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妻主她如此多情(女尊) 道玄 4176 2026-02-18 08:26:13

在年前的一个清晨,顾玉成和顾梅乘着马车离开京城。

“母亲,我们就这样悄悄离开,不跟勿翦道别吗?”

顾梅回首向出城的道路望去。

寒冷的晨风交杂着一丝冰雪气息。顾玉成缓缓地深吸一口气,气息涌入胸口,从鼻腔到胸廓,都被这冷冰冰的、雪霜的味道洗涤得凛然一荡。

似乎连过往的满身尘寰也跟着消散而去,顾玉成望了望天际初露的一丝朝阳,寒风稍歇,红日正升。

“棠儿知道的。”顾玉成说, “她明白。”

一行人踏着朝霞而去,没有大张旗鼓,在这个冷冽的清晨返回延州。除了理解母亲心意的顾棠外,另一个在第一时间知悉此事的,是皇帝。

她们才离开不久, 这件事便传达到萧丹熙的耳朵里, 大宫令讲述地很委婉,试探地问她要不要追回太师。

萧丹熙对着面前空荡荡的殿宇沉默良久。在缭绕的药气和香笼的薄雾里,她望着漫进窗沿的一隙晨光,缓缓开口:“追回来做什么?”

大宫令不知如何说下去。她想说陛下只有这一个宛如亲人的师长,虽无血缘,却是世上最后一个真心关爱她的长辈——可是帝母怎么会有“长辈”?冒犯之言,她不能出口。

萧丹熙道:“让太师去吧,姬傅白发苍苍,不该让她这把年纪还操劳。朕也不想再撑着了……”

她伸出手,似乎要抬指捕捉面前的微光。那缕晨曦映照着几粒微尘,尘影浮游。

这光芒似乎很近,就照在她的面前,她的眼睫边;却又仿佛极其遥远,不仅远在金殿边缘的窗棂之上,更远在天涯海角,远在万丈深壑之外。

萧丹熙最后还是放下手,怔然片刻。

太初三十二年十二月初九,在太师离京后的第三日,皇帝的病情急转直下。顾棠带着萧涟一齐入宫侍疾,寸步不离,衣不解带,亲尝汤药。

萧云衢更是每夜陪伴祖母入睡,生怕姥姥半夜忽然醒了,却找不到自己。

在这个档口,顾棠下令使京城戒严,出入管制。京西玄甲卫、五城兵马司,以及京畿周边的卫所将军皆环卫在外,凡有地方官兵擅自入京者,皆缉拿下狱、以待审问。

顾棠身为中军大都督,节制天下兵马,她的要求从身份法理和权势地位上都具有效力。一时间内外严肃齐整,防备森严。

十二月十七,萧涟服侍母亲用完药,萧丹熙握了他的手一下,用力地,抓得紧紧地,叫了一声:“惜卿……”

这是温贵君的名字。

萧涟微怔,动了动唇瓣。娘亲却没有再这么叫,只那一刹的恍惚、一瞬的错认,萧丹熙很快恢复了神智,阖眸低语道:“涟儿……你去吧,把顾勿翦、范北芳、严鸢飞……把所有的阁臣都叫过来,叫到朕面前。”

萧涟深深吐出一口气,他点头答应,将母亲的话吩咐下去,走到殿外去找顾棠。

顾棠正在跟太医院的几位医官谈话,见他过来,医官俱侧过身向后退去,顾棠见他魂不守舍,心中稍微有了一些预感,她伸出手,将萧涟抱在怀里,抚背安慰道:“没事的,一切有我。”

萧涟靠在她肩膀上,闭目缓解心中的难受和焦虑。她胸口一下下坚实有力的跳动,仿佛一个极其有秩序的钟鸣。他的情绪安定下来,握着她的手道:“母皇让你进去……还有几位凤阁的大人们。”

顾棠反扣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地轻轻摩挲,随后又按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好,你在这里等我。”

她并没说太多话,但却能让人立刻感到安心。

顾棠没有先入殿,而是在门口等待其她几位都到齐。她什么也没有多说,眉宇微拢,随意还礼。几位重臣也个个神情严肃,阴云笼罩。

赶来的路上下起一阵小雪,半个天都阴了,一路上越下越大。严鸢飞的发鬓边还缀着雪,她扫去雪花,跟众人一起入殿。

殿内的药味儿已经无法被熏香遮盖住,床帐内时而响起一阵气若游丝的低声咳嗽。

在场众人低头行礼,无不暗中垂泪。顾棠心中微微酸涩,却整理思绪,压制下去。皇帝一定想见到稳如磐石、坚不可摧的朝纲,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连自己都不能完全地冷静。

咳嗽声散去,皇帝轻声道:“你们都上前来。”

她吩咐大宫令设座,几人便围坐在榻边。圣人亲手拨开床帐,跟众人面对着面。

萧丹熙先从范北芳说起,毕竟她还是元辅:“问岳。”

“臣在。”

“你是先帝留给朕的老臣。”她回忆了几息,徐徐道,“你颖敏机巧,器量深沉,能调和众卿,宽和存善……就算有些微小的偏颇,也能顾全大局。”

“陛下……”范北芳抬袖拭泪,几度哽咽,“老臣实不敢当,臣年迈,早该致仕,以免无能误国。”

萧丹熙道:“你是持正之人,误不了国。”

少顷,她对严鸢飞道:“跃渊。”

严鸢飞垂首应答。笼罩着她的目光停驻得更久了一些,皇帝看了她好一会儿,叹道:“四娘的眼光不差。你为人公正冷静,忠诚不二,向来不以私情为念,不以逼上为嫌。”

严鸢飞几次眨眼,想要将眼泪忍回。皇帝伸手抚了抚她沾过雪的鬓发,似乎是怀疑在印象中算是年轻人的她,竟然也生出了一些白发,萧丹熙无奈一笑,说:“太女年幼,休要弃她而去。”

严鸢飞的泪落在玉阶上,抬首道:“陛下休弃我等而去。”

皇帝微微摇头,看了旁边的温清晏、卢知节、唐秀……她挨个叮嘱了几句,最后才看向顾棠。

顾棠抬眸,跟她对视。

萧丹熙仔细地看了她好一会儿,说:“勿翦,云儿就托付给你了。”

顾棠心中猛地一跳,神情微怔,她点了点头,回答:“臣当效忠贞之节。”

萧丹熙的目光没有移开,接着道:“幼苗破土,一枝一叶,不忍毁伤。勿翦,太师昔日之愿,便是朕今日之愿。”

她语声渐轻,气力将尽。众人忍不住惊呼靠近,萧丹熙抓住顾棠的手,枯瘦的指节紧绷着扣紧,用力得整个手臂都在微颤:“众卿尽在,朕死后,告于太庙,由燕王权摄政事……”

殿内宫侍跪了一地,后宫的诸位君侍在帷幕之后,掩面哭泣,一阵哀声飘散。

顾棠与她静默相对,她一瞬间有些抽离感,那些哭声,浓重的汤药味道,几位重臣垂泪的私语,仿佛都变得透明而不真实起来。她望着皇帝的脸庞,连圣人的眉眼也渐渐模糊,仿佛从她面庞上望见另一个人。

人生的歧路也太多了。

她不是个做权臣的料,不像母亲那样甘于奉献、仁善自持。有好几次,顾棠都想抽身急退,想转身就走,回归到她自己那条散漫而悠闲的道路上去,跟母亲和姐姐一起耕种归隐,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可是有更多次,她还是回到了这条路上,这条对她来说极其疲惫的道路上。

她跟饱浸权欲的萧家人本不同路的,只是有无数个瞬间,她都太想走过去了。

“陛下。”顾棠道,“臣当鞠躬尽瘁,克尽厥职,死生不相负。”

萧丹熙握着她的手慢慢松开了,她的眼神还停留在顾棠身上,随着殿内香炉飘散的一缕轻烟,她的低咳声越来越弱,在衰微到近乎听不到的时候,说:“把康王的陵寝迁回来……回到……朕身边……”

就在这一日傍晚,太阳沉入乌云之中,余光散去,帝母宫车晏驾、龙驭上宾。

黑暗中白雪纷纷。顾棠领着萧云衢走过一段宫灯难以照亮的道路,行至百官面前,在灵前即位。

大宫令将早已准备好的旨意在众人面前宣读完毕,百官行大礼叩拜。

萧云衢虽然聪敏早慧,毕竟还太小了。光是领略“人会死”这个概念,对一个孩子来说都太过深厚和残忍。她无法体会这种感受,不住地向后退去,不住地想要逃避、躲在顾棠身后。

顾棠没有阻止,让她在身后躲了一会儿,握着她的手道:“云儿,站到姨母身前来。”

萧云衢满脸泪痕,她仰头看向顾棠的身影,抽噎了几下,挪动步伐,一点点蹭过去,面对着那么多人。

顾棠低下身,伸手抵住她的脊背。小孩子一看见这样的场面就想要再次逃避,却靠在了顾棠的手中,倚在她的臂弯里。

“别害怕。”她说,“我会在陛下身后,会一直在这个地方,我会保护陛下。”

萧云衢咽了下唾沫,没有那么恐惧了,她仰头接着看向顾棠,看到她一身素服,目光却平静镇定,像是塌不下来的天,像是拦住湖海波涛的大堤,山崩地裂,不过如此。

灵前即位后,新帝应当在灵前守孝,以日代月,守孝二十七天。云儿实在太小了,虽然遵循礼制,但时常守到困倦不能起身,便蹭到顾棠身边,靠在她身上。

顾棠习惯成自然,陪着云儿日夜在此。她在灵前跟礼部商议登基大典、定谥号、庙号、追封先帝各个君侍,追封康王……一应事务忙碌不堪,几日都没有合眼。

没想到这个除夕会这样渡过,仿佛每个冬天降临,都有一件能动摇她生命的大事发生,让她在每个岔路上精准地选中自己的报应。

国丧期间,阖宫内外寂静无声,只有隐隐的哀哭。顾棠将瘦了好些、小脸都变尖了的云儿抱在怀里,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她没有风寒发烧。

云儿在她怀中蜷缩,眼睛哭得红肿,童声沙哑,眯着眼睛很小声地说:“姨母,你能不能别叫我陛下呀。”

寂静寒夜,顾棠握着她的手道:“私下可以不叫,有别人在就不行。”

云儿蔫巴巴道:“那我不要别人在了,我只要姨母在。”

顾棠唇角微扬,浅而无声地笑了一下:“那就更不行了,你要做圣人。圣人是很沉重的两个字呢。”

萧云衢环住她的脖颈,喃喃着睡过去:“很沉……云儿很沉的……”

二月十六,新帝登基,改元建新,将年号改为太始元年。为先帝定谥号为文皇帝,庙号仁宗,葬于顺陵。

遵先帝临终遗言,从凉州凤关郡万雪台迁回康王的陵墓,重葬于帝陵一侧。

定下这个崭新的年号时,伴随着一声系统的清脆响声。

麟女登云(三):稚嫩的孩童抱持着令人觊觎的印玺,在其十五岁之前教诲国事,使其观政历练,所有属性均达到70以上。 ( 7/70 )

好漫长的任务……

顾棠感叹一声,看了下云儿的面板。 7是她目前所有属性中最低的,看来是以短板为标准。现在她最低的属性就是武力,不过云儿这个年龄都有7的武力值,那萧涟最初病弱时的武力值只有……呃,只有5……

真是战五渣啊,小七。

太始元年二月十八,在皇帝的龙椅旁边特地设了一个居于百官之上,在御座右手边的位置,是摄政王、燕王殿下的位置。

顾棠上朝有了新工位,不用站着,属实也算是一大进步。

新帝登基的第一个朝会,顾棠没有卸下兵刃,佩剑上朝,坐于此位。凡有进谏上书,当即交到她手里。

众人望着她腰间那把平平无奇的剑鞘,就是这把朴素宝剑,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斩杀了多少狂悖之徒。百官面色惶恐,左顾右盼,捏着自己袖中的奏表不敢上前。

温清晏在心中默默想,剑履上殿,这是何意?难不成先帝所托非人么。思绪未尽,她身侧不远处的严鸢飞便双眉紧锁,上前开口:“燕王殿……”

她话还没说出口,两人之间竟有一个小官率先上前,面露喜色地上奏:“闻古有让贤之先例,今陛下年幼,主少国疑,而燕王殿下之德四海宾服,天下共知——”

怪不得昂头挺胸这么高兴,原来是审时度势,揣着劝进的折子。此人洋洋洒洒说了好半天,将奏本交上去,由宫侍递到顾棠手里。

顾棠却没展开看,将这个折子在掌心拍了一下,面无表情,语气淡淡:“发此悖逆狂言,该杀。”

她抬起头,将前几日新帝登基前,在内通政司和凤阁截下来的其他奏本也一起拿过来。这里面不仅有其她人的劝进奏本,想让她来一套三辞三让的权术,鼓动她篡位自立;还有认为皇储实在太小,请求让晋封为太夫的康王君崔氏垂帘,调崔家外戚入京的奏本……

顾棠一一念出来,将上这些折子的人点在眼皮底下,随即抽剑出鞘,剑刃锵地一声插入金殿的砖石上,凿出一丝裂痕。

她掌心压着剑柄,持剑而坐,目无波澜:“太夫久居内帏,不识政务,上书垂帘者多怀异心,贬黜流放,永不录用。至于剩下的这些谋逆叛乱之言……进此言者,立诛。”

话音刚落,左右宫卫立即上前,将殿上之人拖走。在几道慌乱哀嚎声中,一切似乎变得更加安静了。

小皇帝当然没有什么威慑力。

可是燕王殿下却令人脊背发寒,两股瑟瑟,汗出如浆,一时之间,呼吸声尽皆收敛,落针可闻。

只剩下萧云衢偷偷加了一点政治属性,在旁边紧张地看着顾棠。她很小声地道:“姨母……”

又看到面前那么多人,只好道:“燕王。”

“嗯?”顾棠这才抬首看她。

萧云衢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威严,软糯糯地说:“朕命你坐到朕旁边。”

顾棠:“……还不够近?”

萧云衢挪了一下屁股,她在这么宽大的龙椅上只占了一点点,然后眼睛亮晶晶地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姨母抱。”

顾棠:“……”

下方的人没听见小皇帝在说什么。严鸢飞见她态度坚决,终于长出一口气,眉峰舒展。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摸了摸袖子里带着的牌位,太好了,不用冲上去抱住她的大腿哭劝,再被顾棠一剑砍死了。

她转而看向旁边的唐秀。唐天蕴却面无异色,好像完全相信顾棠不可能篡位一样,严鸢飞都有点怀疑是自己心胸狭隘了,随即,唐秀道:“严大人,咱们是不是该劝劝陛下。”

严鸢飞微愣:“什么?”

唐秀拿着笏板,一向一丝不苟、公正无私的脸上出现一道裂痕,她指了指上面:“陛下想让勿翦……想让燕王殿下抱着她坐在龙椅上。”

严鸢飞顺着她的手转过头,瞳孔地震。少顷,她心中只剩下了一句话——

这,这合乎周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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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合乎周礼吗.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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