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玉流光离开的第一个月,主星罕见地落了一场雪,厚厚的一层雪覆盖在一幢又一幢的房屋上,满目皆白,嘁嘁冷清然,而整个主星的人文氛围却丝毫不受寒冬影响,反而热闹得像是过节。

他们鲜少见到雪。

百来年或许就那么两三场。

原本奥凯西是要出门的,照例出门带小奥出去散步,可离开哈里森宫到了外边,才发现外面下了很大的雪,很厚一层,连机器人都在提醒今日不宜出门。

奥凯西牵着狗绳狗绳往后回退了一步,看着外面这条白茫茫的街道,心里想的却是玉流光知道今天主星下雪吗?应该知道,这场罕见的大雪已经占据了星网的头条版面。

他什么时候能发一条消息过来?

雪已经落在了头发上,奥凯西碰到手指上的冰凉,最终还是牵着小奥往回走。背影远去,所过之处留下了狗爪印和人的脚印,又被哈里森内的家政机器人推平扫净。

其实这一个月,奥凯西有尝试过对玉流光发信息,只是消息最终都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应。

不仅如此,这段时间小奥也越来越萎靡不振,爱吃的狗粮不吃了,散步时也不到处乱跑了,有时候会忽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就在大街上,被人来人往地盯着也不害臊。

奥凯西走在前面发现狗绳拉不动了,只能沉默地回头看它,对这个像是流光“遗产”的玩意儿没什么办法。他走回去,拽着狗颈部的项圈将它拖回去,然后将狗绳一解,一扔,拿了流光的衣服到它面前,给它闻闻。

衣服很有用,看着这条狗像Alpha一样疯狂嗅闻这件衣服,甩动尾巴,变得有精力起来,奥凯西喃喃自语,“这是我仅剩的几件了,你最好能活着到流光回来的那天。”

小奥顶着衣服嗅,它听不懂。

它只知道主人的味道回来了。

可是主人呢?它钻进衣服里到处挣扎,一条狗都快把人类的衣服穿身上了,那样滑稽,却始终没有看到主人的人影。

它汪呜了一声,狗狗眼垂了下来,慢慢趴在地上,尾巴再度卷进双腿里。

似乎终于意识到,它见不到主人了。

一人一狗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开始出神。

玉流光离开的第二个月,奥凯西突然收到电话,说有人给他寄了一封信。

信?这种东西在他的人生里鲜少出现,历史书上学过,本人没收到过,这样的字眼对他来说相当陌生。

奥凯西放下电话时还在拧动眉头,想是谁寄的?没一会儿却又忽然扬眉起身,霎时紧绷了面容,匆匆忙忙往外赶。

寄信的人站在哈里森宫外的待客厅,看到来人才将信件交出去,解释道:“对方说必须亲自交到您的手上,所以我没有配合您的人。”

哈里森宫有人专门处理这些别人寄来的东西。

按理来说,是无法亲自交到奥凯西手中的。

但寄信人自有办法,好吧其实就是耍无赖,顺便拿出了工作证,他所在组织来自联邦一个闲散部门,虽然闲散,也至少有些影响力,也是官方组织。

奥凯西没计较,他迅速从送信人手中抽出信,先看了一眼信封,才抬头往送信人身边看,来来去去没有一个眼熟的人,他这才失望地收回视线,问对方,“寄信的人呢?”

“抱歉,信是定时送出的。”送信人摊手说,“这封信的写信人目前在哪我们也不知道,他没说过去向,我们的工作内容也不包含了解送信人的去向。”

其实看到这封信,奥凯西心里基本确定信的主人是谁了,但眼前是人唯一和对方有过联系的工作人员,奥凯西沉默几秒,还是忍不住多问:“什么时候定时的?”

“抱歉,这个是客人隐私。”

听到这句话,奥凯西终于死掉从对方那知晓玉流光去向的心,没再多说,让人送他离开。随后奥凯西匆匆回了房间,迅速拆开这封信。

这段时间,人和狗都萎靡不振,如果情绪有味道,难过时大概就是干涩的苦味。

小奥这次嗅到了开心的味道。

和雨后晴天差不多,是一闻就很有生命力的青草的气息。

它灵敏地爬起来,甩着尾巴到奥凯西身边,奥凯西被它跳起来咬着衣袖,于是干脆坐地上给狗一块看了。

“你又看不懂。”他将衣袖从狗牙里扯出来,目光沉默地落在这封信的信息上。

“汪!”

“我现在在衡月星……”他嗓音干涩地念给狗听,“这颗星球和科蒙星很像,建议你有空可以来看看。还有,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到别的星球去了,所以别抱着找我的想法来。”

“其实刚在科蒙星落地的时候,我经常想起你。”奥凯西看到这句哽了一下,觉得他真是个很会欺负人的性子,明明……他捏着信,说,“骗人。”

小奥其实听不懂,但小奥爱听。

它又“汪”了声,奥凯西却不肯再念了。

下面的内容,他甚至舍不得再看。

舍不得一次性看完。

他将信件折叠起来,打算明天再看。

这时候,奥凯西没有想过将来还会有信再进来。

所以到那天的时候,他意识到玉流光的计划,这次干脆一次性将两封信都看光了,看着他从科蒙星到衡月星,再到另一颗星球,就像旅游一样。

看完这些,奥凯西着期待下一次。

就这样,定时一封,一直到一年后。

奥凯西总结出了寄信的规律。

按照以往的规律,今天本来应该是又一次寄信的时间。

可这一次他坐在哈里森宫等待,一直到傍晚,一直到第二天清晨,哈里森宫的收件人员都没有任何动静。

奥凯西终于按捺不住,带着狗找到那个人。

“信?”送信人彼时正在局里摸鱼,所有信都送完了,他们又回到了无所事事的状态,看见奥凯西时对方表情还怪异了一瞬,不知是想到什么,对他说,“抱歉,所有定时信件都已经寄完了,时间停止在上一次的五月八号。”

信寄完了。

奥凯西没有料到这件事,隐约觉得不对,可又说不出,他的嗓音哽了一下,才继续开口:“那送信的人呢?上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你要多少钱肯卖这个信息?”

送信人:“那个,先生,他已经给了我们很多钱了,所以抱歉,这是客人的隐私。”

“……”

奥凯西最后带着小奥回了哈里森宫。

他沉默地坐在房间里,一张张拆开完好的信封们,逐帧阅读。小奥仿佛也能读懂信号,趴在这些信面前,发出呜呜的声音。

奥凯西从头到尾阅读了一遍这些字迹。

看到眼睛干涩,他转头,僵硬地盯着小奥。

看了一会儿,他说:“你知道吗,科学馆新年推出报告,说今年狗的寿命平均是四十岁。”

奥凯西喃喃,“所以,走吗?跟我一起去找他。”

小奥坐起来:“汪汪!”

“那就打起精神,再厌食下去,你的寿命就要回归古时候的十几年了。”

小奥听到食物这个关键词,转头跑到自己房间,对着狗粮猛猛吃。

奥凯西站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自顾自拿出笔,在一张纯白的纸上写下文字。

留下这些文字,这一夜,他带着小奥离开了哈里森,离开了主星,离开了帕洛神星系。

走上崎岖的路,去找那个看不见踪影的青年。

或许直到小奥寿终正寝。

他也会死在那时候。

———

“上将!这里有一封您的信件!”

联邦总部,风平浪静的一天被士兵匆匆忙忙的声音打破,蔺际从出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看向站在门口打报告的士兵。

他揉了揉眉心,“嗯……什么?”

“有您的信。”士兵将信件拿进来,双手递过去放在桌上,略好奇地问,“这年头还有人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您看看,是谁寄的?”

蔺际接过信,俊朗的眉眼没有什么起伏,连拆信封的动作都显得机械。

士兵退到门口。

这两个月,蔺上将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事,常常出神,甚至脾气都好了一些。

这对他们来说,其实不是什么好事。

精神力强大的Alpha本就容易出现精神问题,已经不止一例这样的事发生了,概率惊人,如果连蔺际上将也这样了……

“送信的人在哪?”

士兵吓了一跳,都没意识到蔺际什么时候到自己面前的,他看着蔺上将难得带着湍急之色的神情,蒙然道:“是……联邦信局的,对方说要亲自送到您手中,但我们都觉得不合适,所以纠缠之下,对方让步了,让我们送进来,务必交到您手中。”

蔺际听了这些话眉头一松,却再度沉默下来。

他看着这封信,这封玉流光寄来的信件。

为什么不发消息,偏偏采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蔺际回到房间,出神地望着上面的文字。

两个月没见到他了。

没有任何信息,没有任何踪影。

恍惚令人意识到,他又一次说了谎。

他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留下了一切牵绊。

蔺际将这封信好好收着,几乎每天都拿出来看一看。

又隔了一段时间,蔺际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是来自联邦信局的工作人员。他立刻意识到什么,那一次他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了信局,本来是想碰巧,看还会不会再有信,出人意料地真又来了一封。

他挂了电话立刻外出收了这封信,还盘问了信局的人,没盘问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能回到悬浮车里,慢慢阅读这封信。

“……我在特奇纳星球,这里……”他念着,又熄声,心里更为怅惘。

接下来这段时间,蔺际隔三差五,总能收到信件。

偶尔光脑上也会收到青年发来的消息。

刚开始,他还以为一切都和原来没什么两样了,除了不能见到本人外,他们依然能联系,依然能聊聊最近发生的事,或许还可以在某个星球约见面。

可是很快他又发现,自己所有发出去的消息收不到回复,他似乎只能被动地看着那边发来的消息,就像是——定时发送。

不仅如此,信件也不再有人送来。

信局的人说:“……都送完了,上将,对方不希望我们暴露任何信息。”

从信局回来这天,蔺际看着桌面的这些信封,安静了许久。

从白天到黑天,他打开光脑。

他打了个电话给谢相白。

谢相白没接,他面无表情地拨打了第二次。

“流光给你寄信了吗?”

这回拨通了,蔺际没有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

谢相白没说话,光脑那头安静得死寂。

“换一下。”蔺际仿佛笃定他一定收到了,自顾自说着,“把收到的信换一下。”

“……”良久,谢相白说:“好。”

蔺际又一一给其余几个打了电话。

最后——终于看完所有信件的他耗费了很长时间处理自身的身份,还受了蔺家的家法,终于卸下了身上的所有头衔。

第三年这一年,在主星的一场大雨天中,他离开了帕洛神星系。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

浴室里,雾气腾腾,血蓝的颜色漂浮在水面上,血腥气浓郁得几乎令人难以呼吸。

谢相白靠在湿冷的墙面上,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鲜血,长长一条刀疤从手腕的边缘蔓延到另一边,狰狞而醒目,他面无表情地凝视了许久,等到这些血蓝的液体停止了流动,便将手再次伸入水中,溶解停止的血液。

刺激性的疼痛引得谢相白脸色苍白,整条手臂几乎都快要失去知觉了,他却反而舒心地呼出一口气,挣扎地抬起手腕,打开光脑的相机,将这些拍下来,一边打字一边发给玉流光。

谢相白:【图/图/你不管我了吗?】

发完,谢相白将脑袋靠在冰冷的墙上,知道不会收到回复,所以闭着眼睛,表情平淡地将手从水中抽出来。

站起时因为失血过多,脚步甚至还踉跄了一下。

他不在意,只摸着黑回到房间。谢相白知道自己还不能死,所以手在医药箱上摸索了几下,将其拆开。

他应该是要上药,不……他应该做什么来着?谢相白做到这一步时,仿佛忘记了什么,跪在桌边怔然地盯着光线昏暗的桌面看了很久,终于,他恍然似的直起背脊,拖着发冷的手伸进药箱拿东西。

光脑忽然在这时闪了闪。

谢相白扭头看了看,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

“您好,这里是联邦信局,请问您是谢相白谢先生吗?这里有您的信件,麻烦您出来拿一下。”

什么信?

谢相白又发呆了。

“谢先生?谢先生?您还在吗?这里有您的信件,谢先生?”

谢相白被频繁的提示音叫回了声。他迟钝地啊了一声,嗯道:“来了。”

说完,谢相白站起身,后知后觉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带着血迹的,脏污的衣服,他不得不从衣柜里找出身干净的换上。

原本还想给伤口包扎下,但做到这一步时,谢相白脑子就像打结了一样,他又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于是就这样拖着还在溢血的手腕出了门。

送信人在大门口等着。

对整个送信流程他已经很熟悉了,毕竟也给好几个人送了,送信人吹着口哨哼歌,猜这次出来这个人会是什么表情?僵硬?还是厌世脸?

他想象着,可真见了人还是免不得被吓了一大跳。

只见推门而出的年轻人脸色苍白,活像死了半个月没被下葬的男鬼,头发潮湿凌乱,遮住了看不清颜色的眼睛。

垂在右边的手还在滴血,深蓝色的血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血腥气。

送信人吓了一大跳,脏话都到了嘴边,硬生生止住了,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谢相白这幅狼狈的模样,往他身后看了两人,忍不住委婉说:“请问…… 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谢相白慢半拍看他一眼,“不、不。”

“好的……这是您的信!”

送信人赶紧将信递了过去。

谢相白慢吞吞接过来,垂头看着这封信,忽然,他将信封递到鼻子边嗅了嗅,不知道是不是送信人的错觉,他总觉得谢相白经过刚刚这个动作以后,整个人好像都亮堂了不少,鬼感少了很多,有点活人气了。

“好的,再见。”谢相白自言自语,用染着血的手紧紧捏着这份信件,转身就要走。

转身那个刹那,谢相白仿佛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希冀地问对方,“寄信的人现在在哪?”

话又说回来,送信人对流程确实很熟了。

每个守信的人都会说出这句话。

他不禁对玉流光产生了更多的好奇,可面上不显半分,送信人微笑地说:“抱歉,这是客人的隐私。”

“……啊,哦。”谢相白没有为难对方。

他拿着信,推门回了房间。

拆开信封之前,谢相白很有仪式感地打扫了整个房间。

浴室的血全部擦干净,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套,手腕包扎,撤回自己发出去的伤口图。

然后他坐在桌边,对着信封看了几秒,将它拆开。

……是不一样的。

谢相白看着这些信封,是不一样的内容,和以往他看过的任何一份都不同。

玉流光对他,还是有些好的。

谢相白喃喃,看着这封信,想到那天在他桌上看到的一沓信,心想,他还会再寄几次?

下一次又是什么时候?

他原本都想离开这里了。

这些信……还能牵绊他多少时间呢?

谢相白将这封信攥在手里,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恍惚做了个梦,这个梦时效一年。

这一年他收到十几封信。

直到一年后的固定送信时间到来,他空等一天。

没有收到本应该收到的信。

这一年浑浑噩噩,梦到底是要醒了,谢相白意识到,玉流光应该不会再给他送信了。

所以,眼前这一切就是全部吗?

谢相白低头看着桌面的信封。

他将信拿到手中,整理好。

光脑闪烁时,他迟钝地看了眼来电显示,选择无视。

蔺际,他不认识。

蔺际第二次打电话来时,谢相白放下信件,恍然地接通了。

“换一下。”

对方说:“把收到的信换一下。”

蔺际说出这句话时,谢相白无法说服自己拒绝。

可他也舍不得这些流光的亲笔信流出去,流到别人手中。

谢相白找到打印机,将复印件交给了蔺际,然后又花了三个月时间,慢慢看这些自己没看过的信件。

他没法等了,他得离开了。

第一站是科蒙星。

然后是衡月星,特奇纳星……

信上的最后一站是荣光星。

谢相白父亲的家乡,他出生的地方。

是巧合,还是刻意的?谢相白不清楚,当他一路来到荣光星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已经退化到很严重的地步了,有时候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来这里又是有什么目的。

迟钝地打开光脑,谢相白只在上面看见三个字。

——找流光。

对……

他还在和流光谈恋爱。

流光到陌生星球支援,他们只能电话联系。

他有时候会在电话里听见流光那边有别人的声音,那人似乎是流光新救的病患,和流光关系很好——可流光从不和患者发展过多感情的,这个人,是威胁。

所以他才控制不住自己的安全感,忍不住一直给流光打电话,导致流光生气。

所以流光现在是生气了,不让他找到吗?

谢相白关掉光脑——那他得找他,向他保证,他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

谈清峥不太老实。

其实玉流光离开的第二天,他就立马上私人飞船去找他了。

谈清峥以为只隔了一天,又知道他会在科蒙星落地,所以肯定不难找的,可事实上科蒙星的几个大型停靠站,都说没接收过牌号为p1166668 的飞船信息。

找了几天,谈清峥后知后觉意识到,玉流光骗了所有人。

他没有在科蒙星落地。

他失踪了。

他会在哪?谈清峥想了很久答案,还给他发了消息,却始终两眼摸瞎,找不到人,收不到信息,宇宙那么大,那么大。

这一天,谈清峥接到一条电话。

“您好,请问是谈清峥先生吗?这里有一封您的信件。”

“……”

谈清峥回到主星,收了这封信。

他心有预料地拆开信封,全程寂静地阅读着其中的内容,在看到利尔玛星这样的字眼时,他甚至扯唇笑了一下。

委屈他,还特意编造一条这样的见闻敷衍他。

这也算他仅有的一点情分了。

谈清峥联系了送信人。

“还有信吗?”

送信人讶异,他是几人中唯一一个问出这样的问题的,其余几个都以为这些定时信件是提前几天送来,可实际上早一年就全部送来了。

送信人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谈清峥片刻道:“我明白了,下次寄信是什么时候?”

“……七月一号。”送信人说。

谈清峥道:“好,我等着。”

挂断电话,谈清峥摩挲着这份信件。

他望着外面的圆月,听说今天是古时候的团圆节,这个时代还有一支种族在遵循这些传统节日,玉流光还会有回来的那天吗?

他安静地望着,直到有人敲了敲窗户。

谈清峥看到了宁不非的脸。

“……”

宁不非仿佛没有看出谈清峥一言难尽的表情,他来这里是有重要的事,“看到他了吗?我找不到他了。”

谈清峥面无表情,“还能有你找不到的人?”

“事实上,我也这么认为。”

事实上,宁不非当然是这么认为的。

至少玩那个游戏时,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找不到他。

一如游戏开始时,他发现自己的大锚点失踪时一样,一切都不可置信。

“你找错人了。”谈清峥道,“如果我能找到他,他现在应该在我怀里。”

“呵呵,想也知道。”宁不非说,“我去问问别人。”

“……”

谈清峥收回视线,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盯着虚空,寂静地、平静地,开始等待七月一号。

那些信会送多久呢?

他会在信件中断那天,再次去找他,直到死亡。

———

宁不非的光脑只加过一个人。

一个异种,无法彻底融入进人类世界,真正认识的,也只有与他羁绊最深的人,玉流光。

除此之外,他没给过任何人他的光脑信息,哪怕是诈骗广告都播不到他这里。

所以这个寻常的一天,宁不非收到电话时,还以为是玉流光打来的,以为他会说游戏结束了,判他输。

然而,那头开口却是一道陌生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宁不非宁先生吗?这里是联邦信局……嗯,是的,有您的信件,您方便什么时候来拿一下?”

“……”宁不非,“送错了。”

“没有,我们核对过,是您的。”

宁不非甚至不太明白“信”是什么东西。

他理所当然认为,是送错了。

联邦信局没料到这位会是这种反应,还在说,“您要不来看看?确实是您的光脑号。”

“……”

宁不非没有去。

他不知道什么信件,他只想找到玉流光。

锚点怎么会失灵?锚点怎么会失灵?

是距离太远了?还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他找不到的地方?

这颠覆宁不非作为异种的认知。

偏偏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联邦信局号称使命必达,宁不非不肯收信,他们就想方设法将信交予他手中。

这位宁先生……现身的地方太犄角旮瘩了,他们在一颗偏远的星球找到他,将信交到他手中。

“您的信!”

“……”宁不非盯着这些人看了几眼,铜色的眼瞳相比以往更显得死寂,诡谲,送信人莫名觉得空气冷了一度,搓搓手说,“这颗星球温度真低哈。”

“……”

宁不非当着送信人的面拆开这封信。

手段相当粗暴,可谓是送信人在这几位中见过的最粗暴最不知珍惜的一位了。

就像,不会拆一样。

“您要这样,拼起来……”

宁不非寒着脸皱眉看字。

“这字念什么?”

送信人一瞅,“说,他现在在热勘星,这里……”

宁不非忽然将信攥紧。

这时候他才骤然反应过来“信”的含义,再蓦一回首,“还有吗?还有吗?”

“……”这反应才对味嘛!

这段时间宁不非的位置经常换来换去,按照寄信时间,多了四封还没到他手里,所以送信人点头,从包里拿出信,“还有还有,这个——”

被宁不非一把抢了去。

“……”

“还有吗?”

送信人讪讪,“有、哦不、不对,这我们也不清楚,或许将来他还会再寄。”

差点穿帮了,送信人冷汗直流。

宁不非不知起没起疑心,只盯着送信人看了会儿,就挥挥手让他走。然后自顾自走到角落,盯着上面的字做阅读理解。

遇到不会的字,还到光脑上搜,拼拼凑凑拼出一个《流光历险记》

宁不非摸着这张纸,转身看向漆黑渺远的宇宙。

他伸手,指着黑洞,自言自语,“你在那吗?”

没人回应,只有呼啸得像在哭的风声,哀哀戚戚,宁不非慢慢垂下手,转身对着角落,重新看一遍这些信。

到底在哪,能找到他?

宁不非没有放弃一个星球一个星球地勘测锚点距离,一次又一次力证锚点无边界议题。

联邦信局也没有放弃一个星球一个星球地找宁不非,他们绝不放弃每一封信都要交到主人手中。

再次找到宁不非时,已经是第二年,个中坎坷暂且不提,这一次他们这次终于可以将所有信件交到他手中,可以完美结束这次和玉先生的合作。

“还记得我吗?这是您的信。”

送信人擦汗,身后是巨大的飞船,漂浮在空中,他随时准备离开,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星球。

“全部都在这了。”

“上次不是说没了吗?”

送信人支支吾吾。

“……”宁不非,“哦,那还有吗?”

送信人道:“没了!这次是真没了!”

“他在哪?”

“……不知道。”

“什么时候寄的?”

时间也这么久了,送信人没想到玉先生还没和这些人联络,他犹豫了下,说:“嗯……两年前。”

宁不非又“哦”了声。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送信人没太明白,也不好多问。

他点头,“那我先走了?”

“嗯。”

送信人愉快地回了联邦,宁不非也愉快地看向天空,看向漆黑深远的宇宙。他立处在最偏远孤寂的星球,甚至没经过多少开发,周遭那样冷。

万千星河散落,他盯着乌黑的虚空,手指从黑洞划向另一端,自言自语地笃定道:“我知道了。”

两年前,青年欺骗他去至深之地沉睡,告诉他将要离开。

他的大锚点曾有过一瞬间的失效,仅仅一瞬,比眨眼无声,比呼吸无形,仿似错觉。

两年后的今天,他不再欺骗他,只是无端消失,仿佛消失在这个世界,无处有他的踪影。

宁不非盯着虚空,无声无息之中,整个人逐渐脱离人类文明的躯壳,触手卷动,扭曲成深色一团,朝着宇宙飞去。

“我找到你了。”

宇宙最深处,无光,漆黑,他飞跃无数载,一次一次撞上这道墙,这道无法越过的界限,就像所谓的“真相”,一次次闯,直至异种的颜色越来越黯淡,到最后几乎化作了无可察觉的空气。

宁不非好像终于看见眼前裂了一道缝,有刺眼的光从中泄出,迸发,灼得人只能闻见灰烬。

“——我找到你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发出声音。

捉迷藏,宁不非胜。

作者有话说:补完了![猫爪][猫爪][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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