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裴别鹤的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边缘的时候,一只强有力的手穿透了水面,紧紧握了住他的手臂。那双手将他一点点拉离深水,窒息感逐渐消散。在那只手的牵引下,水流不再随意控制他的身体,取而代之的,是被牢牢掌控的安全感。
“小裴哥哥!你别睡。”
熟悉的声音让裴别鹤勉强清醒了一些,他惊喘一声,猛地吸了一口气,死死地捉住了沈见山的手,仿若捉住了一根浮木。
“沈见山……”
他神思恍惚地喃喃,眼睛里蓦地含了泪。
“是我,是我,我是沈见山,小裴哥哥。”
沈见山眉目放软,此刻,他冲着裴别鹤古怪地笑笑,面色看起来出奇的苍白。
在又一个巨浪压过来时,沈见山用身躯护住了裴别鹤,巨浪滔天中,他低下了头,眷恋地吻住了裴别鹤的唇。
浪头落下,他们结束了那个一触即放的亲吻。
沈见山捧着裴别鹤的脸颊,温柔地抚上人的眉眼,灰蓝色的瞳孔中漾着笑意,镇静地安抚着眼前的爱人,
“小裴哥哥,我们带着孩子,一起向岸边游,有我在,我在后面托着你,没事的,相信我,我们一定能活着上岸的。”
“好。”
望着沈见山的眼睛,裴别鹤痴痴地点头,他咬咬牙调整好呼吸,再一次托住了孩子的救生圈,在沈见山的推力下,鼓起力气,一点点地向岸边游去。
在游向岸边的过程里,沈见山在每一次浪头迎头而来时,都会尽量用身体替两人挡住,随后,顺着浪头,用臂力推人一把。
裴别鹤回头担心地望着他,沈见山只是朝人露出笑容,回应他,
“别害怕,小裴哥哥,我还有力气。”
“你看啊,我们距离沙滩越来越近了。”
随着距离岸边越来越近,每隔几分钟,裴别鹤就要询问一遍沈见山的状态,沈见山在身后一遍一遍地回应。
“没关系。”
“别害怕,小裴哥哥。”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要上岸了……”
有了沈见山的帮助,裴别鹤游得越来越快,终于,在他距离岸边有五六米的时候,借着涌上沙滩浪头,将套着救生圈的女孩儿推上了岸。
岸上的游客试探着迈进浅海,先将惊悸的女孩儿抱上岸,送到赶来的救护车上。
裴别鹤精疲力竭地喘着气,此刻的自己虽然距离海岸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然算是脱离了生命危险。
“杪杪,我们成功了!”
他叫着沈见山的名字,激动地回过身,却惊恐地发现,身后的海面广袤无垠,再也看不见沈见山的身影。
“沈见山…沈见山!”
裴别鹤顿时魂飞魄散,他不顾得岸上游客的阻拦,发了狂似的重新冲进了海里。
轰隆隆,是浪头滚来的恐怖声响,黑色的巨浪当头压过来了,裴别鹤吸了口气,将头埋进水里,钻进了浪底。等到海浪从他的头顶滚过,他再奋力地钻出海面时,却仍旧什么也看不见。
眼前只是一望无际的、黑色的海。
发怒的海,不祥的海。
沈见山真的不见了……
“杪杪!——”
没有回声,海也沉默着。
“轰隆隆——”
一个一个的浪头,像黑云一般地压过来。
海底的漩涡不断搅动着周围的海水,掀起了一个比一个更高更大的滔天巨浪!
脚下的海水越来越凉,裴别鹤感受水下的漩涡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沈见山或许就是被漩涡周围的急流卷走了,想到这儿,他全然不顾被暗流卷入的危险,再一次潜入浪底。
“沈见山——”
仍旧没有回应,海在发出呜咽。
裴别鹤慌了,他撕心裂肺地、一遍遍地呼唤着沈见山的名字,但尽数被大概吞没,连一句回音都没有。
生与死,是这个世界上最难逾越的鸿沟。
此时此刻,巨大的恐惧笼罩在裴别鹤的心上,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永远地失去沈见山。而沈见山,他才刚满20岁,他年纪那么小,怕黑怕雷声怕被抛弃,可他如今就被抛弃在这片又黑又冷的海域,而造成这一切的,恰恰是口口声声说着爱他等他、却一次次丢下他伤害他的虚伪的自己。
是自己,亲手将最爱的人推进了深渊……
于是,在又一个浪头砸来之前,裴别鹤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冰冷的海水钻进他的鼻腔,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垠的黑暗,窒息感如同一条从海底延伸出的藤蔓,死死地勒住了他每一寸呼吸的空间,将氧气从他胸腔里挤压出去。
裴别鹤感受到疼痛,但他没有再挣扎,因为他想,沈见山在被卷入漩涡时,承受的也是这样的痛苦,更何况,他的杪杪最怕黑了。
生与死,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但只要他能迈过鸿沟去见沈见山,
奈何桥也就成了鹊桥,
生死簿也会变了姻缘簿。
他再也不会,再也不会丢下杪杪。
此刻,裴别鹤的双腿,仿若坠了几万斤的重石,手臂也变得灌了铅水一样沉重,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迅速地流逝,再过一会儿,他集体会被海水彻底吞噬,丧命于这无尽的海底。
只是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了海面上传来的呼喊声——
“快看,那边浮上来的是个人吗?”
“看见了看见了,有两个人溺水,快快快!两艘快艇分头救人,时间还来得及,他们应该都还活着。”
快艇上穿着救生衣的男人正对着对讲机大声地嚷嚷着什么,快艇上的人骤然间忙碌了起来。
是警察和救援队。
他们驾驶着两艘快艇,迅速地朝溺水者靠近,其中一艘灰白色快艇驶向了更深的海域。
“糟了,海底有暗流,溺水者的身体在往下沉,好像被卷进了暗流!”
意识到海底的涡流,灰白色的快艇不敢再贸然向前行进。要知道海底涡流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恐怖的漩涡是无底洞,会将一切闯入的事物卷进无尽的深海。
裴别鹤睁开眼睛,向救援队员呼喊的方向望去,终于看到了不远的海面上,忽沉忽现地漂着一个黑乎乎的的东西——
那一瞬间,裴别鹤浑身的血液倒流。
他没看错,那黑影确确实实是沈见山!
裴别鹤猛然清醒,努力地使自己镇静下来。
现在,只有他活着,沈见山才能活着,他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游过去,没有人敢靠近海底致命的漩涡,但是他敢,沈见山的命此刻就系在自己的身上,只有他能救!
快艇上的人发现了他,正拼命地朝自己呼喊着,此刻的风浪越来越大,海面上已然起了雾,海底暗藏的涡流变得愈发风险,救援队已经放弃了沈见山。
只有裴别鹤,他拖着沉重的身躯,义无反顾地向更深的海域游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他已经抓住了沈见山的衣角。
可与此同时,裴别鹤感受到脚底的涡流,那是一股强大的、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小小的涡流,却可以轻易地把海面上的一切拖到最深的海底。人类陷入其中,只能被裹挟着缓缓地沉落,最后被海底的微生物吞食成凛凛的骨骼。
可是,裴别鹤顾不了那么多了,无论如何,他要把沈见山送上岸。他不能沉下去,他必须活着。
他要带杪杪回家。
裴别鹤闭上眼睛,他放松自己的肌肉,让身体借助海水的流动向前,他暗暗地积蓄着力气,他在等待一个时机。
他急促地喘息着,最后,在近在咫尺的距离,裴别鹤伸出双臂奋力向前一扑,将缓慢沉落的沈见山拉向了自己……
这一次,裴别鹤牢牢地抓住了沈见山的手。
抓住了他的整个人间。
【??作者有话说】
殉情并不是古老的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