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妻主她如此多情(女尊) 道玄 4322 2026-02-18 08:26:13

户部衙门的熏笼虽然热,但是众人进进出出,还是有一阵细微的小风露进来。冻不死人,徐鹤衣也不挪动地方,就这么失神地看着那个门帘的缝隙。

直到帘子再次撩开, 一袭刺目的大红色公服出现在面前, 他连忙低头, 来者却马上发现了他。

“你是安排过来的庶仆?”他打扮得太寒酸,周灵悟进了门都没往教坊司想,也没仔细看他长什么样, “怎么站着不动?去烧点水来。”

庶仆就是管理庶务杂事的,六部之中都有官方配给,女性一般就是杂役, 干一些闲差;男性一般是烹茶、负责官署的午饭,大多时候都是送完了茶饭就走。

徐鹤衣仓促回神, 被这位官很大的大娘子说了一句, 脑内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时, 已经蹲下在烧茶炉子了。

他的袖子短了一点,一伸手干活儿,手臂上被打出来的斑驳血痕就露出来。徐鹤衣烧了一会儿,时不时拉着衣袖往下扯,怕被人看见。

顾棠瞟了他一眼,没说话,反而问周灵悟:“凤阁那边都说了什么?”

“顾大人消息灵通,有七殿下的私交,还用问我么?”

周灵悟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有些记仇,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她还是回答:“升刑部范大人为刑部尚书、复严鸢飞兵部辅丞之位,还有……”

她看了顾棠一眼:“陛下很快就会下旨,授你为栖凤阁大学士,入凤阁议事。”

前面几句,顾棠都听一句点头一句,听到眼下这句,忽然墨眉一拢:“我?我……我还太小了吧。”

栖凤阁大学士,放眼望去,都没有少于四十岁的。

周灵悟心道,谁说不是?你才多大!她和范北芳等人连番劝阻,陛下却将宋元辅上的一道密折掷出来 ,密折上历数顾棠的功绩,称赞她“公忠体国、贤德亘古未有……”

亘古未有的大贤德人,年前还在京当众杀人呢!

然而宋坤恩是她之前的顶头上司,宋坤恩荣休,她马上就会被提拔为户部尚书,这个节骨眼上,周灵悟为前程着想、不好驳回,期望着其她人能说说话,没成想所有人都是这个打算!

她周灵悟升任,难道别人就不升任了吗?加上元辅交替的重要关节,大家的资历都差不多,谁都有可能成为新任元辅,就更不能在此刻给陛下添堵。

在宫中僵持了两个时辰,众人还是妥协此事,草拟了具体的诏书,呈递给圣人。

周灵悟虽然不愿,可到了顾棠面前,却和气三分,压着心底的不耐烦道:“二十三岁进凤阁,着实是小了点,但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了,恭喜顾大人。”

她一路回来,早就口渴了,说完便转身拿了案上的一盏茶润润喉咙。

此言一出,周围听着话音的户部官员尽皆上前,把顾棠团团围住,满口恭贺之词。

顾棠随意谢了几句,眼前微微一亮,当即起身道:“那太好了,我正愁有件事要呈递给凤阁,生怕凤阁把这折子淹了,我回头还得去找内通政司转交、或者去面见陛下。”

周灵悟一边喝茶,一边抬起眉尾看她。

两人短暂对视,在顾棠过分年轻、又朝气蓬勃的眉眼中,她陡然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我看了各州清吏司的税收账册,我朝的税赋也太多、太杂、太繁琐,不好清理,我看干脆全都废止了,都划进地税里。”

她这话说得很是轻快,可这一句,周灵悟立马呛了口水,放下茶盏剧烈地咳嗽起来,她伸手过去,从属官那边接过手帕擦了擦嘴,猛抬头:“你说什么?!”

顾棠拢了一下袖口,走过去关切道:“周大人怎么呛到了,慢点喝,这件事回头再商议也一样,马上也到归家的时间了……”

她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计时的灯漏,周灵悟却扯住她的衣袖,说话突然特别利索:“这事不好,要是这么干,你知道要得罪多少人?你之前搜检隐户,增加了那么多人口的丁税,现在全免了,那不是白干了吗?”

顾棠心道,那只是权宜之计。如果不彻底改革,搜检出来的隐户早晚也还会再次消失在视野中,看得见、摸得着的,那就只有土地。

这是明朝万历时期的改革,张太岳推行的“一条鞭法”,顾棠记得当时的万历中兴、国库充盈,就是仰赖这条税赋改革。

不过……

大梁的情况跟明朝当时不太一样,梁朝的土地有很多是流民开垦的薄田,薄田才刚刚转化成耕地,不仅是肥力、种植技术,还是人力,都相当有限。

且南北气候不同,土地的产出力也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

如果将这些才开垦的薄田也一起征收白银做地税,那就不是减轻负担,反而损害贫民的利益……那些流民才安置,刚有个家,这件事还要仔细盘算设计一下。

对于周灵悟的话,顾棠也早就想过了:“什么叫白干了?这些人口的税是要摊进地税里的。那些没有土地的,干脆就不收了……对了,这件事还要配套一个政策,把土地彻底厘清,一分一厘的田产都要登记造册。”

她说完后,不光是周灵悟,连同户部诸多围着她的官员都不动了,这一圈儿人都傻了,一边算着家族中藏匿的田产、又想到雇佣的那么多农户,为了逃丁税躲都躲不过来,按她这么办,一想每年要交的数字,禁不住两眼一黑。

顾棠转头看向周围众人,又看了看周灵悟:“怎么了?”

周灵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说:“你……你家里的地……”

“我家被抄了呀。”顾棠爽朗一笑,“我家里只有御赐的镇远侯食邑。”

周灵悟:“……”

顾家六世名门,到顾太师这一辈全都归公给陛下了,难不成她顾棠也要所有人都跟她家一样,几辈子的积累、上百年余荫,全都掏出来给陛下?

别说什么赋税是国库,皇帝要是着急,国库算什么,说不定还要把手伸到官员和百姓的兜里去掏呢。

周灵悟说不出来话,顾棠却在她身侧坐下,洋洋洒洒地讨论了一大堆可行之处,似乎对简化税制势在必得。

竟然让她进了凤阁……

周灵悟脑袋里轰轰作响,张了下嘴,她马上要升户部尚书的人了,这种赋税民政肯定是她负责,要是她拉不住顾棠、让顾棠把这件事放到凤阁的台面上去……

天娘啊!

真是她的克星!

周灵悟平生最怕让人揪住错处,是个无责任的不粘锅,可是她给宋元辅做下属、当户部辅丞的时候,可不像顾棠这样一会儿一个奇思妙想,一开口就是天大的篓子。

“等等、等等……”她口干舌燥,喉咙一阵发紧,“勿翦,勿翦别急。这事先不忙……如今百官更叠,许多重要职位空缺,加上皇储未立,我看还是先不要有这么大的动作……”

顾棠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说:“皇储的事我也想好了,世上哪有那么十全十美的?我觉得周大人支持的宁王就不错。”

周灵悟愣愣地看着她。

立储争执不下,就是因为双方势力均衡,可是哪一边加上顾棠,那分量立刻就不一样了。

不行,要是立了宁王,她还不马上就把改革之事掏出来,那还得了?

“这个……”周灵悟额头冷汗直冒,“其实宁王殿下的资质也是平庸,就像勿翦你那日说的那样……”

顾棠却道:“哎呀,你看你,你支持的人肯定不错。我看宁王就是爱睡觉了点,到时候她做东宫,我是东宫少师,我自然先把税赋改革跟她说明白——”

周灵悟豁然起身。

四下一寂,顾棠抬头看着她。

众人都不敢说话,跟着眼巴巴地看着周灵悟。

周灵悟扶了一下胸口,差点气背过去。说起来她也四十多的人了,跟顾棠年纪相仿的后辈见了她连大气都不敢出,这会儿差点没支撑住。

她长长地深呼吸,把这口气给顺过来,说:“我觉得宁王不好。”

顾棠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晋王也不好。”周灵悟又补了一句。

顾棠笑了一下,周灵悟知道这是她的圈套,咬着牙道:“还得从长计议!”

她说完,灯漏那边响起报时的声音,周灵悟便抚了抚衣袖,连忙赶着下班的声音迈出大堂,背影竟透着些逃避意味。

顾棠看着她离开,又望向四周众人,户部的其她人如梦方醒,也连忙告辞而去。

大堂中变得空旷起来,顾棠这才低头喝了口茶,这时,堂内的滚水沸腾声就变得格外明显。

她抬眸一望,见到徐鹤衣还在烧那个茶炉子。

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既不多问,也不停下来,就像对命运已经丧失了反抗的力气。

顾棠手中的茶刚好冷了。

她放下茶盏,走到他背后看了一会儿,低下身看他的神情。

徐鹤衣做事情太专注,只顾着添火、按照一道道程序烹茶,他不仅没听方才顾棠跟周灵悟说的话,甚至没注意到报时的灯漏,就这么低头从架子上的小茶罐里拣选茶叶。

直到她发冠上的金桂花坠饰碰到他的额角。

黄铜的桂花坠子,一片冰凉。

徐鹤衣下意识地抬头去看,视线被一簇灿金盈满。日暮的晚霞穿过窗户纸,照亮一朵闪着金色的桂花,隐约有一股轰轰烈烈的香气在他脑海中爆发开来。

微晃的金影里,他看清顾棠的眉眼。

那双眼睛情韵深致,丰神冶逸。

徐鹤衣正要把茶叶放进去,指尖碰到被炉火烤热的壶盖,在水壶上停了两秒,一下烫得吸了口气,嗖地抽回手。

他明显吓到了,手上烫了个泡竟然就这么紧紧地握紧掌心里,好像习惯一切痛苦似的,那个水泡在他掌心里用力地揉破、渗出血,他不吭一声。

“大家都走了。”顾棠说,“你不用烧它了。”

徐鹤衣说了声“是”,把茶叶放好,归到架子上的原位,跟取的时候分毫不差。

他的衣裳不合身,放回去时便露出那些挨打的伤痕。徐鹤衣伸手把袖边往下扯,勉强盖住手腕。

顾棠见了,便随口说:“我给你买身衣服吧。”

他长得这么水灵,穿成这样埋没资质。

“买一身紫色的?”顾棠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觉得他穿着应该挺好看。

徐鹤衣跪下来磕了个头,说:“大人,我热孝在身。”

顾棠愣了一下:“……你要守孝?”

他都是教坊司的人了,还为之前的妻家守孝?

地上跪着的人却点了下头,他不能穿孝服,已经属于行为不检,要是再接受这种馈赠、穿得花红柳绿的,实在不是个好郎君。

顾棠说:“起来回话。”

徐鹤衣却没有动,反而缓缓地、一点点地缩成一团,然后回避地往后退、挪动着拉开距离。

……干嘛呀,这么怕我?

顾棠摸了摸脸,心想难道是打完仗回来变凶了吗?她跟小郎君说话,什么时候不是恨不得多看她几眼,这是何意?

她跟着蹲下来,面前新丧的小寡夫低着头,额头都快贴地了。顾棠伸手过去,还没碰到他,徐鹤衣就猛地往后躲了一大截 。

……诶?

她还就不信了。

顾棠接着往前凑过去,徐鹤衣一直缩到没有余地,紧紧地贴在架子上,无处可躲,他猛地偏过头,情急之下说:“顾大人!”

顾棠停下来,说:“抬头回话。”

徐鹤衣终于肯抬起头,眼睛望着地面,看着她大红色的公服衣摆。

那道衣摆在大堂的地面拖着,那样好的布料沾上了灰,缝边的金线也蒙着尘。

顾棠问:“你为什么要告我,还告我调戏你?你看,别说调戏,跟你说话都费劲,我要是真戏弄你这个新丧守寡的郎君,你还不得用脖子跟房梁练练拔河?”

徐鹤衣的唇瓣动了动,没有解释,低声说:“对不起。”

“大点声。”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都是我的错。”

都是他的错?就这么认下了?

顾棠沉默片刻,觉得他看起来软弱,嘴还挺硬,都这个情况了还不肯告诉她实情,便干脆就顺着说道:“都是你的错,那怎么办?”

徐鹤衣烫出一个泡的指尖在掌心攥紧,痛,不光是指尖,哪里都痛,他在教坊司没有一日不挨打,就为了不学应酬、不陪官员的席,让勾栏胡同的龟公阿叔们打得没有一块儿好肉,可是他在守孝,怎么能做那种事?

怎么能马上就对着不认识的大人们赔笑脸,给人唱曲儿弹琴?

“我……”

徐鹤衣实在没有什么能赔偿给她。

“我……当牛做马……来世结草衔环……”

“你跟亡妻感情很好?”顾棠打断他。

徐鹤衣没有说话。他侍奉了两年汤药,亡妻虽然重病,可是也没有打他、骂他。

他本是买来冲喜的,没能让病症好转,她也没有像岳父那样打骂他,已经是个很好的人了。

半晌,他低低地说:“是。”

应该还算和睦,那就是感情很好吧?

顾棠站起身,叹道:“那让你去教坊司真是为难你了。你就在户部端茶倒水,当个庶仆,手续户籍的事我帮你办。”

也是可怜人,不过这样的人居然豁得出来告她,真是无路可走了。顾棠虽然想问问其中内情,但看起来他这嘴严得很,要是逼问一个生无可恋的小寡夫,他心一横,一脖子吊死了怎么办。

此言一出,徐鹤衣惊诧地抬起头看她,他万没想到顾棠不仅没算账,还帮他离开教坊司。

这一下动作幅度太大,他又紧挨着身后的架子。架子底部一晃,那几个装茶叶的罐子、放着的一些杂物和书册跟着散落下来,朝着他的头脸滚落下来。

徐鹤衣偏过脸紧闭双眼,却没有预期的疼痛落在身上。

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一股浓烈的香气涌进他的血管里。

他睁开眼,见顾棠率先一步扶住了颤动的架子,手臂斜着遮住他的头顶,地上是破碎的小罐子、散落的书本和杂物,却没有哪个掉在他身上。

顾棠扶稳木架,扫了一眼地上的东西,见没什么要紧的,便留给他自己收拾,抽回手转身要走,离开前想起什么,回头又说了一句:“你要是无处可去的话,衙门有一列倒座房,后面几间没人住,你可以先住着。”

其他官府安排伺候茶饭的男性庶仆,都是有家有妻主的人,做了活儿就回家去了,不会住在这儿。

徐鹤衣看着她。

顾棠歪过头:“徐郎君?”

他猛地回答:“我会赚钱给您……不白住官家的房子。”

徐鹤衣满身伤痕,脸色雪白如纸,粗衣乱发,一向低眉顺眼,这么一抬头,脸漂亮得真是太过了。

如一枝脉脉含情的摇曳春柳。

居然嫁人了。顾棠又看他一眼,撩起门帘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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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徐郎:我们感情很好的……

顾棠:真是情深意重的苦命鸳鸯。

徐郎:她从来不打我……

顾棠:?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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