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就是，沈见山不但额头上多出一个大包，脚踝还不幸地扭伤了，几秒钟就肿起了一座小山。
裴别鹤提议他去校医室包扎一下，沈见山却固执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显然觉得轻微的扭伤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当然，裴别鹤也不会强求，他记得沈见山从小就抗拒医院，甚至对医院达到了畏惧的地步。所以，他心甘情愿地替人跑了趟腿，去校医院买了几盒外敷的药膏。
此刻，黄昏已经逝去，天上朦朦胧胧地现出一个白月亮，篮球场空荡荡的，偌大的场地里只余下了两个几乎重叠在一处的影子。
沈见山支楞着一双脚，安静地侧过身子等着裴别鹤替他涂药。
他的手里举着一支草莓味的冰淇凌甜筒，盯着甜筒瞧了半天却一口没舍得吃。
怎么舍得呢？这只冰淇淋可是他的宝贝，是裴别鹤去校医室买药时路过冰淇淋店，特地给自己带回来的。
原来小裴哥哥什么都记得，记得杪杪喜欢吃草莓味的食物，记得杪杪在夏天的时候最喜欢吃草莓味的冰淇淋甜筒。虽然过去了很多年，长大后的杪杪已经渐渐地戒掉了这个习惯，但吃到冰淇淋的沈见山，还是开心得快要飞起来了。
甜甜的草莓冰淇淋，它代表着裴别鹤对自己独一无二的偏爱。如果有可能，沈见山很想将这支草莓甜筒永远冻进冰箱里珍藏，只可惜，它现在就要融化了。
沈见山嗅着空气中的草莓甜味，惋惜地想着。
裴别鹤蹲下身子，替人细细地把药膏涂好，他的手指灵巧地绕了几下，变魔术似的将绷带系成了漂亮的蝴蝶结。
晚风一吹，蝴蝶的两只翅膀晃晃悠悠，展翅欲飞。裴别鹤抬起头，眉前的碎发也被吹得摇晃，在迅速暗下去的天光里，也像是一尾黑翼的蝶。
“好漂亮啊，哥。”
沈见山的瞳孔中倒映出颤巍巍的蝴蝶和软软的发，鬼使神差地嘟囔了一句。
裴别鹤好像没听见，也可能是装着听不见，于是，沈见山兀自撅了一会儿嘴巴，眨巴着眼睛提高音量，又唤了一声，
“小裴哥哥，好漂亮啊！”
“嗯嗯，你已经对我说过很多遍了，又怎么了呀？”
裴别鹤的语气带笑，尽是对沈见山习惯性的宠溺，他一边弯着唇，一边抬头看向沈见山，恰恰正是趁着他抬头的时机，沈见山将甜筒向前一送，而后，一支完整的草莓味儿冰淇淋便递到了裴别鹤的唇边。
“啊——”
沈见山的眼睛弯成月牙儿，喉咙里发出微微拉长的一声“啊”，示意裴别鹤跟着他一起把嘴巴张开，
“呐~小裴哥哥，第一口给你吃啦。”
裴别鹤盯着近在咫尺的草莓冰淇淋愣神，仿佛受了什么蛊惑似的，乖巧地张开嘴巴，咬掉了冰淇淋的尖尖。
冰淇淋在舌尖儿上迅速融化，很快，整张嘴巴都变成了草莓味儿的。两人痴缠的眼波烫得粉色的流体顺着甜筒淌下去，滴落在沈见山的虎口处，还在继续向下滑。
沈见山盯着裴别鹤唇珠上沾着的冰淇淋液，不自在地舔了舔自己的上唇，好似这样做就能替人舔掉似的。
“果然，我还是不太喜欢吃甜食。”
裴别鹤盯着不断融化的冰淇淋，认真地判断，“再有十分钟，它就要化成一滩水了，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就丢掉吧？”
说着，他作势伸手去夺。
“天呢，我还没舍得吃，才不要就这样丢掉！”
沈见山像是受到了惊吓，他的眉毛惊讶地扬起，飞快地把握着甜筒的手收回来，随后，没给裴别鹤留出任何反应的时间，他直接将剩下的半支冰淇淋胡乱塞进了嘴巴里！
裴别鹤被惊呆了，他讪讪地收回手，哑然道：
“别吃得那么急啊，我又不是真的要抢。”
沈见山眨着眼睛，一边加速嚼嚼嚼，一边想到这是小裴哥哥咬过的冰淇淋，呵呵地漏出几声笑，吃得更起劲儿了……
裴别鹤愣是看着眼前人狼吞虎咽地鼓着腮帮子嚼了好一阵儿，这才喉咙一动“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好吃，草莓味的食物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沈见山打了个饱嗝儿，舔着嘴唇评价道。
裴别鹤瞥着眼前人额头上肿起的包，目光又缓慢地移到沈见山被冰淇淋液糊满的半张脸上，忍笑忍得将唇抿成一道笔直的线。
“小裴哥哥，你的表情为什么怪怪的？”
沈见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傻乎乎地咧着沾着冰淇淋液的嘴巴笑，好奇宝宝似的把整张脸贴过去，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架势端详着裴别鹤的表情。
散发着草莓味的脸蛋儿在裴别鹤的视野里晃来晃去，在他的眼里，沈见山此刻的模样渐渐地与手机里偷吃火龙果的小狗表情包重叠，戳得他的心脏软软。
简直是，太可爱了。
终于，裴别鹤忍无可忍地从衬衫口袋里摸出自己洗干净的手帕，捏住了沈见山黏糊糊、草莓味儿的下巴，略有些粗暴地替人擦着脏兮兮的脸蛋。
沈见山脸颊上的肉被拉来扯去，他乖巧地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哼哼唧唧地任由裴别鹤左右摆弄。
在脸蛋上的污渍被人彻底清理干净之后，他便和软骨头的蛇一样死皮赖脸地顺势贴到了裴别鹤的脖颈上。
裴别鹤喉结滚动，他缓慢地偏过头，唇瓣擦过沈见山的发顶，
“这样贴着很热。”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明明话语中是推拒的语气，但手还是诚实地悬起，犹豫许久后终是搭在了沈见山颈侧，将人向肩膀的方向带了带，伸手怜爱地揉了揉小狗软蓬蓬的头发，
“太阳落山了，杪杪，你不怕黑了吗？”
“不怕，有你在就不怕。”
沈见山把头埋进他怀里闷闷地回答。
“真的？”
裴别鹤哼笑着，指腹落在沈见山受伤的额头上，“真奇怪啊，为什么我每次见你，你都要负点儿伤呢？”
“不知道，或许是上帝的安排吧，让你更怜惜我一点。”
沈见山不假思索地胡诌着，偷偷地弯了唇。他餍足地嗅着裴别鹤衬衫上类似于薄荷的清凉香味，感受到人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甚至能听见唾液在裴别鹤喉咙里纤柔地滚动。
他冒险着、试探着用唇贴上去，裴别鹤挣动了一下，却并没有立即将他推开。
心脏在那一颗跳得要炸开，沈见山相信那是裴别鹤的默许。
正因了裴别鹤的默许，他变得愈发胆大妄为，用手臂将人箍进了怀里。
也就在他将手偷偷地伸向裴别鹤衬衫的第一颗纽扣的时候，球场外的路灯“滋啦啦”地响了几秒，忽然亮了起来。
一切都在光明之下无所遁形。
沈见山在心底暗骂。
果然，下一刻，裴别鹤惊／喘一声，如梦初醒般错开了那堪堪碰到一起的唇。
裴别鹤平静了一会儿，直到呼吸慢慢得恢复正常的节奏。
“适可而止。”
声音变得薄淡，搭在沈见山后颈的手也不知何时收了回去，“这里是学校。”
“那又怎么样？我不怕。”
沈见山才管不了那么多，他耍无赖似的地凑上去，想要亲吻裴别鹤的唇。
“不行。”裴别鹤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
“为什么？小裴哥哥，你究竟在怕什么啊？”
沈见山望着裴别鹤那双不携半分情绪的眼睛，眸光渐渐地黯淡下去，缓慢地松开了对怀中人的桎梏，咬着唇攥紧了拳头。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自始至终失态的只有他自己。
甚至为了让裴别鹤多看自己几眼，它卖力地摇着尾巴试图讨好他，却还是要被套上链子管束一番，他沈见山从来就没这么窝囊过！
沈见山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抓了一下，疼得他十分委屈。
裴别鹤察觉到沈见山的失落，因为那双漂亮的眼睛很明显地黯淡了下去。想着人是因为自己才委屈成这样的，他竟然有些愧疚了。
随后，在他的注视之下，沈见山平静地捉着栏杆，凭借着那只没有受伤的右脚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朝篮球场门口走去。
“你做什么去？”
裴别鹤一愣，显然没想到沈见山会忽然起身。
沈见山抿着唇一言不发，赌气似的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因为过于急促被石头狠狠地绊了一跤，险些摔个小狗啃泥。
“你又耍什么小脾气啊！”
裴别鹤再也坐不住，他慌忙跑到人身侧，捉住了沈见山的胳膊。
“小裴哥哥为什么又要跟过来呢！”沈见山倔强地甩开了裴别鹤的手，“我现在不需要小裴哥哥。”
“我还欠你一顿晚餐。”
裴别鹤捏住沈见山因为气恼而变得粉粉的脸颊，“怎么？不要我还了吗？”
闻言，沈见山瞬间没了气焰，扭过头不去看裴别鹤的眼睛，嘴硬道：
“我今天没有心情吃东西。”
“喔，那行。”
裴别鹤哼笑着应了一声，盯着沈见山肿成球的脚踝，慢悠悠地诱哄，“你伤的是右脚，开不了车吧，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沈见山很是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为了小狗的尊严，红着脸支吾道：
“不用麻烦小裴哥哥，虽然今天没有开车来，但我…我可以随时叫司机来接我回去。”
只是说完这句违心的话，他委屈的眼眶都红了。
“那好吧。”
裴别鹤瞄着沈见山那副模样，只佯装失落地叹了口气，“看你脚踝伤得严重行动不便，还想着问你需不需要我照顾你几天，想来你也是不需要的。”
听到这话，沈见山登时停下了脚步，一脸幽怨地瞪大眼睛，
“谁说不需要的呀？”
裴别鹤：“是你说不需要的，我都听见了。”
“我没说，可是小裴哥哥刚才根本没问我这个！”
沈见山急得攥住裴别鹤的衬衫袖子，气鼓鼓地控诉。
“哦？那你是什么意思？”
裴别鹤噙着笑，眯起眼睛打量着人，借着沈见山的动作晃了晃手臂。
“我…我…我…”
沈见山觉得小裴哥哥目光如同电流似的从他身上溜过，烧得他两只耳朵尖尖儿都红透了，开始结巴。
“我我我什么？怎么嘴巴突然变笨了。”
裴别鹤笑着，突然向前倾靠过去，抬手捏住沈见山的脸揉了揉。
热气染在耳畔，沈见山头晕目眩，他恍恍惚惚地听见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他以为那是神明显了灵——
“你真的要自己一个人回家呀？”
裴别鹤说着，想通了什么似的，忽然释怀地笑了，“我说你啊小结巴，你到底…要我不要啊？不要我可就真的走了喔？”
此刻，仿佛天在升上去，地在沉下去，空中好似有了光亮，四周的一切都看得分明了。
神的声音随着安静的湿漉漉的夜晚一同流进了沈见山的耳朵里，又干净又响亮，搅起回声流得到处都是。
这时候，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此刻心脏的轰鸣。
沈见山颤抖着声音，磕磕绊绊地回答道：
“要，要啊，我当然要啊！”
【??作者有话说】
哥哥坏，看把我们小狗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