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庄纵将车停在道路旁,余光撇向后视镜里那辆紧跟着自己的车,在心底哼了声,随后打开中央扶手箱,将早准备好的难洗的笔拿了出来。
他取下笔盖,将笔塞到流光手中。
季昭弋将车又往前开了一段路。
他侧头去看车窗,停在庄纵那辆车的另一边,不算远也不算近的距离。
只要往外看,就能看见青年模糊的身影。
谁让庄纵只开了一半车窗。
季昭弋沉气,手紧紧抓着方向盘,双眸黑漆漆地去看青年后颈乌黑的发丝。他直对着庄纵,所以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青年零星侧脸,倒是庄纵露出的角度更多。
庄纵大概是故意的。
他将笔递过去时,也注意到季昭弋将车开过来了,于是抬眼递去一个挑衅的眼神,像在说“不信那就看着”。
“……”
“流光,写在这。”
庄纵不紧不慢收回视线,将自己的手腕递过去,指着手腕内侧道:“可以写比上次更过分的句子。”
玉流光垂眸拿着笔。
他勾了一下笔尖,柔软手指被划上漆黑的笔墨,安静几秒,玉流光拽过庄纵的手腕,在上面落下几个字。
【提示:气运之子[庄纵]愤怒值-10,现数值 66。】
庄纵以为自己还要再恳求几句,至少像上次在他房间那样,他才肯写的。
没想到竟然什么都没说。
会写什么呢?他压下莫名的亢奋,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青年雪白的手指抵着他小麦色的手腕,指尖都压出了些嫩红色,而在另一侧,是抓握着的黑笔,不轻不重就在他手腕上写下来“不听话的小狗”几个字。
庄纵眼皮子一跳。
他收回手,看着这几个字。
莫名有些训诫意味。
就像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样,在借这几个字警告他。
庄纵这样想着,可抬头时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流光肯定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就算知道了,这难道算什么大事吗?
流光又不喜欢季昭弋。
难不成还能为了一个季昭弋跟他闹翻吗?
庄纵思索了几秒的后果。
一会儿季昭弋如果气急败坏找过来,流光应该会觉得季昭弋没摆正自己的位置吧,又没谈上,弄什么捉奸的正宫气势?
庄纵想清楚,脸上重新挂上笑嘻嘻的表情,“流光,怎么给我写这个?”
玉流光发现这支笔有些漏水。
他蹙眉,看着黑色的浓墨从笔尖边缘溢出,蹭到了指尖上,压着唇拿过车上的纸擦拭两下。
一段时间后,他看着擦不干净的墨迹,平静道:“觉得你不太听话。”
庄纵说:“我哪不听话?我都当你狗了。”
说完又逼近一些距离,庄纵看着青年雪白的眉心,舔了下唇瓣继续说:“流光,之前说考虑我,我还要等多久啊?”
玉流光:“你很急?”
庄纵摸着手腕内侧,不听话的小狗偶尔是有些不听话,他说:“……急。”
“急也没用。”
玉流光推开庄纵的额头,在他皮肤上留下了墨迹。
随后坐端正,去看自己这边的车窗,显然没有要再继续和他说下去的意思。
庄纵生怕他看到季昭弋。
见状去抓他的手,直到他的视线落回到自己身上:“——可以亲一下吗?”
他抓紧他的手腕,在上面摸到自己之前送的手链,莫名有些微妙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玉流光掀眸扫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在心中安静地想了一会儿有没有什么纰漏的地方。
他的直觉看庄纵处处不对劲。
庄纵想做什么?
庄纵逼近,见他不说话,直接就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柔软的唇肉一碰到,他就想不起挑衅季昭弋的事了,反正季昭弋看到这一幕什么都能明白,他不是唯一,也没被流光放在眼里,得到个手工制作的生日礼物而已,得意什么。
秋风萧瑟,吹得路边的植被发出簌簌声,枯黄落叶从枝根上散落,在空气中转了两圈,最终慢悠悠落到地面。
季昭弋的垂下视线,目光跟着那片落叶,几秒后松开方向盘,再次去看对面的车窗
这个角度看不见青年的正脸。
可他能猜测,他现在是被庄纵吻住了——为什么还不推开?
推开,推开。
推开。
仍然没有推开。
季昭弋的念想落空了。
他看得眼睛都不眨,很快被风吹得干涩,青年没有推开庄纵,可也没有回应的意思。
季昭弋知道等个几十秒他会回应的。
会搂住庄纵的脖子。
他被亲的时候也很美,弱化了清冷的感觉,整个人糜丽又香艳,略微抬起脸时修长的脖颈弧度非常漂亮。
这都是他亲他时得到的经验。
看到这样的一幕,每个吻他的人都很难再去控制自己的欲望,想更深更重地吻他,直到那糜丽的色彩越发浓郁,气氛都染上色/情意味。
季昭弋将车窗升了上去。
风止在外面,他仍然能看得清这刺眼的一幕,而车窗外的人无法再发觉他此时此刻的神情。
很难看,很阴沉。
庄纵被青年用一只手搂住了脖颈。
他握住他的手,低头在他鼻尖上吻了吻,缭绕的温热呼吸将车内的温度也升了上去,庄纵有些兴奋,想去看情敌的表情,然而这回他看了个空,单向车窗从外面看过去是漆黑的。
玉流光偏开头,轻喘了声。
唇瓣被人吻得湿红,额发也被蹭得凌乱,他注意到庄纵的视线,安静几秒,侧头看向车窗外。
【季昭弋的地标是不是在这里。】
非常冷静的声音。
系统瞬间打开后台去看。
【……是的。】
玉流光扫过漆黑的车窗,偏头躲开庄纵再次凑近的吻,庄纵大脑亢奋,还没发现他已经猜出问题所在了,见他躲开,也以为只是在玩情趣,紧跟着又追过去亲。
勾着他脖颈的手忽而一松。
庄纵愣了一下,垂眸去看青年玻璃珠似的狐狸眼。这双聪明的眼睛审视地注视着他,似乎将他的所有的都看明白。他想到自己手腕内侧的几个字,又想到大概率很愤怒的季昭弋,最后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
流光猜出来了。
庄纵以为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现在也这么想,滚动着喉结就想说话:“其实……”
玉流光彻底松开庄纵。
为了好接吻,庄纵凑近时单膝跪在了车座上,另一只腿踩在地面,他被勾着脖子低头那会儿,手臂就按着椅背,这会儿颈后的这只手松开了,整个人反倒无所适从起来,觉得怀里有些空和冷。
玉流光靠后。
他关上车窗,没有将接下来的一切看戏般让季昭弋看到。
“庄纵。”
听着这道有别于之前的微淡的声线,庄纵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他低下眼睛,去看青年没什么表情的脸,听见他问自己:“你在想什么?”
比起疑问句,更像是在骂他。
再傻庄纵也意识到不对了。
他平时装傻子装多了,修成了对一些真相视若无睹的本事,有时候甚至真的能骗过自己,比如明知道流光说考虑和自己在一起是敷衍的话,但他还是装傻当真,并且真的深信不疑。
可这次庄纵骗不过自己了。
——流光明显动真格的了。
为什么?为了季昭弋?不想季昭弋吃醋生气?庄纵脑海里冒出诸多疑问,呼吸渐渐发沉,再联想到季昭弋在朋友圈里发的那些东西,季昭弋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表白成功?当然是因为流光给他释放了这种信号。
季昭弋是蠢,可也不会蠢到这种地步,什么样的信号他能不明白吗?
庄纵滚动喉结,看着青年眼尾的水色,表情难得正色,开始解释:“我看到季昭弋在朋友圈发的东西,你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之类的,他一天发好几条……我的意思是,我嫉妒了。”
庄纵说:“我不清楚他说明天要表白这条朋友圈有没有屏蔽你,反正没屏蔽我,我看到的时候,觉得他很蠢,很自以为是,一副能表白成功的态度。”
他实在不爽,实在不爽,不爽季昭弋凭什么觉得流光对他是特别的,不爽之余又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害怕……如果真的答应了呢?
另一扇车窗吹进冷风,庄纵大脑里最后一丝亢奋也没了。
他低下头,看见黑笔滚落在流光的衣角,那一片的布料被笔头洇开的墨水弄脏了,流光将笔拿了起来,于是墨水顺着笔杆一游,再次弄脏了他的手。
这次玉流光没有抽出纸巾去擦。
他抬起视线,看着庄纵。
庄纵和他对视,心绪紊乱,声音渐渐有些干哑了,“你……你已经答应他的表白了吗?我僭越了是不是。”
“没有。”
得到这个答案,庄纵却并没有松口气。
他一动不动地在原地,感觉自己的侧脸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捧住了,紧接着是加重的力道。他去看那双情绪意味不明的浅色眼瞳,侧脸被人一下一下地触碰过。
手上的墨水,全部被玉流光擦在了庄纵的脸上。
仍然擦不干净,这款墨水很难洗。
他似乎很有耐心,一句话没有说,没有回应,也不去顾虑庄纵的越来越忐忑的心,沾着墨水的微冷的手指从庄纵侧脸滑落到下颌,颈部,留下颜色渐渐变浅的墨水。
庄纵在车窗上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像个唱戏的,被他轻描淡写又毫不在意地对待着,手指在划过庄纵喉结时,庄纵控制不住去滚动喉结,那一瞬间特别想去咬他的手,吃他的手,反复去舔,帮他舔干净上面的脏东西。
庄纵呼吸越来越沉。
他忐忑,情绪波动过大,可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下,竟然还能从中品出一些色/情感,他情愿流光是一巴掌扇他脸上了,扇他时再骂他为什么要自作主张,为什么要玩这些小把戏。
“——就这样吧。”
玉流光最终撤开自己的手指。
他推开庄纵,泛着微红的指尖被墨色晕染,神情恹恹:“放我下车。”
庄纵被推得坐回驾驶位。
他呼吸两下,用手指擦过自己的脸,在上面看到墨迹,不知道要洗几次才能洗得下——
庄纵放下手,没有打开车门,“还有烟花秀。”
“你认为我会想看吗?”
“……”庄纵忍不住说,“为什么你会为这种事生气,我以为你不在意季昭弋的。”
季昭弋算什么?
他有的东西他庄纵也有,钱,脸,性能力。
玉流光:“开车门。”
“……我不。”庄纵想把这件事说清楚。
这次如果不说开,到时候就是带着冷战回学校……他不想冷战,可玉流光应该很会这一招。
“我帮你跟他说清楚。”
庄纵寻找解决办法,“我说是我强迫你的。”
玉流光松开安全带。
他扫了眼自己身上被弄脏的外套,蹙眉,庄纵看他不搭理,不得不继续说:“以后我再也不挑衅他了,你别生我气,他现在还在外面,我可以立刻去说。”
脱外套和不脱外套之间,玉流光还是选择了后者。
外面有些冷,他里面穿得单薄。
庄纵没想到他这就已经开始冷战冷暴力了。
他还没被冷暴力过。
之前流光也没这样跟他生过气,还是为了这些并不重要的人。
这事重要吗?
季昭弋就算发现这些,生过气后不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季昭弋要是能从此封心锁爱不再纠缠流光,他庄纵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流光。”庄纵受不了冷暴力,“你理理我。”
玉流光把手链摘下来了。
扔进庄纵怀里。
“除了这上面的定位,你还在什么地方装了?”玉流光说,“全部拆了。”
庄纵:“……”
庄纵慢半拍拿起手链。
上面还带着流光的体温,以及香气。他按在掌心,想了一秒他是怎么发现的,就回答:“没有了,只有这个。”
“确定?”
庄纵干涩道:“我还是挺听话的,不骗你。”
如果他有别的定位,就不至于装这个了。
流光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玉流光重新系好安全带,半阖上眼。
“不开门就送我回家。”
他其实并不算特别生气。
只是庄纵过于自作主张,破坏了他的进度,他需要给他一些惩罚。
庄纵还想说什么,又怕惹他厌烦。
一番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将车开了出去。
———
庄纵:【对不起了,兄弟。】
庄纵:【今天这事其实是误会,我强迫流光的,他后来推开了我。】
庄纵截了个图,把跟季昭弋道歉的聊天发给流光。
这样行了吗?
他煎熬地等着答复。
———
季昭弋将车开回了家。
推开卧室门,他在靠墙的书架上看到了自己和玉流光当初捏的石膏娃娃。
石膏娃娃旁边是生日礼物。
他特意用透明水晶盒装着,一抬头就能看见。
今晚之前,季昭弋看到这个心情就能变好,今晚之后,他看到这个就心梗。
为什么?
为什么?
他以为自己就算被拒绝,可能也只是火候不够,要再相处一段时间,至少他也算有点特殊吧?
追求者里,他应该是胜算最大在那个吧?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还有个庄纵。
季昭弋踹了一脚椅子。
他烦躁地抓头发,拿起水晶盒去看里面固定好的展示木雕。
都给他惊喜了,给他别人都没有的惊喜了,为什么到头来还是和以前一样。
季昭弋顿了一下。
……和以前一样。
他忽然想起来,一切确实都和以前一样。
不是玉流光给了他多少错觉氛围,也不是玉流光给了他什么样的承诺,什么样的惊喜,是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一样的处境,一样的人。
从认识之初到现在,只要玉流光做点什么,说点什么,他自己就会像个傻逼一样去脑补,去美化当下的一切。
当初蔚池还在和玉流光谈的时候,他明知道自己身份不正当,可还是会觉得自己早晚能上位,因为玉流光只是带一点温柔的眼神去看他,他就觉得自己是真爱。
季昭弋把东西放回书柜。
他下了楼,将季昭荀的遗照砸了,随后在管家忍气吞声的目光下再次回到房间,打开水晶框,取出里面的生日礼物。
一切都没变。
玉流光以前就有很多追求者,备胎,没道理和蔚池分手后这些惹人厌恶的家伙就自动消失了。
就算没有庄纵,蔚池,他家里还有个裴述,从小一块长大,一起同居不知道多少年,未来又会同居多少年。
季昭弋抓着生日礼物。
他眼瞳发沉地看着——玉流光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他真的会对谁有好感吗?
他以后会喜欢上谁?和谁两情相悦?
谁会那么幸运?
到那时候,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吗?是不是会收心,会浪子回头。
季昭弋觉得自己大概是需要冷静几天。
“叮咚。”
“叮咚。”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庄纵发来两条消息。
不用想,季昭弋都知道肯定是嘲讽,是洋洋得意地炫耀,是对他的贬低——季昭弋打开手机,不认为这次还有什么能刺激到自己,撩下眼瞳,他的目光顿住了。
庄纵:【对不起了,兄弟。】
庄纵:【今天这事其实是误会,我强迫流光的,他后来推开了我。】
“……?”
嘲讽?
暗秀?
季昭弋尝试去复盘庄纵的脑回路。
炫耀,嘲讽,得意,再装作大方地解释一句。
目的是为了让他再次想起当时的画面吧。
季昭弋表情阴郁地回复:【傻逼,今天是我,明天是你。】
庄纵:【?】
———
拖了一周,庄建业还是为裴述找到了宜居的房子。
如他要求一样,两室,甚至不带客厅,这样的配置可不好找,一般都落座在贫民区了。
庄建业还要点脸,以前没把人找回来还好,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裴述是他亲生儿子了,要是哪天被人看到裴述住在贫民区,外面少不得给庄家造一些谣。
这两室离学校不远不近,在新学区,附近都是同龄人,庄建业把房产证和钥匙给他后,就派人去帮忙收拾了。
虽然只有两室,可还是比裴述当初在贫民区租的房大很多。
他觉得这两件房拆开,可以变成四间房。
东西都搬好后,裴述看来看去,觉得还是少了生活气息。
他对流光打手语,想和他一块出去买东西。
玉流光正在和系统聊季昭荀的问题。
最近季昭荀时隐时现,出现频率有些低。
他问他平时去哪了,季昭荀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问题是怎么形成的,俊朗的眉眼微拧,看他几秒,用低沉的嗓音叙述:“我一直跟着你……我的存在感很低吗?”
问题出在这。
他存在感当然不低,甚至高得过分,身上的冷气就像什么标志性建筑一样,只要盘桓在周围就无法忽视。
但玉流光确实没看见他。
聊着,系统检查了下后台规则,跟着复述道:【回档副本中气运之子有时出于必要会进行“复活”,然而随着任务趋近于完成,“复活”的气运之子会逐渐消失,直到回归原本的命运线。】
系统一板一眼地说:【上面标注的规则,复活两个字带了引号。】
“……”
玉流光先答应了裴述,跟他一块出去买东西,然后才继续和系统说:【所以季昭荀的愤怒值越低,他出现频率也越低,到最后会真正死亡?】
系统:【是的。】
季昭荀不知道这件事。
略微思索两秒,玉流光不准备把这件事告诉他。
他甚至有种预感,季昭荀最后会自己发现这些——他之前提的那个问题,会引起他的注意。
……最好别影响任务进度。
———
季昭弋忍了两天。
忍了两天,不给玉流光发消息,不去关注他的动态,想看看自己能有出息到什么地步。
消息他是没发,但在聊天框编辑了很多条,最后又删掉,几乎一个人把想说的都说了,心里的气焰没下去,反而越来越憋闷。
除此之外,每分每秒他都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他,想他在干什么,想他知不知道自己那天就在外面看他,想他有没有发现自己竟然没找他聊天。
季昭弋觉得自己很适合演独角戏。
他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站起身。
下楼的时候,管家注意到他,飞快冲到遗照下挡着。
季昭弋:“……”
季昭弋瞪他,快步往外走。
———
消息不发,季昭弋决定搞突袭。
他开着车来庄家。
“我找流光。”季昭弋去看客厅,没有看到人,“他在家吗?”
管家讶异:“您不知道吗?流光同学跟裴少爷昨天就搬去外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