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万俟修动了动唇,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不想眼前的嘈杂影响到澜影,或许潜意识里觉得这样邻里间的纠葛太上不得台面。
况且澜影如今身子不适,眼睛也不知何时能恢复,自然需要清静。
万俟修低下头用力抓了一下青年冰凉的手指,罕见没有脸红 ,反而定眼看着他认真说:“没什么事,有人找我。”
便转头去看男人,“出去谈。”
男人眯着眼,目光在万俟修身侧的公子身上停留几秒,像是在权衡什么,他点头了,却嚷嚷着将十一二岁的闺女留下,到外头和万俟修直白说:“这公子一瞧便是富贵人家的少爷!你运气好,跟你爹一个样一救便是达官贵人,不若让我女和他接触接触,若有缘分,将来你也算媒人,这桩事若成,咱们这些乡里乡亲这么多年的纠葛便一笔勾销!如何?”
“纠葛?”
万俟修冷笑,他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心里头不知怎的涌上一股烈火,他神情沉了下来,“人家是天上月一朝沾了泥,咱们长宁村穷乡僻壤的,你当人家这等见惯了风花雪月的公子瞧得上么?白日发梦也要有个度。”
“你这小子,讲话忒难听!”
同村嫂嫂说:“患难与共最能出真情!话本子里不都这么说么?你且说说那公子是落了什么难,原先又是何人?你可不知,那年大师可是为我女看过,是修仙的料,待她真走上这条路,和那公子——”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男子瞪了妻子一眼,他们一直说万俟修异想天开,整日整日想着修仙,还去了什么宗门修习,要是万俟修知道他们还给女儿找大师算了命,那不是自打脸么?
妻子被一打岔,显然也想到这件事,登时闭嘴了,男子粗声说:“你爹当年不就如此么?一介村人,若不是运气好救了落难的武林盟主长女,哪能生情?哪能有你?哼,那几年村里被你娘搅和成什么样了。”
万俟修面无表情看了男子一眼,转头往柴房去,男子立刻意识到他是拿斧头去了,赶紧往屋里喊闺女,“佩佩!佩……”
最先出来的,是那蒙着眼的青年。
身长如玉,白衣无尘,系在后脑的绸带顺着风飘,几乎飘到雪白的面容上。
接着,佩佩才从里头跑出来。
“爹。”
男子一把搂起闺女,“走了走了,刀疤修这小子又要砍人,你将来可别学他。”
“等等。”
男子和妻子一愣,回头时才发现唤等等的是那落难公子。
他站在灰扑扑的木门跟前,手扶着门边,风吹衣袂,声音很冷,像雪,“我听见你们的谈话了。”
男子:“……”
“我瞧起来,很好骗么?”青年垂下手,“还是瞧起来很容易因恩以身相许?”
男子:“……”
男子尴尬得将佩佩放下。
他还以为女儿在里面和对方聊天,这样就不会让他再注意外面的动静了呢。
嫂嫂搓手,“没、没有,其实是误会,我们方才……”
“家中长辈很早便为我订了门当户对的姻亲。”玉流光打断道,“过不了几日我就会离开这里,听见了吗?少日日来万俟修这里扰我清静。”
“……”
这和万俟修他爹的故事不一样啊!
男子赶紧携妻女溜了。
待走远了,他才不平道:“方才在屋中,佩佩你怎不与他讲话?”
佩佩抬起头,脆生生问:“爹,你不知道我怕生吗?”
“……”
“爹娘,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村子这条路,越走越远。
“话本子上说,咱们这样的都是小喽啰,若将来刀疤修得势了,咱们就要完啦。”
“你可少说两句吧。”
“话本上就是这样说的嘛……”
“爹娘,咱们不要再当小喽啰了,我更想当大虾!我还要修炼,大师不是说……”
*
万俟修站在柴房门口,连男子一家三口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斧头掉在地上的声音惊醒了他,也惊动了站在门口听风的青年,万俟修仓促地弯腰捡斧头,匆忙回应青年的询问,“在,我在这,你站着别动,小心摔了,我过来带你回屋。”
说着将斧头放回原位,擦擦手匆匆回到青年身边,去抓他手。
不知因何缘故,万俟修觉得自己的心口阵阵发闷。
脑子里一直循环听到的那几句话。
——我瞧起来,很好骗么?
——还是瞧起来很容易因恩以身相许?
——家中长辈很早便为我订了门当户对的姻亲。
——过不了几日我就会离开这里。
这些句句没错。
他们不过昨日相识而已,别说情分,连所谓的恩都少之又少。
万俟修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他沉闷地端起鸡汤,被这么一打岔,鸡汤正好变得温热,可以入口。
万俟修将碗端到他面前,“你……能自己吃吗?还是我来喂你?”
玉流光抬起脸。
每当这时候,万俟修就格外想扯下他的绸带,看看他的眼睛,不过很快,这种冒犯的想法一出来,他自己都被自己下了一大跳。
“我自己试试。”玉流光往前伸手,简直毫无准心,眼见要打翻汤勺,万俟修赶紧避开道,“还是我来喂你吧,我坐你前面,这样……”
他将勺子送到青年唇边。
青年张嘴时,能隐隐看见藏在里面的一截红舌,很快唇便含着汤勺边缘,遮挡了风光。
越是喂,万俟修越是心乱如麻。
手都有点抖。
他到底在想什么?为何心绪会这样震荡?左右不过相识一日,万俟修,你到底——
许是察觉到他的心神不宁,青年忽然握住他捏着汤勺送来的手腕,手指还是那样冰凉,“你怎么了?从方才起就心不在焉。”
万俟修被抓着手腕,深呼吸一口气。
他还是忍不住问:“方才你对他们说的话……”
青年琢磨了下,恍然大悟。
随后他便笑,湿红的唇瓣轻轻弯起,笑得万俟修耳根都红了,放下碗说:“我只是问问,你、你——”
“我明白,万俟。”青年目不能视,却端端正正地面向他,能看出真诚,止住笑正色道,“你忘了么?我失忆了,那些话——自然都是我编的呀?我连父母都不知是谁,又何来门当户对的姻亲?那些话,全部都是编的。”
全部都是编的。
包括那一句么——我瞧起来很好骗么?还是瞧起来很容易因恩以身相许?
“如何了?”玉流光问他,“还有疑问么?”
万俟修摇头,“没了,继续吧。”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喂他。
鸡块都用筷子弄碎,弄成容易入口的状态,吃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喂完了。
万俟修却隐隐有些遗憾,说不清是遗憾什么。
他深呼吸,勤快道:“我去洗碗,你坐会儿。”
“好,万俟,这段时日麻烦你了,将来我会报答你的。”
万俟修挑着今日要洗的衣物和碗来到河边。
他仍琢磨着,想来这段时间他们都得在一块了,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万俟修自然不需要。
只是有些东西得思考,他一会儿要不要去镇上采些东西?家中的米快见底了,可将澜影一人放在这又不好放心。
万俟修回来时,说了自己的想法,才发现青年不知何时又拆了眼前的绸带,闻声转向他,那双本该流光溢彩的眸子此刻毫无光泽。
“无需顾虑我,我也得习惯这样的日子。”他道,“放心去吧,我不会乱走的。”
万俟修上前,先是拿过他的绸带说:“怎么又摘了。”随后才绕到他身后,为他系上,低声问:“你这眼睛还能好么?记得是如何伤的吗?”
“不记得了,我确实只记得自己的名字……”青年沉默几秒,忽然转头看他,手指抓着绸带边缘,两眼空茫,“万俟,我不喜欢戴着这个,别戴了吧。”
不知是不是万俟修的错觉,他甚至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些许难过。
只一下,他的心口霎时像被什么撞了一下,酸酸麻麻的,万俟修立刻给他摘了,“好、好,依我看这眼盲应当是后天出现的,能治,一会儿我去镇上问问大夫,你在家中等我。”
玉流光:“好,我等你。”
【提示:气运之子[万俟翊]愤怒值-20,现数值 50。】
万俟修抓着掌中的绸带,忙活了一阵也不知自己具体做了什么,好容易出门,他才发现自己掌中还抓着绸带。
前往小镇的这条路至少有小半时辰,万俟修跑了一阵才慢慢放慢步子,低下头,于他们相遇的野竹林中出神地望着自己掌中的雪白丝绸。
望着望着,他犹如被什么附体,鬼使神差地低头嗅了嗅。
香暧暧的,和青年身上如出一辙的味道,有些冷,但又给人一种此刻便将他拥在怀中的错觉。
不知想了些什么,万俟修整个人烧起来一样,脸发热,手更是发热。
汗津津地,弄脏了这条丝绸。
他手忙脚乱地将丝绸揣入怀中,抬步继续赶路,小半个时辰,一分不差,万俟修到镇上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药铺的大夫。
“可有治眼疾的药?”
掌柜摸着算盘,“有,你也得往细了说呀,是眼睛被虫蛰到,还是什么?”
“眼盲。”万俟修这话一出掌柜就语塞了。
万俟修抓抓头发,“只是如何眼盲的我也不知,许是后天形成的,这样的能治吗?”
“……难。”掌柜道,“这样吧,我先给你开几味药试试,这眼盲是哭出来的,还是中毒了?连这些都不知么?”
万俟修摇头。
他心底出神,能是哭出来的么?
澜影瞧着……不爱哭,可若是家中真遇着什么事了,再不爱哭的人也会流尽血泪。
想到这些,万俟修霎时紧抿了唇,若硬要选择一个病因,还不如中毒。
“五十文。”掌柜拿好药。
万俟修回神拿药,放下五十文就走。
他沿街买了些吃食,以前自己瞧都不曾瞧上一眼的零嘴这回都买了一遍,买完也该回程了,万俟修惦记着家中的人,不敢耽搁。
他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正欲疾跑,余光忽而落在一处花花绿绿的成衣铺上。
要长住,自然少不了衣裳。
万俟修摸了摸怀里的钱,不知带没带够,他没犹豫,转头便进了成衣铺。
“只有这些了吗?”
万俟修看了一圈。
这些料子怎么摸,都不如澜影身上那件柔软,若买了回去,不知澜影穿不穿得惯。
“就这些了。”成衣铺老板隐晦地瞧了眼万俟修身上的粗衣,她这里的哪件比不过?也是挑起来了,估摸着也不会买。
没别的选择了,万俟修只好说:“那就这些吧。”
老板哎呦了声,赶紧过来收拾打包,笑眯眯说:“一共一千文!”
万俟修一顿。
他掏出剩下的钱,在掌心里数了数,过了会儿全部扣在桌上,“这些够了吗。”
“够了够了,客官慢走呐!”
万俟修带着东西回到长宁村时,已是夕阳时分,橘色的光洒在木屋上,略显刺眼。
他穿出野竹林,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打一眼便看见站在门前的青年,夕阳光晕照拂在他身上,白衣几乎染成红衣,妖冶得像山间修炼成型的狐妖,连那随风飘扬的衣袂都仿若化作狐尾。
万俟修:“澜影!”
他匆匆上前,恰逢青年听见呼喊,转头看向了他。
那双毫无光泽的双眸含着湿润的眼泪,偶然一眨,泪便顺着眼睑滑落,坠落在地面,偏生青年仿若未觉,往前伸手,“万俟。”
万俟修放下东西,心尖颤颤,用力地抓住他。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