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流光,你穿好了吗?”

“嗯。”

话音落下,四周顷刻间安静下来,其实原本就安静,可这一下蔓延的气氛却微妙地显得有些古怪和沉寂。

玉流光没再说什么,垂眸用手指随意理了理领口,随后转眸朝门口走去。他伸手勾住门帘,正要掀开,又停住,出声说了句:

“以后我看不见你,你要多说话。”

季昭荀原本是站在原地,用黑漆漆的眼瞳出神地注视他的侧脸。

视线已经不知不觉从上往下,落在他后头的那截长长的乌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思绪被打断,他过了两秒才意识到是在和自己说。

“不然我不知道你在这。”

季昭荀一听,声音低了许多:“嗯。”

走出更衣室,季昭弋早穿戴整齐在等了,看见他立刻就走上前来,眉眼没什么异样,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更衣室里他刻意压低的声音。

寒假还剩下半个月,在庄纵的南城度假游计划里占了一个周。

他列了很清晰的计划表,什么前三天体验南城经典度假项目,例如这次的温泉,第二天的标志性建筑等等,除此之外就是美食和一些琐碎的小项目,其中包括钓鱼。

制定这些计划前,庄纵预想的是三个人。

多出来的裴述不足为惧,又没法开口说话,四舍五入这场度假游就只有他和流光两个人。

网上不都说情侣去旅个游就能看出来能不能走一辈子吗?

庄纵一扫其他情敌,要是这些人没来,他跟流光一定能更亲密更有默契。

反正怎么都是能走一辈子的。

庄纵在心底冷哼,收回注意力扯扯眼前的鱼竿,他对钓鱼没兴趣,也没这耐心等鱼上钩,制定计划的时候是想着钓鱼可以坐在流光身边静等时间溜走,然后他可以和流光聊天聊地聊心,体验一定不错。

现在人一多,别说聊心了,他都插不上嘴。

庄纵不是滋味地拽起鱼竿,他不打算再钓了,反正也钓不上。麻利收好鱼竿,他侧过头,一扫鱼篓。

太好了,他获得了钓鱼零条战绩,再看流光——鱼篓里黑黢黢的鱼油光水亮地缠在一块,都快满了。

“流光,你好有耐心啊。”

玉流光确实非常有耐心。

也不碰杆子,偶尔甚至懒得回应周围人开启的话题,就安静地看着水面,托着腮,没什么表情,他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是有些难接近的,当然说话的时候也没多好接近。

庄纵只包了半天的鱼塘。

下午的飞机,走出鱼塘他打电话托人来把鱼弄回去,这可是流光钓的!要养起来,养到老,养到死。

度假七天一过去,寒假剩下的一周自然也很快过去了。

一开学,庄纵又得回南城。

幸好只剩最后一学期。

他竭力调理自己因为“异地恋”而产生的萎靡不振的情绪,等这一学期过完,他跟流光要去一个学校,再是同一个寝室。

庄纵这么想,其他人当然也这么想。

只是和庄纵比起来,蔚池就没那么自由了。

他不确定流光念什么专业,问了流光也说不确定,反正……蔚池平静地想,大概率不会是商科。

而他只能选商科。

作为蔚家独子,又生活在这样家风严苛的环境下,他只有继承家业这么一条路走。

如果不走这条路,外头还有无数私生子私生女等着住进蔚家,取代他,他不惧这些,只是到时候这些人弄出的麻烦层出不穷,他就没有空待在流光身边严防死守了。

不过上同一个学校不难。

算来算去,离得也不远。

蔚池合上眼前的书,垂眸思量。

———

开学后的时间过得很快。

几个月一晃而过,玉流光成绩稳定发挥,随意选了个文学类专业。

而除了庄纵,蔚池和季昭弋选的都是商科,令人意外的是在择校方面,他们都理所当然以为流光会选择本市的高校,可最后流光选择了南城。

大概只有庄纵高兴了。

南城,他熟,一定是因为上次度假体验感好,不然流光选南城做什么?

其实人家只是单纯觉得南城天气好而已。

———

这几个月,季昭荀的愤怒之从二十掉到十五。

然后就卡着不动了。

鉴于只剩下他,玉流光也不急,恰逢高校开学,裴述在校外租了个房子,流光刚开学还不能到校外住,裴述就先把他的行李搬了进来,布置得和原来的家一模一样。

在外有他处理行李,校内就是庄纵了。

他花了点钱暗箱操作,让自己跟流光被安排到同个寝室,一进门庄纵就殷勤地给他收拾床铺,他觉得比起自己,流光才更像那个走哪都被人伺候的大少爷。

刚这么想,庄纵就感觉自己的鞋跟被人踢了一下,他回头,玉流光抬首点点他套的被子,语气淡淡,“那个角没塞好,不行我自己来。”

庄纵下意识看去,他明明记得自己四个角都塞好了,一看还真是,上手改之前,庄纵嬉皮笑脸说宝宝真厉害,没得到回应,他老实了。

室友路过刚巧听到宝宝两个字。

他一走近,偷偷去看站在床边的青年,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微抬的侧脸,冷白皮,睫毛很长,鼻尖挺翘,不言不语看着清冷,难以接近。

修长的颈部很惹眼,青色的血管在雪色肌肤下衬得脆弱单薄,室友有些颈控,忍不住多看两眼,稀里糊涂地感觉到一些遗憾,长这么好看,怎么是有男朋友的……

“你看什么呢?”

室友激灵,转头就看见庄纵危险不善的眼神,他赶紧转开视线,“没什么……你们是一对吗?”

一对。

有眼光,庄纵舔唇,转头去看流光。

玉流光没有回答。

意料之中的反应,庄纵松开被子,开口道:“哦,我还在追他。”

室友点点头,还不熟也没什么可聊的,他往寝室外走。

到门口,他听见庄纵刻意压低的,“流光,你……”

后面听不太清。

他实在没忍住回头,去看那个夺目的新室友,却不想这一回头碰巧看见庄纵在亲他,他最喜欢的颈部也被这人用手控着,充满占有欲意味。

庄纵注意到他没走,漆黑的眼睛扫他,带着点警告。

室友退了步,赶紧转身。

他当然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警告他,不要肖想不该肖想的人,可他只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而已……庄纵这套连招太熟练了,不难想象,这位新室友在以前的学校有多招人,才会导致庄纵这么敏感。

他确实配不上。

这竞争压力也太大了。

人一走,玉流光就拉下了庄纵贴着自己后颈的手,冷着脸捋开后发。

大夏天,他难以忍受这种燥热,“收你的东西。”

庄纵还在回味:“哦好吧。”

给流光当牛做马是他的命,他懂的,他明白。

———

室友杨文单发现没有更离谱,只有最离谱。

隔壁系两个传说家庭背景很牛的季昭弋和蔚池,隔三差五就来他们寝室,找他的新室友玉流光。

最震撼的是这几人好像都知道自己是备胎,十分具有备胎素养,有好几次他都感觉修罗场火药味要出来了,可最后硬是没吵起来,就跟网上那个地狱笑话我们大家一起包饺砸一样。

而他的室友,他的开学第一心动,处在这样难以处理的高压环境中,也能面不改色,游刃有余,丝毫不以他人的意志转移自己的意志。

简直就像……

专业训犬师。

***

夜深了。

关上灯,窗口照进来一片稀薄的月光,季昭荀站在这片月光下低头看了会儿,没有影子,他习以为常地飘到床边,开口道:“睡着了吗?”

前几天玉流光的不住校申请表通过,到了校外住,季昭荀也方便许多。

作为鬼魂,在寝室这种地方没法和青年说太多,说得多了也得不到回应,毕竟对方总不能当着室友的面自言自语。

玉流光拿出手机开屏。

屏幕光亮堂堂,他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片刻道:“没有。”

卧室一片安静。

几秒后,他唇上贴了一抹微凉的触感,浅色狐狸眼半眯着看了眼虚空,季昭荀低头吻他,非常素的吻,只是唇瓣贴唇瓣,几秒后他微微撤开一点,说:“今天我也没消失。”

“你昨天说过这话了。”

“那是昨天。”

季昭荀道:“这值得我每天提一遍。”

“……”

玉流光碰不到他,又看不见他,难免觉得索然无味。

他侧身将被子卷上来,想到那被自己忽略有一段时间的十五点愤怒值。季昭荀不想消失,所以有执念,所以愤怒值降不下去。

他闭上眼,片刻声线平和道:“季昭荀,你觉得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消失?”

季昭荀坐在他的床侧,没有回答。

而后只有窸窸窣窣声,他又吻住了玉流光的唇,这一次吻的力道重了些,像在确定他的存在,像在确定自己的存在。

他吻得那样深。

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柔软,唇齿的留香,可对玉流光而言除了阴冷的温度,就只剩下看不见的诡异了。

他被看不见的东西钳制在这张床上,乌发散在枕面,脸颊雪白,季昭荀吻着他,看他的眼睛,看他看着自己,听他说:“季昭荀,我不太喜欢这样。”

季昭荀停下来了。

“这样很奇怪。”青年对他说,“我看不见你。”

季昭荀试图站在他的角度去想这件事。

看不见,摸不着,但唇上却能感知到他的碾压、汲取,他去碰他的手腕,十指相扣,几秒后又松开,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是很奇怪。

他无可否认。

青年将被子又往上卷了一些。

他闭眼,下半张脸藏在被子里,没有再说话,季昭荀这一夜就这样看着他,没再做什么,也没有离开。

可残留的问题不解决,就一直跨不过去。

又是一夜,这一夜青年和裴述睡在一起,季昭荀飘在窗子边,听他和裴述聊天。

聊的是换个房子。

除了裴述,季昭弋等人当然也想同居,所以是其中一人说到了流光眼前,而流光没有拒绝,选择回来和裴述聊,或者说商量更合适。

季昭荀垂眸聆听,最后的结果是裴述松口。

他觉得荒谬。

裴述怎么会松口。

表面上的和平能维持下去已经很难得,如果是他,他绝对不会在这种极占优势的情况下,让家里多出几个碍眼的人。

如果是他,如果他还活着。

一夜过去接着一夜,时间飞逝,季昭荀现在不太能分辨日期,是十一月?还是另一年了?天应该是冷了,流光换上了长袖。

今晚两人难得又能聊天。

季昭荀跟他说:“昨天遇到了寺庙的工作人员,卖能驱邪的手串,我就站那,没觉得被驱了。”

玉流光说:“那你还算不上邪祟。”

季昭荀说:“是夸赞吗?”

“不是,实话。”

玉流光说:“如果你是邪祟,现在就消失了。”

两人有段时间没聊消失这个话题了。

时间一久,季昭荀偶尔会产生自己或许永远不会消失的念头。

他垂下黑瞳,看着在平板上作业的青年,过了会儿用叙述的语气说:“我就算消失了,对你也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玉流光放下平板。

他侧头,彻底留长的发丝扎起在后颈,季昭荀看着他,听见他说:“可你不是我,你又怎么知道没有影响?”

季昭荀盯着他。

“还是有一点的。”视线里容貌过分昳丽的青年,用不紧不慢的语气说这句话,也不说是什么影响,“你消失后,我会记你很久。”

“就算消失了,你也会是我人生中印象最深的那个人,明白吗,季昭荀。”

明白吗,季昭荀。

【提示:气运之子[季昭荀]愤怒值-10,现数值 5。】

“……?”

还给他卡五。

季昭荀在想,是什么样的影响?

不,其实什么影响都没有。

他只是说个好听的,挑个他爱听的话回应他,其实什么影响都不会有,他消失了也就是真的消失了,就像最初是怎么死的,最后也不会在这个人生命里留下任何浓墨重彩的波澜。

……可他为什么要说这种好听话给他听?

或许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是真的呢。

———

学期末,玉流光的学业繁忙起来。

多项考试接踵而至,一直持续到两周后,季昭荀有段时间没和他聊天了,平时偶尔跟着他到学校,也不说话,青年不知道他在跟着。

除此之外,季昭荀有时会自己出去走走。

他又遇到上次那个摆摊卖驱邪手串的寺庙人员。

季昭荀停留了一会儿,看着这些古色手串,不知在想什么。

天黑了,手串被人卷铺盖带走,他往“家”的方向飘,路灯连绵,这条以往熟悉的路忽然变长了许多,他似乎飘了很久,穿透墙壁,思绪散乱,直到停留在熟悉的房间,看见暧昧的一幕。

季昭荀停下。

他飘在窗口,月光下,看着和裴述接吻的青年。

不少见。

这其实不是他第一次撞见这种画面。

大多时候他不出声,青年也不知道他在,或许也知道,只是不在意。

季昭荀以为这次也一样,亲个几十分钟也就作罢。

但渐渐的,他发现事情朝着没预想的方向走。

“啾。”

含混的接吻声在黑夜里无限放大。

一截雪白彻底暴露在空气里。

是裴述率先试探。

他亲吻他,手指勾着流光腰侧沾着温热的衣角。

或许是得到默许,事情便朝着不可控的方向而去。

燥热、潮湿,室内的温度不断攀升。

玉流光轻蹙着眉,唇齿半张着轻喘,眼睫湿漉,他不太受得了裴述的攻势,喊他慢一些。

可裴述却指着耳朵,然后俯身亲他,听不见,又怎么会知道他这会儿气息颤抖,几近趋于崩塌边缘。

多少也是故意的。

听不见,可怎么都能感觉到他贴着自己的柔软身躯在痉挛似的紧绷,可裴述却没有放慢一点,搂着他去舔他的唇瓣,觉得他被自己欺负得湿淋淋的样子好迷人。

玉流光侧过头。

发红的指尖覆在裴述的脊背上,留下触目痕迹。

季昭荀从发现事情不对劲起,就飘到了门口。

他想往墙上靠,却穿过墙壁,再次听见那些清晰的声音,明明都已经死了,是鬼魂,季昭荀不明白为什么还会有力气被抽空的感觉。他闭上眼睛,就像城市里六点下班布满汽笛的公路,大脑里忽然响起一些纷杂的声音。

“如果最开始我是真的死了,或许还会好一些,你觉得呢?”

去年年初的问题,他没有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现在季昭荀自己有了答案。

答案是:是的。

他骨子里就不大方,塑造他的环境没教他妥协,哪怕是故作大方也持续不了多长时间,所以不如一开始就死了。

“我会记住你的。”

“就算消失了,你也会是我人生中印象最深的那个人,明白吗,季昭荀。”

明白吗,季昭荀。

听见了吗。

无数声音回荡。

隔着一面墙,季昭荀逼退现实里那些令人嫉妒又贪恋的声音,几乎是将“我会记住你的”这六个字镌刻在灵魂上,所以他情愿是死了,抱着这句顺耳的话死在这一刻,消失在这一刻,至少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实的。

他会成为他人生中印象最深的那个人。

万分之一的可能。

【提示:气运之子[季昭荀]愤怒值已清空。】

【任务已完成!恭喜!请自行选择脱离时间!】

裴述对掌心的每一寸肌肤都很关注。

所以敏锐发现,流光有一瞬间出神了。

他跟着停下,用目光问他是不是疼?玉流光咬了下被吻得几乎没感觉到下唇,湿漉漉的狐狸眼转开,没说什么,只是抓紧了裴述的肩。

生理性水光从眼尾落入乌黑发丝中。

———

任务完成得过于突然,玉流光想了一段时间,不太明白这五点愤怒值是怎么降下去的。

人类真难懂。

他想不清楚,索性不想。

后台再次弹出是否脱离世界。

玉流光没做任何选择。

而是任由选择键挂在后台,不紧不慢生活,以确保不会有三周目的可能。

又是一年寒假。

这一年他们从南城回到熟悉的城市。

冬雪凛冽,新春吉祥。

外面在放烟花。

玉流光检查后台,任务已完成这个标志在后台挂了两年,铁板钉钉,“咻”又是一簇烟花升空,他转过头,静静看了半晌。

【系统。】

夜幕中,耀眼的烟花一簇一簇绽放,烟花的碎光落在他眸底,身侧是几道忽略不掉的目光。

系统道:【我在。】

【脱离位面。】

裴述似乎感应到什么。

他忽然去牵他手。

视野里的一切像是镜子一般光怪陆离地碎裂,烟花被切割成一块一块,脱离世界中,玉流光也分不清究竟是谁喊了自己一声“流光”,他阖上眼,耳边声音太杂了。

系统机械程序音也在同一时分响起。

【位面已脱离成功,欢迎宿主回到XN区域空间!】

【已回收加注位面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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