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玉流光盯着这团灰轻蹙眉,透着薄红的脸冷淡些许。

他抿紧唇角,手指用力,想挣脱这抹冰冷的桎梏。

然而这只死鬼抓得太紧。

明明只是一团虚无的空气,看不见,摸不着,可那种死死抓着他的力道却真实得仿佛此时此刻,季昭荀就站在床边看他,看他被别的男人压在身下轻吻。

裴述看了流光一会儿,不明白他怎么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还以为是自己吻得不尽兴,他急了几秒,就再次低头,这次去吻青年颈侧,齿关轻咬着他白嫩的皮肤反复□□,喉咙里挤压出一些嘶哑的声音。

贴着手的冰冷从腕心开始,一路向内蔓延。

玉流光喘气。

脑袋抵着后颈的软枕,手下意识藏起来。

他的额上多了一抹冰冷。

裴述压在他身上,吻他的颈。

季昭荀不知道在哪个位置,亲咬他的发丝和额头。

玉流光偏开头,冰冷落在了脸颊上,紧随其后,手指被咬住了。

额发凌乱地散落在眉眼前,洇在眼尾,他喘息着,炙热的吻和冰冷的吻,冰火两重天,几乎是有点受不了这种处置不了季昭荀的感觉了。

他忍了几秒,用力抓着裴述的衣领,将脸藏进了他怀里。

身侧的冰冷停了一个瞬息。

从他耳畔吻过后,二十多度的温度总算渐渐蔓延在皮肤表层。

这边裴述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流光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不知道流光怎么忽然钻进自己怀里,拿脸贴着他的胸。

他低头,有些讷讷地将手摸在他的发丝上,看着怀里对自己展现出依赖姿态的流光,心脏鼓鼓的,又幸福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流光从没有这样过的。

流光待人接物从来都不怎么热情,就算接吻,他也至多是生理反应明显了些,其余的情绪泄露倒不大。

裴述手足无措,黝黑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流光发红的脸颊。

流光为什么这么好看。

他伸手,将小麦色小臂贴在流光单薄的脊背上,抱住。

“嗬嗬……”

企图发出声音。

【提示:气运之子[季昭荀]愤怒值-5,现数值 95。】

【提示:气运之子[裴述]愤怒值-5,现数值 70。】

玉流光闭了下眼睛,热腾腾的水汽氤氲在睫毛处,片刻他才睁开眼睛,将脸从裴述怀里抬起来,轻飘飘亲了他一下。

裴述低着头,珍惜地吮了吮他的唇。

【提示:气运之子[裴述]愤怒值-5,现数值 65。】

真好降。

一个吻降一次。

玉流光转开洇满了水色的狐狸眼,从裴述怀里退出来。

热气散去,两人因拥抱而产生的亲腻薄汗被空气沾冷。裴述还维持着抱他的姿势,看着人离开还有些空落落的。

“……”

*

蔚池坐在会长办公室,入神地思考着什么,手里的笔转动不停。

片刻,他抬了下头,“进。”

“蔚会长。”

进来的是学生会的同学,抱着一沓资料放他面前,“按照校庆策划案,流程都准备好了,对了,流光同学说还要请假两三天。”

蔚池顿住:“啊……这样。”

蔚池道:“好的,我知道了,假条我给他写。”

同学点点头,离去时小心翼翼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蔚池安静几秒,放下笔撑着脸去看手机。

到家到现在,一条消息都不给他发。

蔚池舔着唇,编辑了一条:【现在还低烧吗?】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给你写了假条,来学校后记得找我销假。】

【我现在在办公室。】

【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里,记得吗。】

【我刚刚一直在想这件事,很怀念,明明我们之间的爱情也是这两年发生的,但总觉得好像很远了。】

蔚池不经常来学校。

至少流光刚入学那段时间,他是完全不进班学习的,来了学校通常直奔学生会,管理处理学校的事情。

其余时间则接受家族所布置的课程,学习各种兴趣爱好,未成年就需要进公司锻炼管理能力,市场观察能力。

对于他们这种家庭长大的孩子来说,选择这所学校念书基本不叫念书,只是叫提前来适应社会。

这所学校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关系链,人脉网,包括但不限于季家、庄家、南宫家——

几个从小就互看不顺眼的孩子,被大人推着戴上面具,进行虚假社交。

蔚池觉得他们这些人,再过两年大概都要老死不相往来了。

往前数三辈的长辈建下的复杂基业,要毁在他们这荒唐的一代。

……不过也得流光愿意才行。

蔚池后仰,靠在身后的椅子上,想到流光那个聋哑“哥哥”。

说不定流光最后放着钱权不要,去选择这种残废。

说不了话,也听不了流光美妙声音的残废。

蔚池见手机没人回复,关上屏蔽,放到桌前。

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间办公室。

学生会每年初春进行一次招新,面试经过三轮筛选,最后一面是蔚池会长亲自来。

问前面那些同学的问题,多是些和学生会部门相关的,轮到玉流光时,蔚池只问了他三个问题。

“玉同学谈过恋爱吗?”

“谈恋爱是否会影响你在学生会的工作?”

“谈过几个?”

对于这些问题,青年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眼睛不咸不淡扫他,很……高高在上,眼底的冷淡几乎压不住。

一个都没回答。

蔚池听见自己心脏在沸腾的声音。

像锅里的油炸开,溅得到处都是,尤其沾着皮肤的那一滴,刺痛到有些微妙的快意。

作为蔚家独长子,他下面还有几个弟弟妹妹,外面也有几个没资格进蔚家的私生子兄弟。

和季家不同,蔚家实行谁更有手段谁上位的原则。

好几年前,蔚池的位置并不算太稳。

弟弟妹妹太多了,总有那么几个拔尖的,有天赋的——好在最终都被他打压下去了。

蔚池是不相信一见钟情的。

生在这种家庭,真情都不相信,更遑论一见钟情。

可他就是一见钟情了。

对玉流光一见钟情。

心脏的沸腾和皮肤上激起的快意不作假,他那时微笑着,告诉眼前模样昳丽的青年面试通过了,除开那三个问题,任谁来看都公平公正。

可私底下,蔚池却开始幻想两人亲近。

想象亲吻他是什么感觉,跪在他脚边是什么感觉,想得几乎要爆炸,在夜里用滚烫的喘息掩盖手中急促的速度。

他其实挺能忍的,明明对钢琴毫无兴趣,也能忍着练个十几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真的对这种乐器感兴趣。

唯独这件事,他克制不住自己。

此后一段时间,蔚池开始像别的同学那样,天天进班上课了。

他不掩饰自己在追人的意思。

送早餐,送鲜花,送礼物。

送车送表送衣服,高调到家族长辈都站出来暗指他的不妥。

那又怎样。

他只是想追人而已。

他只是想追求自己喜欢的人而已。

所幸,虽然亲眼见证过流光将东西扔进垃圾桶,但最后他还是追到了。

第一次接吻时,果然和想象得一样美味。

很软,很湿,吻得重了,对方会蹙眉盯着他,就用那双冷淡的眼睛,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高高在上看他。

谈恋爱后,蔚池确实更了解自己了。

原来那些在大众意味上算得上屈辱的姿态,他也会享受。

毕竟不是谁都能跪在流光脚边,去亲吻他的。

蔚池舔唇,抚了下鼻梁,仿佛还能感受到熟悉的闷香潮热。

不过很快,苦恼又涌上来。

要怎么才能复合呢?

“……”

*

庄纵:【流光你怎么给我转钱了?】

庄纵:【给你转回去了,多加了十万^V^】

庄纵:【好几天没见了,流光,想你了,论坛上的那些帖子你不要在意,他们都是得不到才诋毁的。】

庄纵:【我知道流光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所谓的接吻照片只是借位,是季昭弋强迫你,我相信你,亲亲。】

“……”

玉流光一觉睡醒,抚着眼放空好久,昨晚季昭荀不知道在干什么,吵得他一直半睡半醒。

热退下去了,他有点热,转而拿起手机,恹恹地扫了眼屏幕。

庄纵:【我明天就从学校回来了!流光,早知道还是去薇尔读书了,这样就不用周末才能见你一次。】

庄纵:【追你这么久,什么时候能考虑我呀。】

庄纵,气运之子之一。

愤怒值非常好刷,说句稍微冷漠点的话他就能涨五,每次五点五点涨,轻而易举就到了一百。

被备注为流光是至高正确的不可忤逆的回复:【快了。】

很明显的托辞。

庄纵却像看不出来:【已经想好恋爱后我们要去哪约会了。】

【提示:气运之子[庄纵]愤怒值-5,现数值 95。】

玉流光放下手机,起身洗漱。

请了两天假,他打算在家里跟季昭荀耗一下。

一大早裴述就出门了。

除了下注会需要上擂台,平时裴述也会到拳馆处理琐事,挣些钱。

一整天,玉流光没怎么见季昭荀出现过。

冷气时隐时现,他皱眉等了一会儿,就不等了,随手摸起一本书看。

中午裴述回来了一趟。

推开门,他那双黝黑的眼瞳停留在青年身上几秒,轻轻走了过去。

他听不见,不知道青年在和谁打电话,就戳戳他的手,对他打手语。

——流光,我遇到个人。

裴述坐到他对面。

看他打着电话,没理自己,也不催,就这样一动不动看他。

五分钟后,玉流光挂断了季昭弋的见面邀请电话。

他转开视线,那双狐狸眼停留在裴述面上:“什么人?”

确定了一下口型,裴述犹豫地打手语——自称我父亲,和我长得很像。

裴述是后天性聋哑。

最早是在五岁那年,被父亲打成耳聋,最后因为听不见,说话渐渐变少,到了现在语言能力退化到零,几乎发不出什么成型的字句了。

很显然,裴述口中的父亲并不是小时候的那位。

玉流光安静几秒,回忆最开始接收的剧情。

一开始接下任务,程序会将位面的基本资料告诉他。

基本是位面社会观,特殊的设定,以及几个气运之子的家庭情况,有便于他做任务。

有关裴述的解释很少,只有一句——靠拳赛为生的聋哑人,后期恢复身份。

恢复什么身份,背景没提。

不过倒也能想象了。

——流光,他好像很有钱。

裴述打手语——如果我真和他有关系,我就去给你拿钱。

他道——全部给你。

关于自己的身世,和幼年那个父亲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这些裴述看起来一概不好奇。

他就只看准了那个人有钱,他可以拿钱给流光花。

玉流光蹙眉看了裴述片刻,裴述凑过来,黝黑的眼睛盯着他,打手语——想亲你。

“裴述。”

裴述听不见,但看口型能看出流光在叫自己。

他盯着他柔软粉嫩的唇,看着两瓣一开一合,仿佛有好闻的馨香溢出来。

“你不觉得有点不对吗?”

你不觉得有点不对吗?

裴述不懂,哪里不对?

“我们不该这样频繁接吻。”

玉流光语速很慢,说不出什么意味地,轻飘飘地说,“明白吗?我们没有什么特殊关系,你不是我男朋友。”

按理来说,这种降愤怒值的任务无限顺从气运之子就好了。

一个明明白白的反派,可以走洗白的路,可以走愧疚的路,唯独这种刺激气运之子的路,是风险最大的。

不过系统知道流光有自己的路数和想法。

他的这句话,肯定不只是指出两人关系不妥之处这么简单。

裴述讷讷地坐回去,片刻对他打手语——可是我们,一直是这样的。

他们第一次接吻是在冬天的一个风雪夜。

天太冷了,那时他们睡在一张床上,躺在一个被窝里,稍微一动就会碰到对方的手臂。

裴述年长些,低头嗅着被子上属于身侧人的香味,脑子里想了些有的没的。

他转身,想和流光聊天,可是为了省电关着灯,打手语流光看不见。

裴述发出了难听的嘶哑声。

轻戳流光的手,直到眼前人转身,衣服摩擦声袭来。

裴述在他手上写字。

怕人辨不清,写得很慢,他写着——流光,可以唱歌吗?

“……”

他看不清流光的眼睛,但应该是被瞪了一下,是啊,他一个聋子,流光唱歌他也是听不到的。

裴述碰了下耳朵,又在流光手上写字——我这样的,戴助听器有没有用?

片刻,微凉的指尖戳在他粗粝的掌心里——不知道,试试。

试试,这样对你说难听的话就能得到愤怒值了。

裴述转头,继续写——要是能听到,流光能唱歌给我听吗?

——不能。

——为什么?

——讨厌你。

裴述顿了一下,一声不吭给他涨了三点愤怒值,然后才装作没辨别出字迹,若无其事给他写——可以开灯吗?写字好慢。

——不许。

说着不许,但床头的玩具小灯还是被人打开了。

那是裴述在外面捡来的。

不知道谁扔的玩具,还很新,标签都没撕。

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他去看流光昳丽的侧脸。

流光微支起上半身,俯视他,对他打了个手语,不知道是不是恶劣意味的——聋子。

裴述没太懂。

过了会儿,流光说——唱给你听,你也听不见。

裴述看见他的唇一开一合。

不知道是不是在轻轻唱歌,还是在说什么话。

辨别不出口型。

他盯着流光看了一会儿,又盯着流光柔软的唇看了许久,玩具灯自动消灯了,流光躺了回来,被窝冷了一些。

裴述抓着他的手腕,两人安静了片刻,他凭着本能凑近,唇停在流光的侧脸上。

那时裴述也不太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只是下意识的,亲了亲他的脸颊,然后去亲他刚刚一开一合的柔软唇瓣。

他没碰过这种位置,吻到时自己先震颤住,随后小心翼翼去看黑暗里那双清丽的眼睛,大脑发飘似的,嗡嗡然。

不知道怎么抱到一块的。

两具身体紧紧抱着,在黑暗中严丝合缝,温度相传。

裴述吻起来毫无章法,炽热的鼻息紊乱地和流光纠缠,嗅着他身上的白玉兰香气,反复嘬吮他的唇珠,发出“啾”的声音。

流光抓着他脑后的头发,仰着脑袋给他亲,被亲得气喘吁吁,好久才推开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抱着吻到一块。

之后,裴述没怎么深想过这件事,就这样稀里糊涂,偶尔亲,经常亲,没名没分的,好像也没什么奇怪。

——他和流光本来就亲近。

住在一起,一块长大,钱都在一个账户,不分你我。

忽然提出他们其实没有什么关系,裴述才慢慢反应过来。

流光和蔚池谈恋爱,好像他们这样才是正常的。

裴述摸了下耳朵,又坐直身子。

——流光。

他沉默地打手语——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很直白。

没有绕一点弯子。

那双黝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青年。

玉流光转开视线,声音轻飘飘的,因为听不见语气,所以裴述也看不出他口型中的【还可以】分量有多少。

还可以,是有一点喜欢吗?

裴述摸了摸耳朵。

——流光,那个男的说明天带亲子鉴定来找我,说如果我是他儿子,他会给我我应有的东西,不过我应该是私生子吧。

他不太了解,私生子能拿到什么。

【提示:气运之子[裴述]愤怒值-5,现数值 60。】

玉流光顿了一下,低头继续回复庄纵的消息:“到时候拍个照我看看?”

裴述认真——我会偷拍一张的。

“……”

*

裴述拿回来的照片很糊。

他手机好多年没换了,画质一塌糊涂,很卡,只拍到了侧影。

看着不太眼熟。

玉流光扫了两眼,就没怎么在意了,这事并不重要。

休了两天,他回学校找蔚池销假。

上午学生会开会,销完假玉流光干脆没走,就坐在办公室等人齐全。

这次开会的主题是学校下个月的校庆。

蔚池包括其余几位学生会同学按照往年流程,策划了一份校庆企划案,其中拿不准主意的是晚间场的面具舞会要不要加进来。

去年某个节日也有面具舞会,不过风评不太好。

有个环节是熄灯,只留一盏微弱的灯光,在场景中寻找自己的舞伴,那时好几个同学摔倒了——那场玉流光没去。

他那时忙着周旋在季昭弋和季昭荀之间,没空参加这些。

蔚池看参会人数迟迟不齐,干脆不等了。

“没来的扣学分。”他转开视线,目光飘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青年,“投票,通过的人数多就把舞会加进来。”

蔚池写了张纸,递过去。

挨得近的同学接过来,发现蔚池选择的是加。

他想来想去,瞄了眼玉同学。

如果能邀请到玉同学做舞伴……同学选择了加。

纸条依次递下去,轮到玉流光时,他微抬视线,扫过了数量不一的勾勾。

在同意那一栏,他划了个飘逸的勾,递给下一位。

注意到他的选择的蔚池,眉眼轻轻上挑。

这次,流光会选择成为谁的舞伴?

或者说,他会选择谁做自己的舞伴?

*

季昭弋没有参加这场会议,也不在意所谓的学分。

这东西是用来桎梏寻常学生的,放在他们身上,没有一点用。

当然前提是,他以为玉流光也不会参加。

毕竟有人兜底,玉流光经常旷会议。

看着人从会议室出来,顺着人群离去,季昭弋后牙微紧。

他刚要跟过去,手机“叮咚”一声,是蔚池发到学生会群里的校庆策划案。

蔚池:【面具舞会投票人数公示如下。】

蔚池:【图/】

季昭弋只是看那么一眼,人就已经顺着人群消失不见了。

他烦躁地点开蔚池发的图,下意识在一串人名中寻找自己熟悉的那个。

玉流光——同意。

季昭弋顿住。

他反复看了两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行。

去年不是还说这种舞会很无趣吗?怎么今年又参加了?

“叮咚。”

【蔚池:按照惯例,自行选择参不参加,日期截止在月底。】

玉流光要选谁当舞伴?

一定很多人会邀请他。

季昭弋站在原地,想到那天两人在黑色拳击馆不欢而散。

只是为了一个聋哑人,跟他不欢而散。

季昭弋抓着手机,过了会儿还是发过去一个邀请:【你参加面具舞会吗?一起吧。】

不答应他,总不能答应蔚池。

庄纵在另一个学校,也赶不过来。

如果还有其他人……

“叮咚。”

季昭弋抓着手机,过了片刻才低头。

玉流光:【好。】

作者有话说:啵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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