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前方的人并没有发现他,霍布恩压了压耳边砰砰作响的心跳声,凝着他颈后那截长发两秒,冷静下来,终于向前接近。

“大神官。”

他叫住他,把这一路的问题一句接一句问了出来。

“为什么留下伦纳德?”

“难道您不觉得奇怪吗?伦纳德和亚当斯长得那样相似,不,不只是这样,甚至可以说他们几乎一模一样,您留下他是发现了什么?还是……您不担心伦纳德心怀不轨吗,就在亚兰的城堡里。”

“或许伦纳德是亚当斯扮演的,毕竟亚当斯曾三次闯入神廷被骑士团抓获——嗤,亚当斯扮起莽撞蠢货倒是像,看不出他有这种演技,或许他本身也这么蠢。”

善妒的国王一句一句,每句话的情绪都带有极其浓郁的个人色彩,天秤彻底倾斜,毫无公正可言。

他丝毫不留情面地贬低着自己的情敌。

说完这些,霍布恩看见长廊尽头的大神官转过了身,那分部在墙面的烛火随风摇曳,落在大神官雪白的侧脸上将覆盖了一层滤镜,某个瞬间,这一切落在霍布恩眼中,画面像静止的油画,醇厚吸睛。

“霍布恩,你只是要说这些吗。”

霍布恩思绪被打断,倏忽停止了。他沉默几秒,继续向他走近。

眼前这条长廊足有二十五米远,十根大柱支撑,尽头是一条拐角,著名的“金屋”纽安城堡就建造在这里,历来是亚兰帝国国王和王后的住处。

但霍布恩上位后却另外建造了城堡,而这处由上上任国王耗巨资打造的“金屋”就被他留给了大神官。

一个神秘东方古国来的美人,住在这里很合适,外界都这样评价。就像亚兰帝国民间流传悠久的经典故事《恶龙与公主》,大神官远离家乡融入这里,算不算这个故事里被带走的可怜公主?

长廊不远,霍布恩逐渐走到了大神官跟前,看清了烛火摇曳下青年艳丽雪白的面容,那双淡金色眼瞳正注视着他。霍布恩回应他的话:“好吧。”然后和他对视,声音有点嘶哑,“但我是认真的,这片大陆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的概率很低,除非有复制魔法,除非亚当斯有双胞胎兄弟,他有吗?”

大神官说:“不清楚。”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留下伦纳德?”

“他们长得一样,你不想弄清楚原因吗?”大神官这样答,霍布恩就轻嗤了声,宣泄对伦纳德和亚当斯的蔑视,他说,“毫无兴趣,我只想把他送回该送的地方去。”

“……”

“时间很晚了,神廷和帝国这段时间事情很多,你也是,应该养精蓄锐。”

大神官转了话音,显然想结束这个话题,霍布恩压平了唇线,只是盯着他,一双狼瞳被摇曳的火光照得愈发深红,一声没吭。

“该休息了,晚安。”

青年转了身继续向前,直到转过拐角,他垂下眼瞳,发现身后那道影子依然亦步亦趋。

他停下脚步,影子也停了下来。

霍布恩听到他极轻的一声叹息。

他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攥紧了,却依然没走,还要再说什么?霍布恩自己也不知道,是担心他对伦纳德另眼相看,所以想劝他送走伦纳德,还是想趁着夜色正好,再和他多待一会儿?

不清楚,不知道,他的双腿牢牢钉在原地。

玉流光这时走上前,修长手指按住霍布恩的宽肩,让他弯腰跟自己平视。

霍布恩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顺着肩头的力道顺从地微微低头弯腰,他垂下头,侧眼看了眼青年落在自己肩头徽章上的手。

随后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青年身前的发丝上,这个距离,隐隐能闻到一些熟悉的、散发在鼻息间的香。

霍布恩收回视线,滚动喉结。

“你太紧绷了,霍布恩。”

玉流光双手都按在他的肩徽上,俯身,一双淡金色眼瞳凝着他,霍布恩回视,呼吸间被他微凉的气息拂过,像被蛊惑一样一动不动。

他宽大颀长的体型,几乎将眼前纤瘦的小人类完全挡住,偶尔有路过的骑士看到霍布恩国王也根本不敢停留,更别提看到被他牢牢遮挡住的人类大神官。

“我只是想弄清楚伦纳德这张脸的秘密,就像你说的那样,这片大陆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的概率太低了。除此之外,我不会跟他发生任何关系,也不会有多余的接触,明白吗,还是在霍布恩国王看来,我来者不拒?”

他抬了下眼眸,冰凉的手指缓慢地摸了摸霍布恩的下颌,霍布恩触到他指腹的柔软,情不自禁将头压得更低,就像一头野狼,想更多地贴近他手指的温度,嗅着指间的白玉兰花香。

他忽然听见一声轻笑。

霍布恩轻微抬眼,看见了青年微弯的唇角,淡金色的眼瞳像是看穿了他的嫉妒和占有欲,主动向他解释。

“但像今晚这样逼迫着我解释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我跟你之间的情感虽然很难解释,但大部分时候,例如有外人在的时候,我还是希望你能当国王,而我是神廷的神官。”

霍布恩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了眼身后。月色昏暗,他深红的狼眸牢牢锁定着巡逻而来的骑士,就像森林中埋伏在丛中的狼。骑士本来还看不清人,只是驻足在这里想看个分明,措不及防被一双视线吓到了,忙不迭去了下个巡逻区域。

霍布恩皱皱眉,收回了视线,低头继续去贴他的手。

青年却在这时放下了手,轻声说:“我不喜欢这样,这只是件小事而已,我有权利留下一个可疑的人,不是吗?”

听了这些,霍布恩的心情说不清道不明地松了一些,他懒懒垂眼回答:“我记住了。”又抓住青年的手,贴回自己的脸上,低着头颅轻轻呼吸着,眼睛有些红热。

耳边又传来大神官轻微的轻叹。

随即,霍布恩掌中的手轻微挣扎了一下,他松开,随后微微垂了头,衣领被人抓住,带来一些紧勒感。

浓郁的夜色中,长廊空无一人,只有风声飘过,霍布恩被抓着衣领跟进了纽安城堡。

浴室水声消停,几乎是门一开,他就忍不住从后面搂住了青年的腰身,很细,他的粗腕压在青年柔软纤薄的腰腹上,几乎像是能将他完全掌控,禁锢,霍布恩用力地抱着他贴近自己的胸膛。

“把门关上——”

“嗒”的一声。

门彻底合拢,烛火被风吹得晃动。

可霍布恩却根本没有松开他半分,只是带着他贴近了门,青年微微低头,露出的后颈被炙热仓促的呼吸占据,几乎像是浑身都被染指。

霍布恩拦在他腹部的手又紧了紧,微勒,青年不由自主抓住了他的手腕,手心几乎能感受到身后人臂上蓬勃跳动的血管,越来越烫。

霍布恩的呼吸仓促极了,低着头贪婪地嗅着他颈后肌肤上的幽香,像清晨第一抹朝露,清凉,怡人。

他们不常像这样越界,大多时候都是身份分明的状态,吻倒没少接,可更进一步总要看天气、时间、地点,简而言之,没有规律,于是显得那样少,偶尔霍布恩还自己开解自己,说是太忙,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总那样难以解释。

只是偶尔一次,霍布恩的欲望就完全倾泻,他紧紧搂住他的腰身,细细密密地吻着青年颈后耳后的肌肤,鼻头抵在上面嗅闻:“流光……”

馥郁的幽香几乎充斥了霍布恩鼻腔,霍布恩脑袋胀得几乎无法理智思考,他想撕下眼前人那少得可怜的衣服,去吻那总藏在布料下的幽深地带,可这种事总是由大神官主导,他要怎样,就只能怎样。

“轻点儿…”

玉流光蹙眉,他按在霍布恩臂上的手重了重,要他不要勒那么紧,霍布恩抱着他几乎忍耐得浑身都在抖,勒在他腰腹上的手却闻声一松,后背却贴得更紧了,声音含着欲望,“可以吗?”

燥热腾升。

薄薄的细汗覆上青年雪白的肌肤,他呼出一口气,在两条胳膊的禁锢下艰难转身,踮脚吻上了霍布恩的唇。

只一刹那,霍布恩就进攻似的吞咽了他所有的力道,双唇重重地含吮他唇上的香甜,双手往下,勾着青年的双腿将他往上抬起,只能抵着身后的大门。

青年浑身悬空,脊背抵着冰凉坚硬的大门。

霍布恩还松了手,转而去捧他的脸,没了力道支撑,两条修长的腿只能更贴近地去勾着霍布恩,于是依靠的力道除了大门,只剩下霍布恩精壮的腰身。

霍布恩捧住他的脸,着迷地亲吻着他的双唇,往饱满粉嫩的唇珠上一嘬,偶尔还要停下来看看他为自己情迷的状态,

“脸好烫。”他抚着青年眼尾洇开的湿润,再次吻了过去,“我爱你,怎样都爱。”

青年轻喘着气,抓着霍布恩的胳膊,指尖几乎陷进其中。

他想下来,背后磨得有些不舒服,仰起头时几乎找不到支撑的地方,摇摇欲坠,霍布恩却不肯,只有吻够了才沿着往下,双手终于肯去托住他悬空的腿心,掌心陷入那软软的肤肉中,整个人一点点往下。

最后两人的高度差距悬得那样隐秘。

带着香气的布料落在了门的两侧。

霍布恩单膝跪在地上,仰起头,耳的两侧被细嫩的肌肤贴着,掌心是圆润饱满的温热,他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只有那作响的喘息,还有唇舌间隐秘炙热的纠缠,勾着馥郁的香。

霍布恩吻得渍渍作响,抬起头的时候,他甚至看见青年湿润的眼眶,还有泪意从他那张艳丽的脸上滑落,从下巴滴在霍布恩的眉上,鼻头。

斑驳水色,被烛火照得那样清楚,照得霍布恩双眼红热得惊人。

霍布恩舔了下唇,更深地埋入去吻。

一瞬的酥麻蔓延,悬在霍布恩肩后的小腿近乎紧绷成一条直线,青年几乎支不住身后的大门,他的手按在霍布恩的眉眼上,又仓促地抵住他的肩头,最后甚至不知道往哪放,只能含混着声音,叫他放他下来。

霍布恩怎么肯,想吃够了再放他,可怎么也不够,最后他几乎是生生挨了两个耳光,明明挺重,可霍布恩皮糙肉厚的,脸上连指印都没打出来,霍布恩喘了口气,心满意足地吻吻他腹上的蛇形纹路,将人抱起来。

他的狼尾都因为兴奋露出来了,正摇曳着往上,尾巴缠住青年伶仃的脚腕,往房间去。

深夜,到几乎天亮。

【提示:气运之子[霍布恩]愤怒值-20,现数值 60。】

【提示:气运之子[霍布恩]愤怒值-20,现数值 40。】

凌晨五点。

整个亚兰帝国不间断地运作着,天没亮,负责交接轮换的骑士就来到了纽安城堡。

天际灰蒙蒙,远远看去还有浓郁的雾气,来路几乎看不清。

露水悬挂在枝叶尖头,被人声吓得坠在湿润泥土里。

“今天要下雨了吧。”骑士的视线从那抹露意中收回,搓着手哈气,接过交接骑士手中的剑与矛,“有点冷啊伙计。”

交接骑士站了一晚,冷风肆虐,无精打采道:“可不是。”

“行了快去休息吧,该到我了。”骑士抖抖盔甲,往那一站,还剁了两下脚,玩笑道,“这里都被站得陷下去了,你一晚没换姿势?国王将军大神官都不在这,没人看得到你的忠心——哦!上帝能看到。”

“滚吧!等等——!国王陛下?”一声惊呼。

门口的骑士差点扔掉手中的剑,悚然转头。

“我在这?怎么了?”霍布恩神情自若地从门后走出来,瞥了开玩笑的骑士一眼,能看得出心情不错,他“嗯”了一声,也没计较,“下回小点声。”

等他走远,骑士还沉浸在懊悔之中,他去看交接骑士,瞪大眼道:“国王陛下在这里你不早说??我说你怎么站一晚上不动呢n”

“天啊我的上帝!我怎么知道?我站一晚上都没见过陛下!”

“不过,既然陛下在,那大神官是不是也在这?”

说的有道理。

几位骑士期待地看向城堡大门,想象着下一秒就会从里面走出一位年轻的白发青年,青年会简单地和他们打招呼,然后去工作。

可惜。

然而接下来几个小时,神官都并没有出来。

不禁让人思考,里面到底还有没有人?

彼时,霍布恩保持着不错的心情,一路上依然在回味着昨晚的一切。

尽管他并不是第一次和大神官越过那条线,每次却依然会生出一些难以相信的怀疑——上帝,这是真实的吗?

十二岁的霍布恩根本想不到这些,想不到将来的他会有多幸运。

那个对他总是显得冷淡的大神官,总让人保持身份距离的青年,就像阴雨天最湿冷的那捧云,偶尔也会任由他抱着,看不出半点冷脸时的语态。

可是,不过——为什么五点就让他离开?天都还没有亮。

霍布恩舔了下唇,低头看着地上的石砖,仿佛呼吸间还能嗅到那股熟悉的清香和温软,他思考了一会儿,就拐了弯,去找伦纳德。

此时此刻,昨天负责安排伦纳德住处的仆人正好起来了,他打算先从浇花开始今天美丽的一天,愿这朵花能呼吸到第一缕阳光!仆人露出热爱生活的满意地笑,哼着歌放下浇水壶。

半个小时后,仆人心如死灰,诚惶诚恐地来到前厅面见陛下。

上帝!没人说国王五点就起来工作了啊!

国王霍布恩站在门口,俊朗的面容带着轻松的表情,他没有进来,自认友善地问仆人:“伦纳德住在哪里?”

仆人没想到他是来找伦纳德的,愣了下说:“就在附近!我带您去找他。”

“不,不用。”霍布恩随意地说,“天没亮,怎么能打扰客人休息?要是大神官知道了,该怪我了。”

他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天,自顾自点头,“我在这等这位客人睡醒。”

仆人毕恭毕敬点头,找借口去准备甜点。

此时此刻,或许睡梦中的伦纳德也感应到了这份不安,竟醒了过来,伦纳德没怎么睡好,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将这归咎于自己身在异处的缘故,所以他休息起来总是显得不够安心。

睡不着了,伦纳德想到昨天神官说自己可以在附近逛一逛,于是去洗手间打理了一番,出了门。

“伦纳德先生!”

伦纳德逛到这里正忧心该怎么找到回去的路,忽然被人叫住。他讶异地转头,仆人端着糕点,也讶异能在这里看见伦纳德,还以为国王派人去叫他了,于是问:“是有人叫醒了您吗?”

伦纳德否认道:“不,睡够了出来看看。”

“这样。”仆人没有提醒伦纳德国王陛下来访。

因为……他默默转头,看见霍布恩国王正向着这里走来。

伦纳德跟着转头去看,怔了怔,霍布恩看着这人和亚当斯别无二致的面孔,停下了脚步,一双深红的狼瞳转动,锁定着他。

“依稀记得你当时自我介绍,叫伦纳德是吗?”

伦纳德:“是的,陛下。”

他不明显地皱眉,看着霍布恩。

霍布恩也不绕弯子,语气平铺直叙问:“昨天大神官都和你说了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伦纳德竟然不意外,在东比港市的时候,他就听过一些关于大神官的粉色传闻,国王霍布恩也是其中之一,传闻他们之间有不一样的感情,还有人以此抨击国王,让他不要打扰大神官,大神官应该孑然一身高高在上地在神廷做帝国的“圣女”。

不过,这些都和伦纳德没有什么关系,至少现在是这样,伦纳德正色几分,没有回答霍布恩,而是道:“这个问题,我想您可以去问大神官。”

霍布恩冷冷道:“你是不能说?还是要我以国王的身份命令你这位臣民,说出昨天发生的一切?”

仆人一个激灵,赶紧端着糕点走了。

“……”

伦纳德深呼吸。

他低声道:“我们……没有说很多,大神官只是问了我些问题,嗯。”他想到霍布恩大概会问都是些什么问题,于是一言概之,“他问我都做了些什么梦,我回答,梦里都是他,除此之外的都记不清。”

霍布恩脸色很沉,不觉得会是什么好梦,他忍住将伦纳德扣押去监狱的冲动,声音硬冷,“只有这个?”

伦纳德道:“还有,他说我很像一个人,还给我拍了照。”

“拍照?拍照做什么?”

伦纳德摇头。

他当然不清楚,也没想起要问问这件事。

霍布恩往旁边走了两步,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脸色始终沉沉,他复又走回来,深红眼瞳直视伦纳德:“天亮了,你该离开了,需要我派人护送你回去吗?”

说到最后,声音甚至有些讥讽。

伦纳德却没答应,不像刚刚回答他问题一样老实:“大神官说了,我可以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霍布恩冷嗤,“你是在威胁我吗?以为搬出他我就不说什么了?”

“当然没有,您是亚兰帝国尊敬的国王陛下。”

伦纳德道:“实话实说而已。”

霍布恩哈了声:“小瞧你了。”

蠢,也确实够胆大。

离去之前,霍布恩厌恶地对伦纳德道:“他说你像一个人,你就像你像的那个人一样,愚蠢不堪。”

伦纳德目送着他的背影,慢慢收回视线,并没有因为被骂愚蠢而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当然明白,这只是男人低劣的嫉妒欲而已。

因为他和大神官的独处,这位尊贵的国王陛下不高兴了,说起来,还是他赢了。

伦纳德理了理领结,继续往前走。

仆人私下问伦纳德:“你们是不是吵起来了?”

“怎么会?”伦纳德摇头说,“当然没有,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仆人:“什么?”

伦纳德:“我似乎和一个人长得很像?你见过这个人吗?”

仆人当然摇头:“很遗憾,我的工作就局限在城堡内,应该见不到你说的那个人。”

伦纳德有些失望。

他其实本来不该好奇这个问题的,就像昨天,大神官说他像一位朋友,他并没有往心里去。

可刚刚见过霍布恩的反应后,伦纳德读出一点不对了。

像——是多像?

七八分,一模一样?

值得这位尊贵的国王生出危机感?

仆人道:“或许您可以去问问别人?例如外面那位留着剪刀头的园艺师,他的任务是修剪整个宫廷的花草树木,肯定见过很多人。”

伦纳德回神:“好的,谢谢提醒。”

***

彼时凌晨五点,霍布恩离去后,玉流光并没有离开城堡去找加利莱。

他沐浴完换了身衣服,考虑到要入海,加利莱大概率会不那么老实,于是随意地和系统聊天,要不要带行李。

系统认真回答:【他应该会准备。】

【但我还没考虑好,要不要放任他不老实。】他靠在窗边,漆黑的天幕渐渐露出了点朦胧的明亮,早晨露水般的湿冷,映得他低头时那微翘的长睫格外夺目。

系统看着他:【他会做什么?】

【什么都有可能。】他想到那条小人鱼,过会儿又跳下窗台,道,【不带了,就带点鱼饲料。】

系统:【鱼饲料?】

【嗯,给鱼吃。】

纽安城堡当然没有鱼饲料。

于是神官大人差人送了点鱼饲料来,两小包,他穿了件单薄的外套,两包鱼饲料顺手塞进了外套衣兜里,带着伦纳德的照片。

离开纽安城堡前,玉流光来到镜子前。

镜子里,他领口的肌肤上还有点显眼的红痕没消干净,细细检查了一遍后,净化魔法飘过这些位置,直到红痕消散,像没有出现过,他这才站直身子,满意地压了压帽檐。

“走了。”

城堡门口,雾气朦胧。

现在是上午九点半。

“大神官。”

“神官大人。”

在所有人都以为就像以前那样,他们保卫着这座绝对没有第二个人的、空荡荡的城堡时,大神官从门后出来了。

骑士们看到玉流光,眼底皆闪过一丝诧异,随后齐齐将右手置于胸前,对大神官行礼。

今天大神官装扮得格外不同。

就像上流社会中要去逢场作戏的年轻贵族,褪去了那身单薄得甚至遮不住腰腹的神官华服,换上了普通年轻人的着装,浅色单薄外套长直大腿位置,下身是宽松的棕色长裤,和外套搭配的帽子往前压着,一双清丽眉眼隐隐可见。

这身装扮对于大神官而言太不同寻常了,有骑士鼓起勇气问:“您是要出远门吗?”

“不远。”玉流光道,海岸港口的位置是离宫廷不远,入了海就不知道了,他思索了几秒,抬了抬帽檐,对为首的骑士说,“如果霍布恩问起,你们就告诉他……”

怎么回答?

骑士们看着年轻的神官,他仍然在思索那个答案,一时无声,只有阵阵的风,吹得那截雪白的发尾飘扬,隐隐吹来芬芳。

片刻后,他说:“就告诉他,我回家乡了,过段时间回来。”

“……”

大神官的背影渐远,几位骑士沉默片刻后互相看看对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迷茫——回家乡?

传闻大神官是从东方古国来的。

那个地方很远,离亚兰帝国隔了一片巨大的海洋,哪怕是高阶魔法师也未必能横跨大半片海洋那么远。

很少人去过那里,那边的魔法师也不曾踏足过这里——或许那里甚至没有魔法师。

至少除了大神官,他们没怎么见过纯血人类。

不过现在这都不是重点了。

重点是这么久了,没来有人意识到过,大神官到了神廷,竟然还会回到家乡——尽管回家这件事再正常不过。

所以他乍一下提起,没人反应过来,还想了想大神官的家乡是在哪里,直到过了好片刻后,才有人说:“为什么……大神官忽然要回家乡?”

“肯定是想家了。”

骑士啊了声:“天啊,我忘记大神官也是有父母的了。”

他总是表现得那样冷静,强大,以至于让人想不起来,他离开家乡那样久,他也是有来处的。

他的家那样远。

骑士说:“国王陛下如果知道这件事,大概会生气。”

其他人缄默。

何止不高兴。

霍布恩陛下那样在意大神官,或许大神官这次离开,按着他多疑的性子,他会认为大神官再也不回来了。

毕竟——隔着汪洋,他们甚至很难找过去。

就是不知道国王是今晚发现这件事,还是第二天了。

唉。

***

玉流光没有直接去找加利莱。

他来了神廷,这里刚完成红线封锁,外人不可进入。

大批工人在碎石间忙碌,大块大块的石头被搬走处理,整个神廷变得空空荡荡的,坑底被填得凹凸不平,一眼看去宛如废墟。

玉流光走到半路,脚边踢到一颗石头。

他偏头扫了眼,弯身捡起。

这是一颗“眼睛”。

光明神像的眼睛。

他抬起头,一座巨大的光明神像立在墙边,身上四分五裂,摇摇欲坠,明显的缺处却只有一颗眼睛,一条胳膊。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胳膊,于是往后退了两步。

“还需要它吗?”抬了抬手心的石眼。

“……”

几秒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从那座神像之中,声音很低:“……嗯,麻烦了。”

玉流光抬起手,对准神像眼睛的凹陷处。

“咚—”

神像微微晃了晃,灰尘从中落了下来。

眼睛完完整整精准地掷进了那凹陷的洞中,它没有转动脑袋,怕神像彻底分裂砸到青年,只能保持这个姿势,说:“昨天在教堂广场你一直看我,我以为你会和我说些什么。”

“当时加利莱在,你没看见他么?”

玉流光平静说完,垂眸从兜里取出伦纳德的照片,给祂看:“这是谁?”

照片里,伦纳德僵硬地看着镜头。

“哐当”一声,玉流光放下照片,看见自己刚扔进神像眼眶里的石眼松动,又滚了下来。

圆润的石眼在地面反震,滚了几圈。

“咔嚓”

在注视下,它裂成了两半。

“……”

玉流光没有再捡过来,重新把照片给祂看:“这是谁?”

他忽然松开了手,照片稳稳当当地飘在半空中,光明神从神像中脱离,飘到他眼前垂眸望着这张照片。

“这是……我?”

“长得是一模一样。”青年放下手,“就像亚当斯和你也长得一模一样。”

亚当斯是黑暗神,祂是光明神,从前的从前他们同出一源,算作一个人分裂成两份。

伦纳德呢?

光明神看着这张照片,半晌再去看他,明知道自己是虚无的,他看不见自己,但光明神还是往前靠近了些,沉吟片刻:“嗯……抱歉,我暂时想不起来。”

祂将照片还给了他,“但我知道他是谁,只是暂时想不起来,我需要些时间挖出那些记忆。”

光明神曾经藏过自己的一些记忆。

至于是为了什么,他思索着,觉得大概和他的大神官相关。

他的大神官听到这个回答微微蹙起眉,显然并不满意,但也没有再问,他将照片放回外套兜里,准备离开时,手腕像被什么拉住一样,动弹不得。

这间宫殿曾经富丽堂皇,此刻却成了断壁残垣,地面是无法落脚的各种断片石头,青年看向手腕方向,视线里只有远处裂成了一半的玻璃墙面。

其中倒映着他的身形,平静的眉眼。

他忽然问:“神廷为什么地震了?”

光明神道:“不清楚,不是我做的。”

玉流光不紧不慢:“我也没说是你。”

光明神道:“按照我对你的了解,你怀疑过。不过确实不是我,里面还有人,我就算发难,也不会在有人的时候。”

他的话格外善心。

事实上在这片大陆,祂消失这么久,几乎像是没存在过,当然有人好奇翻看过圣书。

圣书中是这样记载的——很多很多年前,这片大陆也出现过黑暗元素,那时候的黑暗元素对大陆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于是光明神出手镇压,也因此被迫陷入沉睡,无法现世——是为了这片大陆。

为了这片大陆。

光明神已经不太记得这段记忆了。

祂也不是很在意。

垂了下眼眸,祂看着眼前脆弱的人类,忽然松开他的手,低头去蹭他的脸,放低的声音有点埋怨似的。

“也不说点别的就要走。”

青年看不见祂。

不像在梦中,能看得清那张和亚当斯一模一样的面容,在现实里,光明神无法出现,只有这种虚幻的状态,像空气一样,蹭着他的脸。

像一阵风,吹得有些冷。

他摸索着抬手,去碰他的脸。

祂不动了,偏头吻了吻他的鼻尖。

“昨天听到了你和那条人鱼的对话。”

“要入海的话,什么时候回来?”

“或许那时候我已经想起了伦纳德是谁。”

玉流光说:“顺利的话,三五天。”

“三五天,真够久的。”

祂低头,含混地吻了吻他的唇瓣,这种状态,想尝点水也尝不到。

光明神道:“真想变成你这样的人类。”

和加利莱约好的时间快到了,玉流光出乎意料柔软地“嗯”了声,随后按下光明神的手,“我该走了。”

转身之际,他对他说:“如果你能变成像我这样的人类,我们一定远比现在亲密。”

光明神停在原地,“……是吗。”

祂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如果我真的能现世了,你又该有新的话骗我了。”

【提示:气运之子[光明神]愤怒值-20,现数值 60。】

***

小人鱼终于被加利莱放出蚌壳。

此时此刻,加利莱正在彼得圣办理自己的请假手续——是的,假模假样扮演好学生,就像用打扫卫生来转移注意力一样,他以此来压住将要和大神官入海的兴奋。

小人鱼在蚌壳里睡了一晚虽然很不开心,但想到它和加利莱要做的事就更不开心了,它飘在加利莱后头说:“妈妈那么信任我们,他要是生气了,我会把你供出来的。”

“随意,孩子。”加利莱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大名,“他不要我,还能要你吗?到时候他第一个扔了你。”

小人鱼生气:“你怎么是这样的爸爸!”

加利莱说:“我以为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知道了,那时候我跟你妈妈经常吵,你就在这颗球里。”他扔开羽毛笔,将小人鱼抓进手心,“看,就是这颗球里,不是经常听到吗?”

“走吧,去等他。”

小人鱼在加利莱掌心疯狂挣扎,到最后没了力气,它说:“我饿了。”加利莱有点不耐,但还是用魔法变出羊奶,将它投了进去。

“咕噜咕噜…”

小人鱼喝了一大口,挣扎着将脸露出羊奶,它愤怒地用小短手指着加利莱,嘴里叽里咕噜骂着什么,加利莱没听懂,让它自己跟着飘。

终于到了教堂广场。

他们昨天分开的地方。

上午十半点,天雾蒙蒙。

这个天气格外合适下海。

到时候风雨大作,海面会掀起巨浪,连带着浅海层的鱼群也会动乱,他可以带大神官去看看奇观。

人类恐惧这样的画面。

但大神官会喜欢的。

加利莱取出魔法药水,慢悠悠地等着。

中午十一点。

终于。

加利莱按住几乎要飞奔过去的小人鱼,“冷静。”他这样教育它,深蓝色的眼瞳却直勾勾地注视着远处熟悉的身影,加利莱掀唇微笑,正要往前,然而下一秒看到的画面,促使加利莱脚步停下,笑意消失,眼神也阴翳下来。

亚当斯神情不变,一会儿抬眸看看阴翳注视着这边的加利莱,一会儿侧头跟着青年的步履,“好巧。”

他真心实意地评价,“我本来要去找你的,却在这里遇见了……所以,你是要去找他的吗?”

说着,还伸手往前拦了一下。

他停住脚步,青年也被这条手臂拦在原地。

他转头和亚当斯对视,过了几秒,就在亚当斯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张照片出现在眼前。

“……什么?”

亚当斯眯眼,取下他指间的照片。

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出现在照片里,姿态却完全不一样,感觉可谓怪异,亚当斯看了眼照片背面,又放下,“什么意思?”

“这是你。”

玉流光不紧不慢道:“我找人偷拍的。”

亚当斯笑:“虽然我很想询问,偷拍是不是代表你在意我的动向……但,这个人不是我。”

他垂眸看着照片里的人,“在你眼里,我像这个人一样看起来愚蠢么?”

“当然不,你那么聪明。”

玉流光轻描淡写道:“他跟你长得一样,所以我想让你帮我调查一下。”

“调查他这张脸?”

“嗯。”

“为什么?”

亚当斯反问:“这种事不像是你会在意的,只是一个和我长相相似的人而已,你对我……”

尽管他不想承认,亚当斯声音有些冷,“你对我也没有到这种地步。”

友情未满。

爱情未满。

亚当斯当然有自知之明,他在大神官这大概信誉和人品都不怎么样,谁会喜欢一个整天来自己管辖的地域偷盗重要物品的贼呢。

亚当斯大部分时候都并不在意这件事。

只要把大神官带走,他们之间总会有感情。

就像他数次潜入神廷,谁知道到底是为了光明火种,还是为了找个借口跟大神官夜半幽会?

“真没自信。”玉流光转头看了加利莱一眼,加利莱收拾了眼底的情绪,微微一笑,在对方移开视线时又原形毕露,阴沉地对小人鱼道,“看见了吗?他能对你好,也能对别人好。”

小人鱼:“不听不听。”

“只要留住他,这份好就不会给别人了。”加利莱按着手中的魔法药水,“我再等等,三分钟,等他三分钟,他还不来我就过去了。”

“第一次有人这样评价我。”

亚当斯低垂眼眸重新看了眼这张照片,“等查到了,神官大人会跟我走么?”

“跟你去哪?”

“……黑暗神廷?”

“你先查到再说。”

亚当斯:“等等。”他收起照片,目光在青年雪白的面容上注视几秒,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或许三五天。”

“照片里的人现在在哪?”

“宫廷里。”

“那么。”亚当斯笑起来,“最后一个问题,你和他去做什么?”

远处,加利莱依然死死盯着这边。

哪怕亚当斯没有看过去,也能感应到空气里那厮杀的妒忌。

他并不在意,只是忽然想到那天神廷出事前和大神官见面时。

当时内殿真的没有别的人在么?

明明是刚睡醒,为什么被子却叠得整整齐齐。

——最重要的是,神官大人似乎没有理由要隐瞒第三者的存在。

亚当斯觉得自己还是太有自知之明了。

不过,不被在意本来就该有自知之明。

他忽然沉默几秒,玉流光半真半假道:“他说海底有黑暗元素,我去看看,顺便处理。”

“原来是为了这个。”

亚当斯伸手,一条手链出现在他指间,他侧身挡住加利莱的视线,偏头去执他的手腕,“送你个礼物,别丢了,很贵的。”

说话间,手链已经完整地戴在了青年手腕上。

手链是漆黑的颜色,一颗圆润的宝石内像流麻般晶莹,流淌着一团漆黑的焰火。

映在雪白肌肤上,格外合适。

“很好看。”亚当斯欣赏地托着他的手,握紧在掌中,随后松开,玉流光忽然在这时上前抱了他一下,亚当斯轻微应了一声“嗯?”甚至没来得及熟悉这个拥抱,眼前人就已经松开了他。

“到时候见。”

玉流光挥了下手,手腕间的手链映在亚当斯漆黑的眼瞳中。

亚当斯慢慢凝视着他,“嗯,到时候见。”

【提示:气运之子[亚当斯]愤怒值-20,现数值 60。】

“……为什么和他拥抱?”

“他帮我办了件事,简单的拥抱而已,加利莱。”

加利莱忍耐着,没有多问。

他将蔫儿了吧唧的小人鱼递过去,小人鱼飘忽忽地落在玉流光肩头,蹭蹭他的发丝,小声叫着“妈妈”。

玉流光顿了顿,没管。

“这是魔法药水。”

加利莱自顾自地,将药水送到他手中,“等入海的时候用……它很不一样,非常不一样,不是那种免疫海水的药,到时候就知道了。”

玉流光看了眼药水,“你炼制的?”

“嗯,研究了很久。”加利莱看着他的眼睛,去牵他的手,喃喃,“我好期待……”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都六月了湖南这个鬼天气还一下雨就冷,昨天不知道是不是冷到了偏头痛犯得好厉害,布洛芬都没用,只好又鸽了[爆哭][爆哭][爆哭]不过今天更了一万多补回来了![可怜][可怜][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红心][红心][红心][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本章全部掉落红包[亲亲][亲亲][亲亲][可怜][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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