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人还是回到了裴别鹤在学校附近买的那套小房子。
出租车司机在小区门口儿停了会儿,等待客人平稳地下了车,随即卷起灰尘扬长而去。
此处距离单元楼还有一小段儿路程,裴别鹤扶着沈见山沿着路灯缓慢地向前走。
四周静谧非常,只有蛐蛐儿躲在花坛里面偶尔鸣叫几声。
沈见山支楞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低着头默默地踩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扭过头朝裴别鹤认真道:
“小裴哥哥,你可不可以不住在这里啊。”
“不住这里,那住哪里?”
裴别鹤的尾音惊讶地上扬,显然没有想到沈见山会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
“这个小区离A大很近的,边上还有个市场。房子的面积也足够,我也不太喜欢太空旷的住处,所以,它足以满足我的所有需求了。”
说着,裴别鹤淡淡地笑了,偏头问道,“怎么?看起来你对这处房子有诸多不满,说来让我听听。”
“我…我只是觉得这里太破太小了,小区物业也不太负责任呢,还总是停电停水,总而言之,我就是不喜欢这里。”
沈见山咬着唇欲言又止,他总不能说自己一想到江池在这里留下过痕迹,就嫉妒得想从楼顶跳下去吧。
裴别鹤只当是沈见山是在闹他那公子哥儿的小脾气,便也没再多说什么。他向前探身,作势要将咿咿呀呀摇晃的单元门拉开,却听得身侧的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随后伴随着“噗通”一声,有个圆滚滚的东西从花坛上滚了下来。
“好像有什么活物摔进了草丛里。”
裴别鹤脚步停顿,视线落在角落里茂密的花草上,“是老鼠吗?”
沈见山同样被那不大不小的动静吸引了目光,他好奇地蹲下身去,伸手拨开了角落里茂密的草丛,盯着花坛下那团黑黑的东西观察了五分钟有余,而后才试探着伸出手戳了戳,将那圆不隆冬的家伙提拎了起来。
他转着圈儿将那黑团子端详了好一阵儿,最后,严肃地下了结论,
“小裴哥哥,是只还喘气儿的小脏狗,只比耗子大了一点儿。”
“是小狗么?”裴别鹤有些惊讶,“这可真稀奇,小区里哪儿来的小狗崽儿呢。”
“不知道呢,它还很小很小,好像刚刚从妈妈的肚子里生出来。”
沈见山看起来很喜欢这只小狗,他把右手送到它嘴边逗弄,小狗本能地去咬沈见山的小指,可它在发觉根本无力反抗后,发出了恐惧的哀嚎。
“别让它咬伤你。”裴别鹤担忧道,“打狂犬疫苗很痛的。”
“小裴哥哥不用担心,小狗的牙齿还没有长出来,不会咬伤人。”
沈见山拿捏着力度捏捏小狗前爪的肉垫,说着说着,忽然叹气道,“只是它看起来是被主人遗弃了呢,真是可怜。”
与此同时,他发觉自己手上黏黏糊糊的,定睛一瞧,竟然是血。
他端详着手中战战兢兢的小生物,最后发现血是从它的右后腿流出来的。
“小裴哥哥,它的脚也受伤了,我们能把它带回家吗?”
于是,被遗弃的小狗就那样被沈见山拎着送到了裴别鹤眼前。
裴别鹤此刻才看得仔细——那是一只浑身漆黑的小狗,也不知道是它的毛色本身就是黑色,还是因为太脏了。实际上,它连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小小的没比土豆大多少,看起来能爬都是奇迹,真的很难想象小家伙是如何从花坛上折腾下来的。
此刻,小脏狗被沈见山捉住了命运的后颈皮,浑身上下都哆嗦成了一团,两只后腿触电似的颤着,循着裴别鹤的方向绝望地“汪”了一声。
“楼下有家宠物医院,我们把它抱去给医生看看。”
裴别鹤将小狗接过,小心翼翼地托在了手心里,用指腹揉着它湿漉漉的脑袋,拨弄着小狗耷拉着的后腿细细地瞧瞧,“看起来只是皮外伤,应该包扎一下就能止血了。”
闻言,沈见山连脚疼都忘了,着急地朝四周左顾右盼,总算是瞧见了不远处亮着的灯牌。等到两人抱着小脏狗走进宠物医院,看着医生慢条斯理地将它用温水洗干净,再用吹风机把黏在身子上的毛吹干,做完各项检查后先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后腿的伤口。
“原来它的毛是黄色的呀。”
沈见山盯着焕然一新的狗子,惊奇地感叹,“是泰迪呢,还是马尔济斯?怎么既像又不像。”
“是马尔泰啦,泰迪和马尔济斯的混血狗狗。”
医生揉揉狗子的毛脑袋,笑道,“继承了父母的良好基因,是很可爱的女孩子喔。”
“原来是只可怜的混血狗狗…它长得这么漂亮,天知道它的母亲怎么舍得抛弃它的,它的母亲一定是个狠心的母亲。”
沈见山盯着摇摇晃晃立起来的马尔泰自言自语,眼神渐渐地黯下去,竟然从心底油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亲切感。
“是迫不得已吧。”
裴别鹤的心脏被沈见山的几句话戳得酸,禁不住将目光关切地投向他,时刻关注着对方的情绪,“没有母亲会舍得丢下孩子的,除非已经走到了绝路。”
“谁知道呢?”
沈见山愣了一瞬,错开裴别鹤的目光低下了头,苦笑。
医生细心地用纱布把狗子后腿的伤口包扎好,说小狗出生还不满一个月,目前除了有一丁点儿外伤外,其它地方都健康的很,让他们放心,观察一段儿时间后再来打驱虫和疫苗就行。裴别鹤仔细地问了问未满月的小狗幼崽应该吃些什么,医生说优先母乳,实在没有条件,用羊奶粉代替也好。
“可是它的母亲不要它了啊,好可怜,看来只能喝羊奶粉了喔。”
沈见山的语气有些失落,却认真地把医生的每一句叮嘱记进心里,在得到他的允许后,迫不及待地将洗干净的小家伙塞进了怀里,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脑袋。
“可怜的狗狗,如果不是遇到小裴哥哥,你可就要自求多福喽,是小裴哥哥收留了你呢。”
在上楼的电梯里,沈见山咬着小狗的耳朵,一遍遍地跟小狗嘟嘟囔囔地重复着,“所以,你以后可要乖乖的听小裴哥哥的话喔,小裴哥哥喜欢乖狗狗。”
落在楼层按键上的手指一顿,电梯门在合拢的过程中发出细微的响声,裴别鹤借着那面反光的门面偷偷地观察着沈见山的神色。
那副失魂落魄抱着狗狗自言自语的脆弱模样,再配上那张纯洁得惹人怜爱的脸蛋儿,足以让任何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心甘情愿地丢盔卸甲。
“乖不乖都可以啊,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裴别鹤抿着唇,斜眼睨了沈见山,不动声色地伸出手,缓慢又温柔地摸摸狗狗的头,“既然捡了你,无论如何,我都会对你负责的,听懂了吗小狗?”
沈见山的身子蓦地僵住了,他盯着狗狗头上覆着的那只手,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右手也叠了上去,裴别鹤感觉到沈见山掌心有些湿漉漉的。
“原来不乖也可以吗?”
沈见山不安地捉着他的手,语气紧张又期待,“真的不会转身丢掉?”
“嗯。”
裴别鹤佯装听不出话里的言外之意,顾左右而言他,“既然选择收留狗狗,就要守护它一辈子,绝对不能弃养。”
“不只是狗狗。”
沈见山犹疑着望向裴别鹤,此刻,他心底掩藏许久的忧虑让他坐卧难安,他感受到裴别鹤对自己越来越多的偏爱,在欣喜的同时,也越来越害怕失去。
裴别鹤那么决绝地抛弃了背叛他的江池,谁能保证,有一天小裴哥哥不会像抛弃江池那样抛弃自己呢?
他不自觉地想象了下没有裴别鹤的未来,又回忆起了在母亲身边的那几年。
在十二年前的那个黄昏,裴别鹤对杪杪许诺,会永远爱他、永远不会抛弃他。可仅仅4年后,自己就被苏迩送回了俄罗斯。
他在母亲的家里住了5年,不也从来没有收到裴别鹤的一封信件吗?
“一辈子太长太遥远了,我只信眼前。”沈见山喃喃道。
“小裴哥哥,你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我是说你会不会…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犯了你不能忍受的错误,你还会像今天这样对我吗,我有些不相信你说的话了…”
裴别鹤蹙眉:“小山,你今天有些奇怪。”
“果然,你犹豫了。”沈见山了然地笑了,拳头悄悄地攥紧。
裴别鹤真是纳了闷儿了,他想啊,自己都一遍遍容忍沈见山的胡闹,又一次次在他犯错后给他安慰和承诺,给他百分之百的容忍和偏袒。直到现在还没狠下心不理他,这人怎么还会有这样的疑问,觉得自己会丢掉他呢?该不会这小狼崽儿真觉得自己乖得感天动地吧!还是说,他在试探自己的底线,准备挑一天给自己来一个撼天动地的surprise啊!
电梯门“叮咚”一声打开,打断了裴别鹤的思绪,也打断了沈见山未问出口的后半句。
“哦,到家了。”
裴别鹤淡淡地丢下一句,无比自然地抬步向外走。
沈见山兀自垂头丧气地站了一小会儿,又在电梯彻底合上之前灰溜溜地跟了出来,因为耍小脾气走得慢了点儿,还被电梯门不轻不重地夹了一下,出来时满脸大写着失落,抱着小狗立在门口儿独自失落。
裴别鹤关上防盗门,一转眼丢了两个大宝儿。
他纳闷儿地推门,探头一瞧,一人抱着一狗正蹲在门口儿,垂个头画个圈圈诅咒你。
“怎么着?嫌我门口儿太秃,你们爷俩要免费给我当门神?”
裴别鹤禁不住失笑,打量着沈见山那张挖了八百年野菜的怨夫脸打趣儿道。
闻言,沈见山怀抱狗子,一言不发,只是抬头仰视着裴别鹤,大有今儿你要不给我个承诺,我就在这里睡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真幼稚啊,还真的以为成年人的承诺就是永恒不变的吗?
“真麻烦,小笨蛋。”
裴别鹤无奈地叹着气,也跟着蹲下身,变成和沈见山一样的高度,“你看,我喜欢乖乖的宠物又怎么样呢?不乖的狗狗…想丢都丢不掉。”
他探出手,胡乱地揉揉沈见山的头,
“还有啊,我如果丢掉你,你就不会自己追上来吗?”
【??作者有话说】
哥哥(纯洁):不住这里,那住哪里呀?
小狗(叼着玫瑰花壁咚):同居,和我同居。
另,今晚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