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岑霄曾最负盛名,年轻一辈中鲜有能与之一敌的人,因而也养出骄傲自负的性子,后被澜影遮盖光芒,难以甘心。

所以他一向认为,自己和澜影大抵一生都要如此,毕竟一山不容二虎,未曾料到,有朝一日他会逼吻上澜影的唇,还觉着甜,觉着软。

而彼时,澜影甚至是他人的眷侣。

话本里常言的爱恨情仇,修真界也当真有不少以澜影为主人公的故事,而岑霄在其中,向来扮演那对他求而不得之人。

岑霄也是瞧过这样的话本子的。

当然,是偶然。

那时他不屑,还扬言自己绝不会如此。

谁知如今便稀里糊涂地搅合进来了,吻了他,吻了不属于自己的人。

这个禁忌的认知叫岑霄一时灵力震荡,方圆百里大抵都是他身上外泄的灵气,偏生此刻他还跪在他眼前,想起来,又僵硬着不知该如何起,似乎此时此刻他做什么都是怪异的。

岑霄额首密布燥热的薄汗。

他低着头,耳畔是青年轻轻喘息的换气声,仿若勾兑着甜,他意识到他是不会率先开口了,终是不得已咬牙,生硬道:“方才……你要如何罚我?”

玉流光摸索般朝前伸手。

他按住了岑霄的肩,岑霄下意识抬首望向他,忽而觉着他哪哪都透着情态,连那吐露出的恶劣言语,都似调情——

“到门前跪着,直到我唤你起来。”

“……”

岑霄道:“一定要跪在门前吗?就跪在这里不行吗?”

“嗯,是谁曾说要句句听我的?若你不应,那我……”

“没说不应!”

岑霄发燥地打断,心烦意乱撇头转向门口。

午时艳阳高照,这会儿乡里乡亲都在家里头饱餐,无人会路过此处,可到了下午,谁都会瞧见大名鼎鼎的岑霄仙尊跪于门前,他的一世英名会尽毁于此。

虽凡间无人认识他……

岑霄这下真不知自己是如何想的了。

他慢慢起身,憋屈地跪到门口。

来这里不是要瞧一瞧澜影的落魄么?怎么到头来澜影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反倒是他自己……

一个时辰后。

“可以起来了吗?”

“我未说可以,便不能起。”

岑霄为仙躯,如此跪着双膝倒是不酸,他瞧见晌午自己威胁的那丫头瞪着自己,于是挥挥手低声威胁她走,佩佩走是走了,心里的疑问却越发离奇。

“现在可以起了么?”

“万俟,你诚心与我对着干是不是?”

岑霄立刻闭嘴,竟觉着他这句话有些娇嗔,仿若他们真的是什么凡人夫妻似的,他躁动地扯了下衣领,喉口干涩,继续跪着,直至天暗了下去。

他终于得到应允,得以起身。

一转头,岑霄瞧见掉落在地的衣物。

视线缓慢而僵硬地上移,撞入眼帘的是一具颀长雪白的身躯,瞧着干净利落,衣物尽数脱落,岑霄也彻底将青年的身躯看个完整,那泛红的两点,漂亮的腰腹,岑霄声音突兀道:“你做什么?”

玉流光:“做什么,你不知道吗?”

岑霄只觉一股气血从鼻腔涌至天灵盖。

难不成、难不成要……

他呼吸粗沉起来,眼睛落在青年身上,具体要如何做?岑霄虽未曾有过,可基本知识是明白的,第一步应当是接吻,而后抚摸、调情,再然后……

万俟翊便这样幸运么?

岑霄体内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撕扯着,一面沉溺于次,一面又古怪地嫉恨万俟翊,他为徒,澜影为师,他怎敢对师尊做那些以下犯上的事?

四象宗的戒律堂应当增添一条规矩。

欺师者,当天诛地灭。

好在,他非万俟翊。

他用不着天诛地灭,他只消……

“放热水没有?”

岑霄一顿。

他滚动喉结,仓促回神,“什么?”

“我要沐浴。”玉流光幽幽道,“你在做什么?”

“……”

沐浴。

哦,沐浴。

岑霄施法热了水,好一阵忙活,最后被赶出门外。他抬头望月,心思净明地等待着屋里的水声消停。

这一日当真是荒谬且莫名。

他干脆什么都不再想,等玉流光唤他上床了,他这才在他身侧躺下。

【提示:气运之子[岑霄]愤怒值-10,现数值 80。】

“万俟。”

岑霄过了会儿才应声,“怎么了?”

玉流光闭着目,躺在里侧。

他垂在身侧的手抚着惊意远送的那柄匕首,声音温吞,“今日叫你跪了那么久,腿可疼?”

岑霄侧头看他,沉默的那几秒不知在想什么,“……不疼。”

“骗人。”

玉流光说:“凡胎□□,怎会不疼?唉……要吻我么?”

岑霄滚动喉结,吻?不吻?他又不是万俟翊,他是岑霄,他怎能吻他。

那时冲动一次便算了,这次他如此冷静、理智,若还吻他,那叫什么?难不成要叫他说……他心悦澜影?

玉流光:“那便睡吧。”

岑霄原本都要直接吻他了。

谁料时间不等人,他不过象征性想一想,脑子都开始幻想吻住他唇瓣的滋味了,玉流光竟一点时间都不给人的。

岑霄反而有点怒,反身去压他,低头便吻去。

“嘶……”玉流光没料到他这样,藏匕首的动作颇为仓促,往腰下一压,便咯着了。

他轻轻拧眉,抬手去挡岑霄的吻,岑霄只吻到他的手心,又听见他吃疼般的气声,于是抬了点头,“怎么了?”

“……没什么。”玉流光说,“睡吧,一会儿若折腾,不知又要折腾几日,昨日才来过,我吃不消。”

岑霄:“……”

岑霄松开他,躺了回去。

他隐忍地咬着牙,所以那时他们便是在这张床上?怎能这样。

澜影来凡间,不会是为了转世的万俟翊而来吧?不,他那样多情冷心之人,怎会为寻一人做到这样的地步,况且失忆了,哪还记得那个逆徒。

怕是失了忆,被人骗来的。

定是被骗来的,万俟翊转世都不放过澜影,真真晦气。

岑霄恨恨地闭上眼。

岑霄意识消沉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疑问,万俟翊既住在这,今日为何未出现过?倒叫他占了他的身份,顶了这一声声的万俟之名,玉流光念着时,唤情郎似的。

入了秋,现下夜里也有些冷了。

玉流光避开岑霄的手,将藏好的匕首翻出来,“唰”的一声拔出。

寒光倒影刀尖,他想到自己过会儿要说的话,便觉着岑霄蠢,叫他做什么他还真做了,从前岑霄也没那么愚笨,如今是顶了万俟的身份,所以连底线都跟着抛了么?

他垂眸轻啧,将刀划入鞘中。

秋夜如水,一片宁静。

天将将大亮,玉流光起身,换上衣物。

岑霄倒一直未醒,不知是太信任,还是太愚笨了。

他拿着匕首,倚在床边,垂眸盯着他。几乎是同时,岑霄便也梦到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无声无息盯着自己,眼尾沁水,摄魂心魄,像山里靠吸□□气为生的狐狸,这个梦实在太可耻,他竟压着玉流光,将那白日未做之事做了个尽。

这会儿他不似岑霄,倒真像话本子里那所形容的求而不得之人了,岑霄梦着自己吻青年的唇,那样急色,而青年去躲,躲不开便叫他跪下,要他跪着为他……

可他却毫不觉屈辱,反而乐在其中似的,觉着看似孤高的澜影根本不冷,反而浑身都是甜的软的,怎么含怎么吮都不够。

一场梦下来,岑霄浑身燥热。

又逢晨时,他睁眼时还在想今日要如何待澜影,万俟翊还会回来么?若不回来了,那岂不是……

他滚动喉结,手下意识伸向身侧。

却抚到一片冷。

岑霄一怔,睁眼突然迎上一双毫无光泽的盲眼,恰如梦中澜影不冷不热凝着他的模样,只是那时含泪,带着情态,而彼时,眼中竟带着冷。

岑霄移动视线,慢一拍看见他手中的匕首。

刀尖锋利,对着他。

岑霄脑袋一热,倏尔翻身躲避,一跃而起,他尚且还未反应过来眼前是何状况,青年手中的匕首便朝着他刺来,岑霄顿时叫道:“澜影!”

岑霄先扯过木椅一挡,后祭出本命剑,可这剑实在锋利,他的视线仓促划过青年瘦削的皓腕,手一颤,干脆也化了一支匕首,抵挡他的刀刃。

“万俟。”玉流光喊。

岑霄手臂一震,未料到他这一刀如此重,混乱道:“是、我是。”

“你不是。”

青年手中的匕首一翻,哐当弹在他手腕上,岑霄格挡失力,不得已往后退了一步,不是?什么不是?他大脑嗡然,意识到什么,眼中唯有青年朝自己刺过来的刀尖。

寒光倒影,和他那双目无光泽的瞳孔。

“唰!”

岑霄再次格挡,后终于与他交手起来,他不动用任何灵力,而玉流光如今凡胎□□,也未有任何灵力,匕首碰撞间,恍如战帖那日长剑争鸣。

四下具是后辈欢呼,台上刀光剑影,血腥涌动。

而岑霄,再一次输给他。

岑霄喘着气,捂着被他划了一道血痕的手臂,头脑冷静下来,事已至此,哪还有什么不明白,哪还有什么看不清楚的。

他红着眼眶,手中匕首滑落在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哑声震道:“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是我岑霄,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失忆。”

“你故意叫我下跪,故意对我说那些话,你故意……辱我。”

玉流光:“是。”

他轻而易举、轻描淡写地承认,换来岑霄蓦然的粗喘,岑霄脑子里浮现昨日的一切一切,梦中的一切一切,那些旖旎的颤栗尽数退却,他看着眼前青年。

白衣雪肤,乌发披散,他未有丝毫灵力,却仍然孤高冷淡,眉眼间斥着对他的戏谑。

大抵是在嘲他蠢。

他太蠢了。

是太蠢了。

岑霄只觉得自己仿若回到下战帖那日。

被他踩着胸口,剑指咽喉,眼里只有那双居高临下的眸。

而如今澜影盲了眼,却依然居高临下。

岑霄道:“……何必?我什么都未做,是你先将我认做万俟翊,是你先叫着我万俟勾我,是你……什么都是你。”

“是我。”玉流光道,“若我不这样,昨日你会做什么?岑霄仙尊平白无故来凡间总不至于是来寻乐子的?啊,不对。”

他闭着盲眼,淡淡改口,“对,你是来寻乐子的,我便是那个乐子,对吗?”

“……”

岑霄觉着可笑。

从前只听闻别人评他刻薄。

未曾想有朝一日,他也想叫澜影莫要那样刻薄。

他没有这样想,他并非来寻乐子的。

虽然他与澜影的关系是龃龉,可那日听闻澜影出事,他并未感到丝毫痛快,只是想找到澜影,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为何要离了四象宗,为何要剜了仙骨,那得——

岑霄喘了口气。

——那得有多疼啊。

玉流光道:“我杀不了你,你也不敢杀我,滚吧。”

“你既没失忆,何不回四象宗?若你厌弃四象宗,那就去剑法宗,这修真界多得是地方能容你!”听着他的语气,岑霄不知哪来的力气,对他怒道,“偏要在这凡界,这过的什么日子?”

他指着周围的一切,尤其那窄小的床榻,“这是什么?我未见过,你见过吗?这茶壶你也用?那东海麟珠产的壶你都嫌,娇气放纵到没边了,到了凡间你倒都好了,情能饮水饱吗?还是说——你当真,同万俟翊心心相印?”

玉流光将匕首往木桌一扔。

“哐当。”

岑霄起初未反应过来他这一举动的意思,直到理智回笼,他听见长剑破空之声袭来,瞳孔一动,倏尔侧身。

“哗啦!”

长剑劈空,岑霄转身,看清了惊意远的身影,他的怒容,还有,眼底的杀意。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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