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皇帝一经醒来,消息很快便散布到了宫中各个角落。

翌日一大清早太子殿下来了趟太极殿,昭示这为期不过几日的监国一事落下帷幕。皇帝见他退这至高之位退得干脆,心中总算快慰了些,而后盯着自己的九子看了几秒,形容恍惚。

“朕总觉着,你这几日瘦了些。”

可是因为祈福一事?

皇帝犹记得这孩子刚出生那几年,他分外喜爱,虽不是自己亲生的,但见了他就是觉着讨喜。

后来孩子大了些,不太亲近父母了,皇帝看着他愈发不像皇室的艳丽面容,也意识到他终究是蕙后同他人生的孩子,一时也觉着膈应,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这样。

中书舍人上午来了太极殿,皇帝在旁口述废立太子诏书,念着念着,皇帝又想到廖硒同自己讲的太子祈福一事,一时动了恻隐之心,诏书用词改了又改。

中书舍人拿着圣旨,只管埋头让写什么写的,连表情都不敢露出分毫。

没多久,废黜太子诏书和立太子诏书皆拟诏完毕,皇帝挥手让中书舍人退下去,随后便取过两份圣旨,低着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还剩下印玺。

只需叫符宝郎取来玉玺,再叫太监送往楚王府和东宫。

此事便就此了结了。

什么梦境,不过假象而已。

皇帝合上圣旨,身子忽然感觉到几分疲惫,他倒在龙椅上,苍老的眉眼浑浊晦涩,形容万变。

……此事到底是太过匆忙突然,或许再过几日才合适。

等符宝郎取来玉玺,皇帝却将玉玺搁置。

***

“殿下,玉玺取来了。”

彼时,东宫。裴庭有带着雨汽从外头进来,近日春雨绵绵,频繁不息,他拍着身上的雨丝,待遣散了四周的宫人后便告知了玉玺的事。

说着,裴庭有将用锦布包裹着的玉玺打开,说:“假玉玺已放到符台,我对比过两个玉玺,做工毫无瑕疵,几乎并无区别。”

自从殿下交代事后,裴庭有便没闲着。

偷玉玺,再找合适的人做假玉玺,再回符台偷梁换柱,还要几乎毫无区别,可谓废了一番功夫。

可这本来便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符台有皇室禁卫军把守,极其森严,一不小心便会丢去整条性命。

裴庭有做到此事,显而易见整个人都亮堂起来。

就像十六岁那年,他咧嘴道:“殿下,快瞧瞧,我都还没来得及细看过这玉玺。”

用锦布包裹着的玉玺,便安安静静端放在青年的桌案之上。

裴庭有半跪在桌案另一边,目光灼灼地盯着玉流光,想看他高兴。

玉流光却分明看都没看一眼玉玺,反而越过桌案,伸手探向裴庭有的眉眼。

他冰凉雪白的手指透着清淡的药香,轻轻拭去裴庭有眉眼四周的雨水,又碰了碰他沾湿的额发,声音轻得像责备,又像关怀,“怎么淋着雨过来?此事既已落幕,便不急这一时。”

裴庭有眉眼轻轻动了动。

他还念着这玉玺,想看玉流光高兴,所以没怎么应答,只是将玉玺又往他身前推了推,“殿下,看看。”

“庭有。”

裴庭有不明白殿下为何不看一眼玉玺。

他滚动喉结,后知后觉闻到了空气中浅淡的药香,应了一声,便见青年终于掀开了锦布,露出里头四四方方的玉玺。

裴庭有去看青年的脸,发现他只是盯着自己看。

好像这块沉重的玉玺在他眼中,并不重要。

“可有受伤?”裴庭有听见殿下这样问自己。

他摇头,若是受伤了,岂不是要被人发觉有人窃取玉玺?此番是智取,未动用武力。

玉流光轻声说:“那日要你去做这件事,你走后我便有些后悔了,符台森严,若一个不慎你死了……”

裴庭有那颗因拿到玉玺而躁动的心,忽然在这番话中平息。

他直直去看殿下,“不会。”

裴庭有望着他那双水润的狐狸眼瞳,微微靠近了些,手放在桌案之上,“我还未看到殿下登基,还没有面临殿下要立后纳妃的苦闷,怎么敢死的?”

玉流光道:“想得这样多。”

他错开裴庭有的视线,叫来宫人拿酒,裴庭有低头盯着玉玺,一时沉默。

没多久,宫人拿了一壶上了年份的酒来,往后退了出去。

“殿下喝不得酒。”裴庭有道。

“当初认识你时,我不就在喝酒?”他往杯中倒酒,另一只手支着颌,“喝一点而已。”

裴庭有看着他拿起杯沿,节节分明的手握着杯到唇边,湿润了唇瓣。

抬起的颈部修长而雪白,随着酒咽入喉,藏在其中微微上下而动的喉骨都显得尤其漂亮。

裴庭有低下头,闷着不发地拿过酒壶,往自己眼前也倒了杯。

他刚要喝,室中陡然一亮,是外头闪起雷鸣,骤亮的电光落在青年羸弱的眉眼之间,隐隐泛了红,倒像是醉了。

“本宫不会立后。”

雷鸣阵阵,雨更大了,裴庭有放下酒杯怔然看去,见青年醉红了耳,轻飘飘从桌案前站了起来。

他走向裴庭有,“亦不会纳妃。”

裴庭有握住他的手。

青年顺势坐到桌案上,一身衣裳轻飘飘滑落,裴庭有耳畔仓促鼓动,不敢细思这话是何含义。

他望着殿下湿红的唇,俯身吻了过去。

一刹那,裴庭有便认出这酒是当年他们初识之日,殿下亲自送到他嘴边强迫他喝下的那杯酒。

所以这些年来,谁都没变。

今时往日,仍然如出一辙。

【提示:气运之子[裴庭有]愤怒值清零!恭喜任务已完成进度 1/5!】

***

皇帝醒了,玉流光却仍然没有离开奉楼祭台。

外人都传,殿下这是担心陛下,所以才一直在祭台待着,这话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自然是更觉心境复杂了。

那夜的梦到底是预示,还是只是一个梦而已?

他心思庞杂地躺下,却不想竟又做了个梦。

这回的梦比之上次更诡异。

皇帝站在太极殿外,所见之处皆挂了白,宫中气氛森严凝滞,连路过的宫人都没有一个说话的。

皇帝一时竟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匆匆上前去,“宫中谁死了?朕在问你话!”

宫人恍若未闻,只是往前。

皇帝胸口起伏,隐隐有些喘不上气,等他好不容易缓过来这阵,又有两个宫人从旁处走来,没看到他似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新帝后宫空置,待守孝期过去,是不是就要选秀了?”

“那是自然,你问这个,莫不是生了心思?”

“嗐!你可小点儿声,我一个宫人哪儿有那个机会,就是问问。”

新帝。

哪个新帝?

皇帝转头去看四周诡异的素白,气急攻心,蓦然睁眼!

谁是新帝?哪个新帝?皇帝推开门去看外头,夜色漆黑,没有梦中那诡异的白,他脸色沉得不可思议,巡视而过的侍卫和守夜的宫人跪了一地。

皇帝猛踹一脚眼前的宫人。

“叫廖硒过来!”

“是、是。”

没多久,廖硒起夜穿衣,宫人忍不住催促:“廖大人,您快些,陛下瞧着很着急。”

廖硒一边穿戴一边问:“发生何事了?”

宫人:“不知道呀!许是做了不好的梦,要您去解梦呢。”

廖硒深呼吸——梦魇。

陛下怕什么,越会梦什么。

梦得多了,便成了魇。

廖硒整理衣襟,大步向前。

——快了。

一切都将更迭。

***

皇帝在太极殿等候许久。

廖硒来的时候,皇帝正手持两份未印玺的圣旨看,未避着他,是以廖硒一下便看见了上头的文字。

他心中一个咯噔,忙不迭又去看落印处。

好在还未印玺。

“陛下。”廖硒行礼,“臣来了。”

皇帝头也没抬,神情难辨地盯着这圣旨看,时间久了,忽听他道:“廖卿,朕做了个梦。”

廖硒道:“梦都是相反的,殿下。”

“朕梦见朕驾崩,新帝登基。”皇帝道,“新帝会是谁?玉岐筠还是玉流光?”

他放下圣旨,“廖卿,朕会死?”

廖硒肃穆道:“陛下龙体康健,至少还有二十年寿命,您莫将那梦往心里去,梦是相反的,您在梦中梦到这些,恰恰寓意现实能长长久久。”

皇帝却是冷笑。

廖硒头更低了,皇帝道:“朕昏迷一事廖卿至今为查出结果,如今再说这话,朕如何信?”

廖硒一下跪了下去,“臣才疏学浅。”

皇帝不是想听这些!

他气得一口气上不来,捂着胸口大口呼吸,胸腔窒息感愈发重,昏迷之际,皇帝看见廖硒抬起了头,看着自己的目光很平静,仿佛知道他接下来的结局。

死……死!

皇帝彻底昏过去!

廖硒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衣摆上不存在的灰。

他打开殿门,对宫人道:“陛下又昏过去了,去叫太医。”

宫人吓了一跳,来不及想廖硒怎会如此平静,匆忙去找太医。

廖硒闭上门。

他回头看着昏过去的皇帝,深呼吸一口气,走到龙案前拿起那未印玺的圣旨。

他将圣旨合拢,而后放到龙案右上角,便就此坐下等待。

一直等到太医过来,廖硒才重新挂上那副担忧心急的表情,一一配合。

***

皇帝又昏迷了。

翌日清晨,这消息散遍了皇宫,以左相为首的官员再度请太子监国。

蕙后在宫中得知这事,径直便来了太极殿,太医院们正聚在这商议病因,他们发现上回陛下虽昏迷,可身子却并无异样,可这回竟与之相反。

陛下脉搏时而停时而动,体内竟有迅速衰竭之象。

蕙后未靠近皇帝那儿。

她嫌晦气。

隔着距离听太医说完,蕙后便转开视线,心情舒畅地准备回宫。

这时廖硒忽然叫住她:“娘娘,看这个。”

蕙后拧眉回头。

她顺着廖硒指的方向看去,赫然是两份未印玺的圣旨。

殿中人多嘈杂,却无一人有那个胆子去翻这些东西,蕙后就不同了,她看见这东西立刻便上前拿起,“唰”地掀开一看。

蕙后脸色陡然一差。

她放下这份废黜太子诏书,又去看另一个。

玉岐筠,玉岐筠。

她便说此人是威胁!

蕙后紧紧抓着圣旨,想也不想往袖中藏,也不管能不能藏得住。

藏完她便要走,廖硒都还没来得及拦,“娘娘——”

“母后。”

玉流光刚离开祭台,到这太极殿来。

他看见了蕙后的动作。

廖硒顿时:“殿下。”

蕙后脚步一顿,皱着眉上去拉他手:“怎么来这儿了?这儿病气重,你本就身子骨弱,快走,去母后宫中坐坐。”

“我来看看父皇。”玉流光偏头轻声说,“这是废黜儿臣太子之位的诏书么?”

蕙后沉着脸道:“何止,还有立玉岐筠为太子的诏书。”她冷冷道:“未印玺便算不得,本宫将它拿去烧了。”

“母后。”玉流光思索道:“放回去吧。”

蕙后皱眉,不解地看着这孩子。

玉流光说:“我有办法。”

蕙后不知他要做什么,但出于信任,还是将两份圣旨悄悄放了回去。

离开太极殿时,廖硒跟在后头,不知要不要一道离开,这时青年忽然回头看他,“大人。”

廖硒立马:“殿下。”

“父皇还能站起来么?”青年声音很轻。

廖硒却听得一清二楚,并答:“殿下是如何想的,答案便是怎样的。”

***

皇帝昏迷五日,状况急转直下。

人在当夜醒来了,可是却不能说话,不能动弹,太医跪在地上为陛下把脉,手都抖了,陛下气相衰微,脉搏孱弱,恐怕、恐怕……

“太医,父皇如何了?”

太医跪着回头,“殿下,王爷。”

来人正是玉流光和玉岐筠。

太医擦擦额头的汗,看着二人:“陛下恐怕……”

玉流光沉默片刻。

他挨着玉岐筠,轻声说:“各位先出去吧。”

太医站起身:“是。”

其余人也跟着出去,关上了门。

一室寂静。

皇帝躺在床上,一双浑浊的眼球黏在青年单薄的身形上,他竭力发出声音,喉咙嘶吼,可却说不出成型的句子。

“可难受?”

玉岐筠手臂上被人紧紧挨着的力道撤去。

他转头去看青年,青年走到皇帝龙榻边,垂头看着发不出丝毫声音的皇帝,如此问他。

玉岐筠跟着走来。

皇帝转动眼球,去看玉岐筠。

他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是一起来的。

“再过段时日,儿臣便要过那弱冠之礼了。”

青年坐在龙榻边,“父皇想好送儿臣什么了吗?”

皇帝说不出话。

“皇兄。”

玉流光抬头,“帮我取一下那上面的东西。”

玉岐筠此番跟他过来,是为站在他后头撑腰。

他比谁都清楚,父皇过不去今夜了。

父皇驾崩后,流光为太子顺利登基,无人能置喙什么,更别提玉岐筠一直伴在左右,他这个皇兄都未觉哪里有问题。

玉岐筠回头看了眼他指的方向。

顿了顿,他上前取过两件未落印玺的诏书。

玉岐筠打开看,眉头登时便皱起了。

废黜太子,改立太子。

他去看流光,“你什么时候看到这个的?”

“前几日。”青年接了过来,从袖中取出玉玺。

皇帝眼睛一下就睁大了。

“印么?”

青年抬起狐狸眼眸,将立玉岐筠为储君的这份诏书展示给他看。

他说:“皇兄,想继位吗?”

“……”

玉岐筠面无表情,将这两份诏书都扔进了炭火里,以行动表明自己的立场。

而后他轻言谴责,“第几次试探我了?”

“没有试探,真心的。”

青年若无其事取出第三份圣旨。

他是储君,继位理所应当,但还是起了一份继位诏书,要皇帝亲自印玺。

皇帝在龙榻上疯狂挣动。

看着他的目光几乎要吃人。

从为自己祈福的九子,到窃他玉玺的太子,皇帝恨不得叫哑了自己的喉咙,去斥问他怎么敢的!可是他用尽全身力气,也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玉流光将玉玺送到皇帝手中。

他低垂着眼睫,将圣旨印玺处对准玉玺。

“父皇过不得儿臣二十岁的生辰宴了。”

他说:“既也不给儿臣送生辰礼,儿臣便自己送予自己。”

“这份生辰礼,儿臣很喜欢。”

玉流光站起来。

他看向皇帝的眼神很平静,皇帝从未见他露出过这样漠然的一面,好像躺在他眼前的不是天下至尊,不是他的父皇,只是一粒尘埃,一片树叶,什么恨啊憎啊通通没有。

他就这样平静地看着他。

看得皇帝心生恐惧,从呼吸湍急,双手直挣,到最后呼吸平息,睁着眼不再有任何动静。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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