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月上屋檐,落下一室清辉。
一墙之隔,华霁立于窗扉之后,身上的月色像撒下的清雪,他站在其中,低垂着眸,不知听了多久,耳畔声音细微而黏密。
手中的食盒渐渐冷了。
良久,久到夜风拂过树梢,响起凄厉地簌簌声,他才抬起手,漆黑眼瞳一眨不眨,静默而轻微地合上这盏窗。
映于窗台的灰影匆忙离去。
翌日,清晨。
奉楼的宫人轻轻叩响云上阁二楼的房门,而后静耳倾听,提醒说:“殿下,该用早膳了。”
里头还未回应,宫人已看到特意来此的华霁大人,她后退两步行礼,然后说:“大人,殿下好像还没醒?”
“一会儿我来。”华霁平静道,“你先退下。”
宫人慢慢退去:“是。”
云上阁的烛灯燃了一夜。
华霁不知昨夜殿下同人纠缠到了及时,想来是很晚的,说不定到了午时也醒不来。
他转头看向屋中,想到他孱弱的身子,眉眼间溢着些复杂,半晌叹了口气,准备半个时辰后再来一次。
华霁转身,恰在这时后头的门开了。
清晨雾浓,太阳在云中只露了一角,洒下来的艳色是透着些湿雾的冷的。
华霁回身便看见青年低垂着眸,正在悬挂腰间玉佩,一截艳阳落下他眼睫上,像染上金色。
“大人。”
这时,玉流光松开玉佩,抬头去看华霁:“怎么走了?”
华霁道:“以为殿下还在睡着,想过半个时辰再来。”
“天都亮了,若父皇醒着,知道我这会儿还不起,怕是要作文章了。”玉流光转头关上门,“走了,方才听见宫人说用早膳?”
华霁轻声:“嗯。”
他站在原地,等青年越过自己方才跟上。
他的视线在他颈侧红痕上一扫而过,垂下眸思量。
用早膳的地方在奉楼居安室。
昨儿下午,青年用晚膳时来过这一趟,对那些素菜印象颇深,两人踏入居安室,这儿安静,譬如墙上悬挂的那几幅山水画和字帖,来到桌前时,玉流光发现桌上的菜和昨天不同了。
不仅如此,简直恰若两个极端。
他回头看华霁。
华霁神情寻常,只是道:“殿下,坐。”
“是大人命厨房做的么?”
青年坐了下去,“这不是破了奉楼的戒?本宫也没那么吃不得苦。”
华霁闻言,看了眼他雪白瘦削的手腕,对这话不置可否。
他低下眼眸,前后给他夹了两次菜,自己却是一口未动,在想应该如何说起昨夜之事。
“殿下。”
玉流光慢吞吞掀眸看他。
华霁避开他的视线,隐晦说明:“殿下身子骨弱,应忌讳发汗发冷,激烈之事更是做不得。”
玉流光:“本宫知道。”
知道可还要做?华霁也不知他是真知道,还是故意不当回事了。
这种事总是不好放在台面上去讲的,他思量再三,放下筷子,去看青年。
却见青年也跟着放下筷子,反问华霁:“大人说我命格尊贵,将来会做这天下至尊,可哪个至尊连这点乐都享不得?”
他忽然往下轻扯衣领。
就这样没有预兆,雪白的肌肤陡然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华霁眼中,华霁仓促地移开视线,可方才那措不及防地一瞥还是叫他看了个清楚——
吻痕,咬痕,密密麻麻。
漂亮的锁骨上还映着一颗微小的痣,夺目得叫人心浮气躁。
“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青年看见华霁的反应,自然地拢好衣领,遮住裸露的肌肤。
他如今穿戴齐整,哪儿还看得出昨夜的旖旎之态,“若大人说本宫命好这话不是哄本宫的,那往后真到了那个位置,本宫岂不是要做这历代君王中最禁欲的那位了?”
“热不得,冷不得,激烈之事亦做不得……”
青年叹气,“大人。”
“你既有心,又如此为本宫好,可否为本宫指条明路?”
“……”
华霁呼吸仓促。
他按着身侧椅上的扶手,苍白手背上的青筋都浮起了,好久才回头去看青年,动了动唇,声音堪称灰败:“……殿下。”
“以后莫要再这样了。”
华霁闭了闭眼。
“臣再也不提此事。”
总归有他在,他也不会看着殿下因此伤了身。
***
今日起,太子殿下便要到那祭台为皇帝祈福了。
祭台露天,只一座四方小屋建在来处,里头放着几张拜垫。这两日不仅是太子在这儿祈福,连一些官员亦会来这,不过只是上柱香便走了,比起来为奉国祈福,更像是来看一看储君。
一直到第五日。
皇帝昏迷五日,五日未上早朝,以左相为首的官员经过商议,集结来到奉楼祭台,求玉流光代为监国。
“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近日京中又事故频发,若您不应,哪还有他人应?”
祭台本格外寂静,如今因一行官员的到来显得吵闹起来,青年将手中的香插入灰中,回头去看左相。
他们昨夜私下还见过。
左相是实实在在的太子党,这一出戏也是早商量好的,左相带了不少官员来“请愿”,户部和兵部尚书在此,大理寺卿也站在最前头,说:“殿下,陛下昏厥一事快要瞒不住了,若流传到民间,传到那关外去……”
青年轻轻蹙眉,似是被说动。
可他还是道:“或许父皇明日便醒了。”
这五日,太医院皆是这样说的。
或许明日,或许明日,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左相朝大理寺卿使了个眼色。
“那便等明日。”
他们躬身说:“到时望殿下上朝坐镇,奉国需要殿下。”
“好。”
翌日来得快。
这回左相只带了些许官员过来,其中竟还包括谢长钰,谢长钰装模作样说了几句,目光就一直盯在他脸上了,他们对外的关系本该不好,是以青年没怎么搭理谢长钰。
监国一时定下,此事很快便传开,几乎无人有异议。
倒是谢长钰同殿下的关系被好一阵传。
有人说谢长钰那日在祭台被殿下无视了很久,最后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也不知谢小将军同太子殿下什么时候生了龃龉,关系竟差成这样。
提起围猎场那日的“借外衣”一事,还有人忿忿暗嘲谢长钰不识好歹,言明说:“若是我,我全身衣服脱了给殿下都行!我还能给殿下暖身子,哪像谢长钰那样小气,武将不懂疼人,这点儿小事就生气。”
不懂疼人的谢长钰怎么可能没听到外头那些风风雨雨?
他却毫不在意,此时此刻,青年刚下祭台,谢长钰便紧随其后去抓他的手,捂了捂顾自说:“暖身子而已,臣自然会。”
玉流光这几日在祭台,虽代为监国,但他只不过清晨上朝,晚时处理政务,其余时候仍然在祭台为皇帝祈所谓的福。
是以没听说外头的那些话,侧头看了谢长钰一眼,“什么暖身子?”
谢长钰摇头。
他问:“可要去太极殿?”
玉流光道:“嗯,去看看父皇。”
顺带处理父皇的政务。
是要去太极殿,谢长钰便跟不过去了。
他停在原地,手中还紧紧攥着青年冰凉的手指,所以青年也只能跟着他停下步子。
这儿是祭台下层,要拐过长廊才到奉楼外头,两位宫人都不在这,格外寂静,幽深。
谢长钰伸臂揽过青年单薄的身子,凑过去,呼吸在他脸上蹭了几下,“殿下。”
玉流光偏了偏头。
他被蹭得有些痒,长睫抖动,“想亲我?”
“嗯。”谢长钰单应了声,很快便蹭到他唇边,用力地吻了上去。
他的手掌紧紧揽在殿下纤薄的背脊上,一双唇用力地含着他嘬吻,舌尖探出舔舐。
炙热的气息有些灼到青年眼瞳,他敛着轻微发颤的睫毛,唇瓣被一阵湿润濡开,只是轻微一启唇,便被谢长钰长驱直入,几乎占据整个口腔。
“殿下。”
谢长钰喘息,鼻头贪婪地嗅闻青年身上雪一样清冽的甘草药香,含着他的舌尖吮了很久,久到青年有些不耐了,气都要上不来,往后缩着推他,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湿软,滚动喉结轻喃,“外头的人都说你讨厌我。”
青年低着头,额头靠着谢长钰的肩,好一会儿都缓不来呼吸。
谢长钰问:“你讨厌我吗?”
“……”
青年抓着谢长钰的衣襟借了下力。
他轻喘,昏暗的光线里,雪白清冷的脸都是糜红的,在谢长钰眼中漂亮得惊人。
“……我讨不讨厌你,你不知道么?”
“想听殿下亲口说。”
“……不讨厌。”
他拍了谢长钰的脸一下:“讨厌便不给你亲了。”
“殿下。”
又一个吻死死缠了上来。
【提示:气运之子[谢长钰]愤怒值-20,现数值 10。】
***
谢长钰这几日心情好,走路都带风的。
刚下早朝,他盘算着是该去奉楼,还是到太极殿附近等着,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转头便看见荆元仲在这。
谢长钰皱眉横扫:“你那什么眼神?”
荆元仲眼神复杂,看得谢长钰想同他打一架。
“唉。”荆元仲摇摇头说,“小将军,你同殿下怎么回事?”
谢长钰眼神变了变,知道他是听了外头那些话,问到他这儿来了。
他同殿下的关系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可谢长钰是俗人,也免不得想要解释的心,况且当初在边关时荆元仲是知道他同殿下好了的,反正是他主动撞过来的,谢长钰便随意道了两句:“我同殿下好得很,少听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用脑想。”
外头都说成什么样了,荆元仲显然不相信,又顾忌两人身份,只能隐晦同他说:“若殿下将来登基,你可有想过到时要如何?”
“……”
荆元仲看谢长钰黑脸不语,挠挠头,“我不说便是了,你别这样瞪我。”
“呵。”谢长钰道,“这些事又干你何事?殿下若登基,自然是该如何便如何,谁能置喙一二?”
他们曾互通过心意,有此便好。
至于其他,再奢求便是贪心了。
荆元仲说:“我又没别的意思……”
“那最好。”谢长钰说,“上回殿下一直看你,你回去是不是记了很久?”
他突然提起这事,面上毫无一丝表情,荆元仲说没有的事,谢长钰也不管有是没有了,同他擦肩而过时,留下一句:
“想再多也是妄想。”
***
今日是皇帝昏迷第十日。
近乎半个月,太医院已从最初的焦急,到如今习惯,好在有太子殿下把持朝政,落到他们身上的压力也小了些。
在此期间院使是日日翻看医术,还向廖硒讨了颗续命丸去溶解调制,医术都翻烂,却怎么都看不出是哪里有异。
此时太极殿,几位太医刚给皇帝服用了药,聚在一起抓耳挠腮。
“陛下便要这样一直昏睡着了?”
“按理来说,便是昏迷也得有病因,可陛下这儿却……”
“怕不是真中邪了?”
中邪……
谁中邪?
皇帝深陷梦魇迷障,耳边俱是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浑浑噩噩,难以清醒。
他丝毫不知自己是如今睡着还是醒着,看着四周,此地应是身处太极殿,皇帝去摸龙案上的奏折,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于是喊:“来人。”
无人回应。
皇帝浑浑噩噩走了出去,发现外面一个人都没有,他站了会儿,又继续往前,就这样不知去向地走了一段路,抬头看时,竟不知不觉来了宣政殿。
文武百官皆在朝中,而最高处坐于龙椅上的人竟不是他,而是他的第九子。
玉流光。
皇帝受到惊吓,蓦然睁眼,浑身惊出一身冷汗。
恰在这时,有太医发现了动静,高喊:
“陛下!”
“陛下醒了!”
***
皇帝醒来了。
昏迷十日,他这次醒来状若老了十岁,眼球浑浊,神情糊涂,廖硒在他耳边诉说近段时间发生的事,提起太子监国一事,皇帝硬是恍惚地重复问了三次:“监国?”像是连监国是什么意思都忘了。
廖硒也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讲述太子监国的前后缘由。
良久。
皇帝语气怪异地说:“廖卿的意思是,朕昏迷了十日才醒,这十日太子代朕监国,还到祭台为朕祈福?”
廖硒道:“是的陛下,太子这几日饮食都随奉楼素淡极了,平日除了一个时辰早朝,批阅奏折,剩下时间殿下都在祭台为陛下祈福。”
“……”
皇帝不能相信,自己竟昏迷了十日。
他突然转头问廖硒:“廖卿不是说朕还能再活二十年吗?此次怎会昏迷十日?”
他抓着他的衣袖,眼球凸出,显得可怖,“若朕下次又昏迷十日,昏迷二十日,或是直接昏死过去,天下岂不大乱!廖卿!你神通广大,定要为朕瞧一瞧!”
“是,是陛下。”廖硒说,“臣定然查出原因,您先休息,龙体要紧。”
皇帝如何睡得着?
他心中恐慌,却不得表现出半分,挥挥手要廖硒先去办正事,待廖硒下去后,皇帝砸了太极殿所有东西,喉咙里发出“嗬嗬”似的粗气,又在龙椅坐了好一会儿,才阴翳着神情站起来,喊:“来人啊!”
立刻有太监进来,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陛下。”
皇帝道:“传令下去,宣中书舍人明日进殿,朕要拟诏一份圣旨。”
太监:“是!”
皇帝在太极殿来回踱步。
他能感觉到自己此番醒来身子大不如前,只是走这么几步便气喘吁吁,皇帝不由得坐回龙椅,想到那个放肆的梦境,将奏折一砸。
他要拟诏圣旨。
废黜太子,改立大皇子玉岐筠。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