官亲自教导过净化术,只是他的魔法能量始终无法和其匹敌,以至于从来无法做到独立净化黑暗元素。
不过在神廷那修习的短短一月,他印象深刻。
霍布恩垂首,心中倏忽泛起酸苦。
是吗。再好又怎么样。
经过这一次,他忽然才意识到一个他从前理所当然、从未深想过的问题。
由于从记事起就被笼罩在神廷大神官的威望下,导致这样的观念就和每天要进食进水一样在霍布恩那稀松平常,以至于他没意识到,玉流光其实不会永远守在光明神廷、亚兰帝国,乃至这一片大陆。
也不会像当初把霍布恩挑出来推他当国王一样,永远陪着他。
他会离开,在未来风平浪静的每一天。
他好像并不属于这里。
霍布恩无法接受。
和那天去城堡,却听说大神官离开丝毫不同的感受。
这次霍布恩才真切感知到这一切。
“或许我并不适合当国王。”
霍布恩就在沉闷的倾盆大雨中,忽然这样和眼前的魔法师说,魔法师看见霍布恩神色不含玩笑,被吓了一跳,蹭地站起看着眼前的帝国之主,声音都不利索了:“您、您您您您——”
“我没有仁善之心。”霍布恩侧耳说,“听见了吗,外面很吵。”
国王一直没有出面安抚人心,此时此刻,在那沉闷喧嚣的雨幕下,愈发多的闲言碎语袭来。
他们说:“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我们不应该出海,霍布恩国王不应该不顾群臣反对出海冒死。”
“他不配当国王!”
霍布恩叹了口气:“去告诉他们,大神官快来了。”
听了前面,魔法师差点要吓跪下了,一听霍布恩不再跟自己‘倾诉’,他着急忙活点头称是,一把推开船长室的大门冲了出去。
没多久,魔法师用语言艺术将消息散播了出去,霍布恩也终于踏出船长室的大门,他召集了一些人,在光线昏暗的船舱中讲了些安抚人心的话,闲言碎语终于停了,大神官的名头一出来,众人心中就犹如巨石落地,觉得什么都稳了。
这就是大神官在亚兰帝国民众中的威望。
霍布恩没再回船长室,他推开船舱的大门,在风雨侵袭之前关上,任由冰冷的风雨重重打在自己身上。
船舱外,大自然的声音没了遮掩,噼里啪啦作响,喧嚣至极,霍布恩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他的视线被大雨和漆黑的浓雾遮掩,几乎有些看不清前路。
有轮船进水,两艘轮船在风雨飘摇间靠近,依次交接。
雨更大了,进水的轮船彻底沉海,所幸人员都依次交接到了另一条轮船上。
霍布恩站在甲板上等。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大神官会不会来。
如果大神官知道这里有黑暗元素,到底是什么样的概率,才会不偏不倚地选择在今天来处理?
霍布恩随意地想着,又不知哪来的自信,笃信他会来。
风雨飘摇,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大雨却没有一点要渐小的意思。
有人在黑暗元素的影响下,渐渐嗜睡,逐渐连仅剩的那点人声也消失不见。
“轰隆隆——!”
电光一闪,惊起团团层云。
世界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很亮,照亮甲板上没来得及排出的雨水,有人被雷声惊醒,有人怔然地趴在船舱窗户上往外看。
这场雷太大了。
电光就那样盘桓在轮船的四周,照亮了一张又一张的脸,他们看向对方,又看向那团雷光。
“还不消失吗…”
有人呢喃,眼睛被这团雷光照得极亮。
“不对……!”忽然有人惊醒一站,指着那刺眼的光说,“是不是大神官来了?!”
那阵刺眼的光雾并不冰冷,反而驱散了海上风寒,越来越多船手、骑士站起来,瞪大眼直跳:“是他!是大神官!”
“我见过大神官净化,就是这样的!!”
霍布恩手指一弯,深红的眼瞳凝视着那雾中隐约的身姿,几秒后,快步朝他走去,步伐越来越大。
不过短暂的几息,雨变小了很多,船身渐渐停止了沉浮。
那天际的黑雾有散去的征兆,朦胧的光束从云层间倾斜洒下,恍惚叫人才意识到现在根本不是黑夜。
“我来吧。”
一道虚幻的身影忽然挡在了玉流光的身前,声音透着点低缓,是光明神。
玉流光没有回答,只是突然收了手,他漂浮在半空中,迟疑地看向自己腕骨上发烫的手链。
光明神的视线顺着下滑,看向他雪白漂亮的腕骨,海水渗在肌肤上。
祂静了一会儿,解释道:“黑暗魔法天生亲近黑暗元素,这条手链里的火种闻到了黑暗元素的气息,想吞噬它。”
“不过。”光明神顿了一下,又说,“除了黑暗神能将黑暗元素收为己用,增强自身的力量,其他人可能会反被吞噬。”
祂并不建议玉流光使用黑暗火种解决黑暗元素。
玉流光只说:“这样吗。”
他依然盯着手链,纤长的眼睫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光明神想了想,觉得他并不会让自己置身于被吞噬的危险境地,所以没有再劝,只是转身凉凉地看着那些蠢蠢欲动的黑暗元素。
青年刚才已经使用过净化术。
距离他上次使用净化术,间隔时间并不长,所以光明神当然不希望他再损伤自己的身体。
“我有别的办法。”玉流光不再看手链,忽然掀起眼睫,对光明神说,“让我试试。”
光明神反问:“什么办法?”
玉流光没有回答,也反问:“这么多年来你不能现身,更不能使用力量,你现在使用了会有什么后果?”
光明神怔了一下。
不等回答,青年忽然往前了一些,冰凉的手指轻轻地搭在祂手上。
他其实碰不到祂,碰不到虚幻状态的光明神,但两人距离倏忽间拉得这样近,祂好像也能感应到那只搭在自己手上的温度,是柔软的,温热的,带着点湿漉漉的海水。
祂看着他清丽浅色的狐狸眼。
祂没有回答强行使用光明力量的后果是什么,所以他也没有回答有什么别的办法。
下一瞬,青年后撤拉开了距离。
光明神飘近,垂首吻了吻他的唇。
“别受伤。”祂这样低声埋怨。
【提示:气运之子[光明神]愤怒值发生变化,现愤怒值40。】
青年微微弯了眼睛。
他点头,自然道:“嗯。”
-
此时,万丈高空中。
一双巨大的雪白羽翅展开,穿过层云,极速前掠,途中竟没有一只飞鸟作伴。
往常兰斯洛特在高空还会遇到些鹰之类的飞鸟,这会儿却什么都看不见。
兰斯洛特闭眼用了预言,半晌疏忽急转而下,迅速飞过。
——自从那天神廷出事,他就没再见过玉流光。
那时候谁都知道神廷繁忙,作为精灵族的王,兰斯洛特很有自觉,并不去打扰大神官。
他只是叫了些精灵搬来宝箱,捐赠给神廷,也算给予他背后的神廷帮助。
又过了几天,他实在想见他,一找,才发现竟然找不到人了。
神廷一点风声都没有,他去了亚兰的王宫,才得到了外人所不知的消息——大神官清晨离开了王宫,至今没有回来。
兰斯洛特找了一路,精灵族擅长的预言在这方面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
他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画面,依稀能分辨画面中是海洋,人在海洋,可是哪片海?
到现在,兰斯洛特终于有了眉目。
附近没有飞鸟,禽类趋利避害,海上有黑暗元素,人,大概率会在这里。
穿过乌黑的层云,雨水打湿了兰斯洛特的翅膀。
兰斯洛特终于停下,隐匿在云雾中,俯首看去。
-
【使用超出这个位面的力量,得到的位面之力会减半。】
系统说出这句以前说过的话。
青年摘了一直在发烫的手链,他往黑暗元素更重的地方飘去,几乎顷刻间脱离了光明神的视线。系统意识到流光是要用自己的力量,一时忧心忡忡,提议道:“不然就让气运之子来吧,为了那点愤怒值,这样好像不太值。”
当然不值。
获得愤怒值是为了位面之力,而不是为了让位面之力减半。
玉流光暂时没解释,只是平静伸手,手上的海水散去,属于他的力量如水流般从手中倾斜而出,其中蕴含了数个位面收集到的位面之力,那是丝丝缕缕的浅金色,像是香炉上飘渺摇曳的烟雾,看起来无害,柔和。
然而它飘过的地方,黑暗元素几乎消失个干净。
玉流光伸手将力量挥散,眉眼微微一松,眉心有什么若隐若现。
他若有所思地说:“我曾经接收的位面剧情中,没有半点提及大陆会有黑暗元素这种危机,也没有像兰斯洛特预言中说的那样,罪魁祸首在亚兰帝国。”
系统想了想,记起什么:【所以你之前说,这个位面有些奇怪吗?】
“嗯。”玉流光垂头看着还在发烫的手链,指尖又轻抚了一下腹部被光明火种镌刻的纹路。
他道:“我甚至觉得,兰斯洛特预言中的罪魁祸首不是亚兰帝国,而是我。”
系统凝重道:【那……】
玉流光感应到光明神接近的气息,重新将手链戴上,对系统说:“还有两个火种,它们给我的感觉很像世界之力,我会想办法证实。”
系统一切都明白了,所以不是为了那点愤怒值放弃了一半的位面之力,而是这个位面的位面之力,或许早就随着位面的未知改变变成了别的媒介。
此时此刻,浓雾彻底四散。
海的地平线是一片片湛蓝色,海面风平浪静,仅剩一点飘摇的雨丝。
众人从船舱中走出,脚下平稳,海浪簌簌,他们呼吸着腥咸的海风,看着天光,竟隐隐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大神官。”
【提示:气运之子[霍布恩]愤怒值-5,现愤怒值35。】
有人在叫他,声音并不大。
青年听见提示音顿了顿,转身垂首看向声源处。
雾气在四散,渐薄的雾氤氲在那张艳丽的面容上,如水的眼瞳沁开湿润的水雾,从下看去,犹如雾里看花,看不分明。
霍布恩确信他在看自己。
“玉流光。”于是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很大。
雾中的身形微微动了。
就在霍布恩以为他会下来,走到甲板上来,和他正面谈时。
高空之上,巨大的羽翅直直坠下,落下的阴影犹如阴云,遮挡住了那尚不明晰的身形,霍布恩喉口一紧,往前走了两步险些踏空坠入海中!他仓促抓住扶手,震声:“玉流光!”
却见雾前的羽翅腾空而起,像巨龙要携带珍宝回洞穴,下一瞬,青年的身形消失不见!
就差一点,就一点!
兰斯洛特!
霍布恩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憎恶兰斯洛特,他忍耐得额头青筋都一根一根鼓起,深红的眼瞳血丝遍布,像沁了血。
“大神官被精灵王兰斯洛特带走。”
他蓦然转身,声音像压着什么,一字一句道:“回程,组织黄金骑士随我前去精灵族!”
骑士们本来也都做好了近距离和大神官说话的准备。
结果半路杀出个兰斯洛特,虽然疑惑,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齐齐震声:“是!”
-
玉流光听到声音的时候,都已经想好了霍布恩的愤怒值应该怎么降了,却也没有想到兰斯洛特会在这个关头出现。
此时此刻,他被兰斯洛特困在这自己尤其熟悉的羽翅中。
飞得太快,风声都显得沉闷。青年在兰斯洛特的翅怀中修长的手脚施展不开,声音略微含混:“召唤飞马出来。”
兰斯洛特停了停,过了一会儿,他将他轻轻放在飞马后的座位中。
“身上还是湿的。”兰斯洛特低着头,用干燥的手帕擦着他湿漉漉的、雪白的颈子。
青年拿过他手上的手帕,靠在身后自己擦拭,兰斯洛特看着自己空了的手,顿了顿,问他:“在海底跟谁待着?”
这个问题仿佛叫玉流光想起什么,他擦拭水渍的动作轻微顿住,而后抬眸和兰斯洛特对视,“你提醒我了,我还要下去一趟。”
“……”兰斯洛特猜测,“是那条人鱼?加利莱?”
“嗯。”
兰斯洛特不作声了。
大半个月没见,他这才有机会好好地看一看他,青年重新擦拭起自己的后颈,晶莹的肌肤上沾着水渍,他的头发也是湿润的,兰斯洛特伸手,手指插入他颈后的发丝中,轻轻为他理了理,又用魔法烘了烘。
青年忽然在这时放下手,掀起眼眸看着他,他艳丽的眉目没有被发丝遮挡,完完整整地露在了兰斯洛特眼前,看着这幕,兰斯洛特心脏错了一拍,然后说:“加利莱有什么好见的?你们已经一起那么多天了……你不喜欢他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饭饭][饭饭][饭饭][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