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空荡荡的，孩子们都被家长接走了。
只有门口打扰的清洁工大爷打着哈欠，正握着扫帚无聊地仰着头望天。
“您有看到一个小男孩儿吗？眼睛是灰蓝色的，7岁，刚刚还在学校门前站着。”
裴别鹤跑到清洁工身边，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他从背包里胡乱翻出了校园卡，指着卡套里的一张杪杪的小二寸照片给清洁工大爷看，
“您有看见他往哪个方向走了吗？或者身边有什么人吗？”
大爷被忽然冲过来的人吓了一跳，直接把半个哈欠吓了回去，
“小男孩儿？学校里有很多六七岁的男娃娃，我岁数大了记性也不好，哪儿能挨个记住。”
大爷皱皱眉头，打量了裴别鹤一眼，瞧着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便出言安慰道：
“不过你别担心啊，这儿都是贵族小学，旁边儿监控很多，人贩子不敢来这儿偷小孩儿的。我估摸着这小家伙是趁人不注意跑到哪儿玩儿去了，对面不远处就有个小公园，我陪你去找找吧，啊？”
“好，谢谢您。”
裴别鹤此刻六神无主，掏出手机报了警，随后跟着大爷四处寻找忽然消失不见的杪杪。
肺因为剧烈的奔跑像是要炸开似的，裴别鹤从街道的东面跑到西面，找遍了附近的每一个杪杪可能会在的地方，太阳从大厦的顶端缓慢地藏到了地平线以下，可还是没能找到小家伙的踪迹。
匆忙间，裴别鹤被石头结结实实绊了一跤，他想要爬起来继续向前走，却似乎因为中暑头晕得厉害，挣扎了几次还是跌回了原地。
杪杪到底会去哪里呢？他扶着自己受伤的膝盖，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
也就在这时，脸颊忽然被什么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贴上。
他抬头朝身边望去，只见杪杪神奇地蹲在自己的面前，手里握着两根不知在哪儿买的老冰棍儿，嘴巴里还塞着一支草莓甜筒，正伸着手把两个没拆包装的雪糕往自己的脸上贴贴。
余晖将杪杪的小身子罩住，映得他脸上的绒毛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仿佛被洒了一层金粉。
“小裴哥哥，你流了好多汗，怎么还摔倒了呀！”
杪杪抱着膝盖歪着头，伸出小手揩去裴别鹤额头上的汗水，“小裴哥哥是大笨蛋吗？”
裴别鹤的唇瓣翕动，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什么也顾不得，他伸手把杪杪狠狠抱紧，肩膀轻轻地颤抖起来，“杪杪，你去哪儿了？”
杪杪把脑袋搁在哥哥的肩膀上，贴上去嗅着哥哥衬衫上的香味。他知道裴别鹤正在哭，于是模仿着小裴哥哥平时安慰自己的动作，伸手揉揉裴别鹤的脑袋。
说起来很滑稽，杪杪就是那样，一边哧溜哧溜地舔着雪糕，一边哼哼唧唧地安慰着着急到红了眼睛的裴别鹤：
“杪杪只是去买草莓甜筒了，哥哥以为杪杪走失了吗？”
说着，杪杪懒洋洋地眯了眯眼睛，舔着手里的草莓甜筒吃吃地笑，“嘿嘿，小裴哥哥，你真的好傻啊，是个傻瓜！杪杪这么聪明，才不会走丢呢。”
“是啊，我们杪杪最聪明了。”
裴别鹤长舒了一口气，泪水忽然就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他紧紧将杪杪拥进怀里，闷声道，
“以后不许一声不吭擅自离开，会把傻瓜小裴哥哥吓死的。”
“好。”杪杪煞有介事地拍拍裴别鹤的后脖颈，催促道，“小裴哥哥快放开杪杪，雪糕要化到手上啦！”
裴别鹤被逗笑了，情绪渐渐地平复下来。
他佯装生气地推开杪杪，指尖戳戳杪杪的额头：
“杪杪不但抢了Randy叠的花，还要偷偷溜走吓唬小裴哥哥，虽然聪明，却是个坏孩子。”
听见裴别鹤这样讲，杪杪委屈巴巴地撅起了嘴巴，
“杪杪不是坏孩子，只是小裴哥哥根本不理解杪杪的感受。”
“那杪杪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打唐元笛呀？”
裴别鹤温柔地捋着杪杪额前支楞起来的呆毛，耐心地问。
“杪杪…杪杪只是不想让Randy把花花送给小裴哥哥，那样的话…哥哥就会喜欢Randy，就不喜欢杪杪了，杪杪不会叠纸花，是个笨蛋。”
杪杪低着头，嘟嘟囔囔的，
“Randy有疼他爱他的爸爸妈妈，可是杪杪只有小裴哥哥，可是Randy还要抢走杪杪的小裴哥哥，我讨厌他。”
闻言，裴别鹤捏住杪杪嘟起来的嘴巴，认真地矫正着杪杪的错误想法，
“抢走别人的东西和打人是不对的，打人并不能让小裴哥哥更喜欢杪杪，暴力是这个世界上最可耻的事情。”
不知道杪杪想起了什么，他小小的身子颤抖起来，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却被裴别鹤眼疾手快地拉了回来。
“小裴哥哥，杪杪错了，杪杪不想变成那样的坏蛋。”
杪杪看起来真的有些害怕了，他哆嗦着肩膀把头埋进裴别鹤的怀抱里，声音里带着哭腔。
“向弱者动手并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情，拳头是用来保护自己和身边的朋友的，而不是欺负比自己更弱小的人的。你保护自己的行为没有错，但一旦放纵自己使用暴力，去欺负Randy，就非常可怕了。不过没关系，知错能改就是乖孩子。”
裴别鹤揉揉杪杪汗湿的头发，强迫着杪杪望向自己的眼睛，
“吃了亏就要加倍奉还，但不要对无辜的人施加暴力，所以杪杪，你能答应我永远不要对弱者使用拳头吗？”
“可是哥哥，我并没有伤害那些人，是他们先叫我小杂种，先把我踹倒，然后用拳头狠狠打我的。”
杪杪垂着头，肩膀微微地发着抖，
“我知道小杂种不是个好词，他们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杪杪的确是没人要的孩子，他们说的没有错。”
“谁说杪杪没人爱没人要？”
裴别鹤温柔地捧住杪杪的脸，
“杪杪永远是小裴哥哥的宝贝，叫小杂种的那些人才是小杂种。”
“唔。”杪杪眼睛里闪着泪光，“小裴哥哥，他们…爸爸妈妈，叔叔阿姨，还有其它小朋友们，他们都不喜欢我……”
“小裴哥哥会永远爱你的。”
裴别鹤打断杪杪的话，握住杪杪的手，
“霸凌者不会悔改，小孩子被欺负要学会寻求大人的帮助。以后再受委屈，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小裴哥哥有很多方法对付那些坏蛋。只是杪杪要答应哥哥，拳头可以用来保护自己，但不可以用来实施暴力，当你对比你更弱的人动用了拳头，你就会成为和施暴者一样的人，懂吗？”
闻言，杪杪的目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嗯，杪杪懂了，杪杪答应哥哥，杪杪…会向唐元笛道歉，以后也绝不会使用暴力，我会保护好自己和朋友们。”
杪杪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小裴哥哥不要生杪杪的气好不好，杪杪用零花钱买了雪糕，给小裴哥哥吃。”
“好。”
裴别鹤笑了，弯腰把杪杪抱起来。
他回过身，望向在不远处树荫下站着的清洁工大爷——只见大爷也正巧朝自己的方向看。
但清洁工大爷似乎没有过来的意思，他只是笑呵呵地朝裴别鹤挥了挥手里的帽子，随后朝学校的方向指了指，示意自己要离开了。
“小裴哥哥，你在看什么？”杪杪盯着树下的老爷爷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裴别鹤，“那个爷爷为什么一直在朝你挥手。”
“是爷爷帮助小裴哥哥找到了杪杪。”
说着，裴别鹤看看杪杪手里握着的雪糕，用指尖儿刮刮小家伙的鼻尖儿，“现在他跑得满头大汗，杪杪作为一个乖孩子，应该怎么做呢？”
……
直到帮助老爷爷打扫完街道，两人才慢悠悠地往家里走。
月牙儿挂在大槐树的树梢儿上，柏油马路上晃着斑驳的光影。
杪杪呆呆地盯着路灯下一大一小的影子，忽然仰起头嘟嘟囔囔地问了一句：
“小裴哥哥，杪杪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裴别鹤的脚步放缓，他低头瞥了杪杪一眼，“杪杪有什么问题？”
“无论杪杪做错什么事，小裴哥哥都不会不要杪杪，都会永远爱着杪杪，对吗？”
杪杪小小的手掌被汗水濡湿，他期待着裴别鹤的答案，他紧张地咬着下唇，将人行道上的小石子踢走。
裴别鹤敏锐地听出了杪杪声音里的不安，心脏被这番话戳得一阵发酸。他低头瞟了眼杪杪，看见小家伙正眼泪汪汪地望着自己。
“好啊，我答应你。”
裴别鹤眼瞧着杪杪的眼睛里亮起了光，他想，无论这时杪杪提出什么要求，自己都会答应他的。
他捏捏小家伙软软的脸颊，补充道，“这是我们的约定，好不好？”
“嗯，好～”
杪杪眨了眨眼睛，露出了快活的笑。
在那个月光柔和的夜晚，正是这样一句诺言，让杪杪记了一辈子。
可是，裴别鹤永远不会知道，那天杪杪其实是对自己说了谎的。
杪杪并不想吃雪糕，他那天是故意藏起来的。
杪杪讨厌看见小裴哥哥对Randy关切的模样，他讨厌得想要用脑袋撞墙！想要大声的尖叫！
更糟糕的是，小裴哥哥似乎认定自己是坏孩子了。
杪杪很害怕，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他以为一旦被小裴哥哥看作坏孩子，小裴哥哥就不再会喜欢自己，自己就要被小裴哥哥送回到妈妈身边了。
与其等着小裴哥哥抛弃自己，不如他自觉地离开。
所以，他自作主张地跑掉了。
可是，杪杪跑了一会儿，抬头看见四周陌生的风景，却又有些害怕了。
杪杪使劲地抽了下鼻子，仰头望天。
风吹起了他脏兮兮的小衬衫，杪杪回头望去，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回走。
杪杪能跑到哪儿去呢？杪杪只有小裴哥哥。
抱着点儿零星的希望，杪杪按原路找了回去，他偷偷藏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像一朵忧郁的小蘑菇一样蹲在那里。
也就是在那儿，他看见裴别鹤焦急寻找自己的狼狈模样。
他看着小裴哥哥为了找他，从东面跑到西面，又从西面跑到东面，忽然把脑袋埋在膝盖里，哭得失了声。
原来，他的小裴哥哥不会因为生气就丢掉自己。
对不起啊，小裴哥哥，杪杪是故意让你着急的。
因为，这是杪杪对你的惩罚。
杪杪这样想着，他牵着裴别鹤的小拇指，又轻轻地晃了晃。
【??作者有话说】
哥哥是会把杪杪的照片放在学生证的夹层里的。
另，下一章糖果超甜嘿嘿(小狗摇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