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哥哥!”
沈见山在见到破门而入的裴别鹤后,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泪水。
下一秒,他低头乖乖地整理好上衣,像只被人类轻薄的可怜小狗,光脚踩着地板,几步扑进了裴别鹤怀里。
“漂亮哥哥,周时一和他的坏蛋男朋友…他们…他们欺负杪杪,骂杪杪是笨蛋哇!”
沈见山把脸埋进裴别鹤的肩头,走到哪儿黏到哪儿,好像一块橡皮糖。
“漂亮哥哥是什么鬼?这比小裴哥哥还要肉麻诶!”
Randy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你不是一直叫裴哥‘小裴哥哥’吗?小时候咱俩还因为这件事儿打了一架呢!喂,你现在连管裴哥叫什么都忘了?你怎么敢的……”
Randy眼睛红红的,望着神色失落的裴别鹤,为他感到不平。
半晌,他磨了磨牙,眼珠一转,清清嗓子,决定火上浇油刺激一下沈见山,
“既然你不想叫裴哥小裴哥哥的话,那我可要叫了!小裴哥哥小裴哥哥小裴哥哥~以后这就是我对裴哥的‘专—属—爱—称’了哟~蠢货!”
“我……”
听到Randy一遍遍叫着小裴哥哥,沈见山无来由地有些烦躁。
难道他真的是沈见山吗?所有人都说他是沈见山,可是他明明就是杪杪,也不记得自己叫过裴别鹤小裴哥哥。
这个世界上,好像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包括漂亮哥哥,都知道很多关于沈见山的故事,只有被叫做“沈见山”的自己不知道。
可是周时逸又告诉他,自己就是沈见山——
你是沈见山,也是杪杪,裴别鹤是你的爱人。
你疯了似的爱他,为了他回国,为了他溺水。
你爱裴别鹤,甚至甘愿为他献出生命。
周时逸对自己这样说。
听完周时逸的话,他犹豫了好一会,最后只是问:
“那裴别鹤爱沈见山吗?”
“爱吧。”
周时逸眯着眼睛,点了颗烟,
“你对他犯过很多错,但他最后都原谅了你。在你停止呼吸,所有人都放弃你的生命时,也只有他,转头游回了海里,将你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我不知道那晚的海究竟多凶险,也不清楚在你停止呼吸后,他在神灵面前替你祷告了多少次。我只知道,在裴别鹤义无反顾地游回深海里时,他抱着必死的决心。”
“他想和你殉情,他想陪着你一起死,因为他知道,你怕黑,也怕孤单。”
可是如果他真的是沈见山,为什么这些事情他都不记得呢?
他们曾经那么相爱,他为什么不记得呢?
记忆里出现了一段空缺,沈见山拼命地回忆着,想要把那段空缺填补好,可于事无补。
记忆如同被雨水浸泡过的画纸,缤纷的水彩晕开,被冲刷成模糊斑斓的色块,乱七八糟地模糊在一起,分辨不出原本的图案。
沈见山尝试着把脑海里零散的碎片拼凑组合起来,他想要还原图案的原貌。
潮湿的雨夜、温暖的怀抱、依偎在一处的两个人、荒唐的情事、激烈的争吵,无边无尽的海水……
每当他摸到记忆的边缘,快要摸清这些碎片背后的逻辑时,剧烈的疼痛就会一次又一次地打断他的思考。
感受到沈见山颤抖的身躯,裴别鹤将手掌轻轻搭上他的后颈,将人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们先走吧,这里留我一个人就好。”
他越过沈见山,望着在一旁呆站着的周时逸和唐元笛,语气淡淡道。
“裴哥,我……”
Randy眸光微黯,愧疚地低了头。
看见Randy失落的模样,周时逸将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朝裴别鹤解释道:
“裴哥,你知道的,我们只是想让他快点记起来,他这样下去,大家都很难受。”
“我知道,但我不想逼他。”
裴别鹤垂睫,温柔地抚着沈见山的发顶,
“你们也不要逼他,好吗?”
闻言,唐元笛和周时逸都沉默了。
半晌,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结伴离开了病房。
向日葵落到了地上,裴别鹤没有去捡,那本来就是用来哄人开心的,可是沈见山现在却很难过。
他牵住沈见山的手,引着他坐进病床里,自己搭在床边儿坐着,伸手捋起人因疼痛汗湿的额发。
“还疼吗?”裴别鹤用手指替人梳理着头发,温声问。
“不痛了。”沈见山抬头,懵懂地盯着裴别鹤的眼睛。
裴别鹤用手指刮刮沈见山的鼻尖,弯起眼睛,“不痛了就好。”
“漂亮哥哥,那个…我…我也可以叫你小裴哥哥吗?”
沈见山摆弄着手指,瞟着裴别鹤的神色,忐忑地开口。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裴别鹤怔了一会儿,半晌,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你叫我什么都可以,我都很喜欢。”
“小裴哥哥。”
沈见山开心地笑了,眼瞳里亮闪闪的,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嗯。”
“小裴哥哥小裴哥哥!”他又激动地叫了好几遍。
“嗯嗯,是我。”
“小裴哥哥……”叫着叫着,沈见山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低落。
“嗯?”
“我有变得很丑吗?”
“没有。”
闻言,沈见山的眼睛眨了眨,握住裴别鹤的手,小狗一样,用下巴在他的手背上蹭蹭,
“可是我长了胡子,这也不丑吗?”
“不丑,很性感。”裴别鹤眯起眼睛,偷偷地笑。
青青的一截胡茬将裴别鹤的手背刮得有些痒,这几天,沈见山的胡茬儿长得尤其的快,仅仅几个小时没有刮,就偷偷地冒了尖儿。裴别鹤把胡茬儿的迅速生长看作沈见山的身体即将恢复的迹象。
“那小裴哥哥喜欢吗?”沈见山歪着头,小小声地问。
“喜欢,你的一切我都喜欢。”
裴别鹤用指尖戳戳小狗的侧颊,忍俊不禁,
“就是有一点点扎手。”
“不要扎到你的手,我要刮掉。小裴哥哥可以帮我刮掉吗?
“好呀,那你躺到我的腿上,乖乖的不要乱动喔。”
裴别鹤眉眼弯弯,拍拍自己的双腿,示意人躺过来。
薄荷味的剃须膏打起了沫,被人均匀地涂在了下巴上。
沈见山乖乖地躺在裴别鹤的腿上,仰着头,盯着裴别鹤出神。
剃须刀在他的下巴上轻柔地打着圈儿,这样的情景让沈见山回忆起一些模糊的细节。似乎也是这样一个明媚的清晨,他耍赖似的歪到眼前人的怀里,让他帮自己把冒头的胡茬刮掉。
裴别鹤把沈见山脸颊上的剃须膏细细地擦净,将剃须刀重新放到抽屉里,随后用手背蹭蹭小狗变得光滑的下巴,笑眯眯地端详着他,像欣赏一件自己雕琢的艺术品。
沈见山感受着裴别鹤指尖的烫/热,喉结滚了又滚,心窝一点一点热起来,他用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裴别鹤的眉眼,露出一副痴态,
“小裴哥哥,胡茬儿是刮掉了,可是我的腹肌不见了怎么办?Randy说沈见山的身材很好,那杪杪现在这样很丑吗?”
说着,沈见山毫不顾忌地将病号服掀开,绷紧身体,用手指一块一块地数,
“一、二、三、四、五、六……”
他数着数着,失落地低头,
“之前我的腹肌应该会更多吧,8块?10块?它们为什么会消失呢?”
“那是因为你太瘦了,所以才会看不见了。”
裴别鹤低垂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地收回了触摸沈见山的手,他想起了溺水那天,在他手掌下那具冰冷瘦削的身体,声音有点颤抖,
“如果你喜欢的话…小裴哥哥回家给你做好多好吃的,我们慢慢地把腹肌养回来。”
“好呀~”
沈见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垂着眼睛思忖了一会儿,傻呵呵地乐了,“嘿嘿,小裴哥哥,我觉得杪杪现在这样很好呢,10块腹肌很吓人嘞,那是玉米成精了吗?”
随后,他猝不及防地伸出手,托住了裴别鹤的脸。
借着躺在人腿上的姿势,沈见山仰起了头,安静地与裴别鹤对视。
他看见裴别鹤又在流泪了。
眼泪从眼窝里流下来,低落在自己的唇边,他抿唇舔了舔,是一种既悲伤又苦涩的咸苦味道。
沈见山替人擦掉泪水,指尖绕到人的耳后,安慰似的摸了摸,望着那双流泪的眼睛,他又一次问出了那句话。
“你在为谁而哭?”
“为了你。”裴别鹤抬手,轻轻地攥住沈见山的手,将那只手贴到自己的唇边。
“我爱你。”他说。
“你爱的究竟是沈见山,还是杪杪?”
“无论是沈见山还是杪杪,他们都是你,我爱你。“
这是裴别鹤第一次对沈见山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
之前,两个人还在一起的时候,裴别鹤羞于启齿;
后来,在汹涌的风暴中,他没有机会说出口;
再后来,他抱着沈见山失去体温的身体,哭喊着说了一千遍、一万遍我爱你。
可是陷入深度昏迷的沈见山,
一句也没有听到。
如果沈见山真的死在那片海里,如果没有奇迹发生,那是不是,他永远也等不到这句迟来的告白?
裴别鹤崩溃地掩住脸,隐忍的哽咽声从指缝中漏出。
沈见山静静地等着裴别鹤哭完,等着他将积压的所有恐惧与不安都宣泄出来,而自己,则用悲悯的眼神仰望着他。
心脏隐隐作痛,沈见山捂着心口,目光迷茫地投向了虚空,半晌,他翕动着嘴唇,小声地喃喃道:
“他们说,我们曾经很相爱。可是,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如果我这样说的话,你会很伤心吧,但事实的确是这样。”
说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腾起一层雾气,
“我不记得我是谁,我是沈见山呢?还是杪杪?我也不知道。那些我们共同经历的事,那些我曾经对你犯下的错误,我都忘记了,我忘记了很多很多重要的事情,作为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醒过来,我不知道这样有什么意义。”
“忘了就忘了,又能怎样呢?那样的话,很多痛苦的回忆也不会再记起来了,我不想让你记住那些。”
裴别鹤垂下头,紧紧地攥着沈见山的手,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只要,只要我们还活着,我们可以重新创造新的记忆,就像你消失的腹肌一样,我们可以一点点养回来,我会陪着你。”
听着裴别鹤的话,沈见山的唇角浮现微笑,他盯着裴别鹤的眼睛,郑重其事地点头,
“好,我们一起。”
“那你现在还怕黑吗?雷声呢?还怕吗?”裴别鹤轻声问。
沈见山摇摇头,“不怕。有小裴哥哥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熟悉的话,让裴别鹤一怔。
“小裴哥哥有没有害怕过?如果我永远地忘记了你,又或者我不再爱你,你该怎么办?你怕吗?”
“我不知道,我不敢想象。”
裴别鹤的目光漂到很远的地方,
“不过,我会一直等你,等你记起我……”
“小裴哥哥。”
沈见山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可是,我不想让你等。”
说着,他从床上撑起身子,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托住了裴别鹤的下颚。
“所幸,尽管我什么都忘记了,但还是很喜欢很喜欢小裴哥哥呢。”
沈见山的瞳孔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目光落在裴别鹤颤抖的嘴唇上,随后,他缓慢地靠近,将自己的呼吸染到人的唇边,
“小裴哥哥,我要吻你了。”
“还有,可以要…更多吗?”
【??作者有话说】
520快乐!下章让失忆小狗吃到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