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顾棠眨了眨眼,心中道,什么?你到底在教我什么啊?
母亲可是从来不会说这种话的!
怪不得你俩是政敌呢!
而且说什么先例,哪有先例啊?她上辈子倒是知道商有伊尹、汉有霍光,以权臣的身份行废立之事,堪称权臣顶峰。
可是大梁以前的历朝历代, 由宰辅代立皇储, 都是发生在危难紧要关头、生死存亡之际, 要做这样惊世骇俗的事,起码也要——
像霍光那样?加九锡、假节钺、冕九旒、都督九州中外诸军事……
顾棠想着想着,突然莫名其妙地有一点儿小兴奋,要是真这样的话,超级大反派岂不非我莫属。
要是再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后面的流程怕不是就要修建受禅高台,三辞三让, 计划有变, 准备称帝了?
她边想边笑了笑。
可惜她不会篡位自立的。那么多人待她情深义重,她不忍辜负。
宋坤恩说了这句后,再也没提过立储之事,只是跟她闲散地聊天。大约聊了半个时辰,宋坤恩临走之前,在自家的车马前停了停,回首望着她,似乎是有话要说。
但她半晌没有开口,更像是等她说什么。
顾棠一开始还不解,跟宋坤恩对视后,忽然心有灵犀一般。她拱手道:“宋姨母放心。晚辈虽然比不过母亲的仁善,但我是什么样的人,圣人和您都是知道的。”
宋坤恩遥望着她,缓缓点了点头,说:“好孩子,我这官做得和光同尘,干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以后……就都交给你了。”
言尽于此,她身边的近随搀扶宋坤恩上车。车帘落下,在冬日冷峻的夜风里,顾棠望着她的车驾在暗色中、逐渐行去。
顾棠回身要走之前,忽然蹦出来一个好感度提示,显示她跟宋坤恩的好感度过了70。
超过70 ,显示为“山盟海誓”,虽然双方并没有提什么对天盟誓,但顾棠却知道,那句“放心”,无异于就是一句盟誓,有了这句承诺,元辅大人荣休归乡,一路上也会更安宁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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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常任务的奖励是一点自由技能点,还有一次抽奖。
自从顾棠养了这只蓝紫大鹦鹉,对那个鹦鹉笼可以说是朝思暮想,曾经两次都不将一个小小的稀有物品放在眼里,这会儿却惦记个不停。
虽然没有别的用途……但这鹦鹉的学舌能力非常强,甚至可以模仿别人的音色,要是能拿到鹦鹉笼,除了睹物思人外,或许还能有什么别的作用。
平日里鹦鹉每天叫着“我天下无敌”、“谁敢不从!”跟萧延徽的口气已经很像了,顾棠听到特别像的,就会从书桌前抬起头,扔给它核桃、杏仁之类的。
如果不像,顾棠就当耳旁风,不搭理它。久而久之,它现下模仿得宛如活人在世,要是突然让别人听到,说不定还会被吓一跳。
为此,她还暂时没有动手抽取,而是打算在一个良辰吉日再抽奖。
宋元辅荣休后,立储大事还未定,就已经出了不少人员变动,加上舞弊大案砍头革职的无数,整个朝廷倒有一小半儿空出来。
吏部的堂官每日连觉都睡不好,从温清晏起,下至五品、六品的小官,大堂中连日点着蜡烛,随时进宫答对,常住在太极殿外的值房里,总算把大概的人员给拟定了。
温清晏呈给皇帝看之后,皇帝只批了其中几个,剩下的又打回来重拟。
吏部众人聚在一起百思不得其解,温清晏也眉头紧锁:
哪里不合圣人的意?
这支持晋王的人一半儿、支持宁王的人一半儿,北直隶州的旧贵族一半儿,出身冀州、并州、幽州的世家娘子、……加上帝母后宫中新晋夏贵君的姨母的三姐,方方面面,不是都照顾到了么?
自从顾太师离京,温清晏接任吏部以来,凡有重大要职,都是请示凤阁商议,由宋元辅指点的,从来也没出过什么问题。
她模拟宋元辅以前的做法,怎么能又被驳回来呢?
吏部众人都心急如焚,官职久缺不是道理,温清晏立刻道:“那批了哪几人的,拿来我看。”
一位吏部司正连忙将大宫令让人返送来的折子递交到温清晏手中。温清晏低头一看,喃喃道:“……这是……”
与此同时,顾棠正在户部衙门的大堂上审核各州清吏司的账本。
这些账本户部司正都已经核对过了,顾棠只是抽查。
她还记得自己那两个主线任务都卡得动弹不得,小七脑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信任度到99%之后丝毫不动,顾棠有时候真想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将他脑子里那1%的狐疑给甩出来。
哎呀,男人,就是很难搞的。
另一个主线任务有三个条件,顾棠不打算磨时间、等云儿长大,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另外两个条件跟国力有关,她接手户部,肯定得抖搂抖搂这个钱袋子,看看陛下到底把钱都花到哪儿去了。
顾棠合上并州清吏司的账本,伸手去拿案边的茶盏,还未碰到,忽然听到衙门外传来隐约的打骂之声。
……嗯?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几位司正,她们都没有反应,看来是自己耳朵太灵。
顾棠不想多管闲事,喝了口茶,正要拿下一本,结果听力太好也不见得是好事,那打骂之声不仅没停,还越来越恶毒。
顾棠摸着账册封皮没动,忽问:“咱们户部南边是什么地方?”
“回顾部堂,”户部的周灵悟进宫,在栖凤阁商议要事,户部自然是顾棠最大,众人一改昔日的嘴脸,一个比一个谄媚奉承,亲热厚密,生怕她找自己麻烦,“是礼部的教坊司。”
“教坊司?”
“对。”几人连忙点头,以为顾棠是起了兴致,“是负责宫廷乐舞承应、各个官方宴会演出的勾栏胡同。凡是有罪的官家郎君、或是犯罪入狱的良家男子,都会罚没为乐户……要不,我们给顾部堂叫过来一个……服侍着?”
“……什么?”顾棠听到这里脱口而出地反问。
“您别误会,不过就是端茶倒水、至多弹个曲子什么的。律法禁止的事儿我们一概没做过。”几人赶紧解释,“只是赶上哪位大人的宴会,不便带家眷,便递个条子、封上缠头,让官家养的乐户来陪席罢了,都是寻常事的。”
除了两场谢师宴、有圣人在的宫宴,顾棠还真没参加过什么官员之间办的宴会,也就不太清楚这个规矩。
“叫倒是不用了。”顾棠听得一阵头疼,人人都想着升官发财玩男人,整个官场的作风都如此,看来也没比她以前好到哪儿去。 “让他们别打了,有点烦心。”
几人一愣,竖着耳朵仔细停了半晌,才发觉确实能听到隐隐的打骂哭叫声,应该是教坊司在管教新人。
舞弊案牵连了无数,很多□□的家眷、和一干有罪之人,都会送到那里去。
顾棠一开口,旁边的司正连忙叫了人去通知。不多时,打骂声音停止了,却有一行人上门来赔罪,很怕得罪了她。
顾棠眼都不抬,随意说了句:“没事,回去吧。”
领着几个小郎君的是一个男内官,穿着宫中侍仆的服制。他得了这话,扭头看到身后之人,啪地一巴掌将身后一个人扇倒在地上,骂道:
“都怪这个不长脸的硬骨头,时常忤逆,回去我塞了他的嘴,打死都不冤枉,顾部堂不计较是你的造化,还不跪下给大人磕头谢恩!”
顾棠执笔的手一顿,抬起头。
那个男人被扇了一巴掌,竟然不出声,平静地从地上爬起来,当众跪下来向着这边磕了个头,随后更是把头压低,死死咬着唇,一句话都不说。
他穿得跟其他郎君不同,别的小郎君虽然有的害怕、有的眼眶红肿,穿得却还周到,应该是犯官的家眷。但这个人一身粗布衣服,凌乱扎成马尾的头发,露出来的手指上全是冻得通红的痕迹。
一个勾栏胡同,一群薄命人,也分三六九等。
顾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个内官见他不肯开口道歉,又踢了他一脚,暗暗咬牙道:“哑巴了,方才不是会哭会叫么!赔罪谢恩都不会——”
顾棠打断道:“内官贵姓?”
那名男内官低下头,一下子恭敬老实得跟避猫鼠似的:“回顾部堂的话,小人免贵姓成。”
“成内官就不要为难他们了。”顾棠说,“这个……”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人身上,顿了顿,说:“这个人我认识,让他起来吧。”
成内官听了一呆,他知道这批犯官家属跟顾部堂没什么关系、甚至都有点儿不对付的,闻言快吓晕过去。
她怎么会认识?
地上跪着的男人半晌没动,在众人瞩目之下,慢半拍才缓缓爬起来,低着头站在旁边。
他一起身,顾棠便再次看到他的脸。
凌乱长发之间,是一张宛如春月的脸庞。他的五官处处柔和,俊美之中带着一股毫无攻击性的圆润和温吞,眉眼秀致,像一棵随风摇曳的柳树。
徐鹤衣。
诬告朝廷命官,哪怕有内情、翻口招供,也只能从轻发落,勉强保住性命。
顾棠看了一小会儿,说:“要赔罪,就让他留在户部端茶倒水,做些杂事吧。”
成内官无有不允,推了徐鹤衣一下,这才如蒙大赦地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至于徐鹤衣留在户部是死是活,这根本是件无所谓的小事儿。教坊司失手打死人的时候也不少,在纸上填个名字而已。
徐鹤衣就这么站在大堂的门槛外。冬日,他穿得单薄,大堂里燃着充足的炭火、放着一架铜鎏金的镂空四方大熏笼,明明对他有强烈的吸引力。
他却没有进来。
顾棠有很多话想问,譬如,是谁交代你说那些话的,你又是为什么肯做这种获罪的大事?又譬如,为什么不向指使你的人求救?
就算见不到宋坤恩,好歹去求一求宋三娘子,那位衙内虽然冲动,可是看起来不像会不帮忙的样子。
然而时机、场合都不对,她没有开口,只是继续低头看账本。
顾棠身边的几个司正、主事等人,看不清情况,也没有擅作主张说什么,只是接着该干什么干什么。
整个户部严谨静穆,众人各司其职,倒显得徐鹤衣站在门槛外的过道上,十分碍事。
过了片刻,一个录事娘子抱着仓储书册进来,徐鹤衣让出路,贴着墙根儿躲起来,差点就要钻到墙缝里。
好像……
没有人理他。
顾棠跟那位录事说话,算好了时间要盘查京中的仓储库房,两人正说着,她眼角余光瞥见门槛外的人影,微微向里挪了一下。
徐鹤衣以蜗牛的速度,站到了门槛内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把自己嵌在了那几排书架的边上。
堂内的热风呼啦一下涌来,他冻坏了的手瞬间热得发烫。徐鹤衣扯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裳。
这件衣服是他从岳家拿回来的、唯一的一点儿东西。
他娘本来就是把他卖了、换人家礼金的。到了岳家,跟他成亲的妻主缠绵病榻、不能洞房,他是裁缝家的儿郎,便做针织纺线的绣活儿补贴家用,养家糊口。
后来家中变本加厉,岳母还给他一口饭吃,可是岳父却觉得他没能冲喜、反而克妻,害得家中两个女人都相继地得病,说他是个灾星,每日非打即骂。
这些倒都没有什么,谁家儿郎没有嫁妆和家世撑腰,到了妻家能不受罪?他也都习惯了,不过是忍气吞声罢了。
可是一日,岳父忽对他和颜悦色,说:“我的儿,你想不想治好她们娘俩的病?眼看没有钱抓药了,还得凭你……”
岳父说了一通,竟然想将他典卖出去做倡伎,说问过他成色好,可以卖得上价,到时候给妻主另娶一房。
只这一件事,他抵死不能答应,为此又挨了好一顿板子,夜以继日地找零活儿、赚钱,可是没几日,妻主还是没了。
徐鹤衣为亡妻守灵时,暗中有几个衣着不俗的富户娘子上门,跟他岳母、岳父商议着什么,叫他诬陷指认一个人,本来事情已经敲定,但他见到了顾棠的画像后,却忽然记起这是谁——
这位大人,曾经出现在慈抚赈济所,亲自督促着各位官差衙役给贫民施粥。
那时家里着实穷得揭不开锅,他为伺候孝顺岳母岳父吃饭,又为了供上吃药,自己饿了两天,没赚到什么钱,也不敢回家,情急之下,把脸抹的一道一道的,遮住容貌,混进去领了一碗饭。
衙役本来要他家女人来领才行,这位大人却说,也不是哪个男子都有女人能依靠的,就不要深究了。
所以他深深记得顾棠的容貌。
就是这一饭之恩,他才能活到今日。
徐鹤衣当即拒绝了家人的合谋,又过了几日,另一拨人找上门来。
这些人开口便把家里的事说得清清楚楚、连一概算计、陷害,也说得很明白,却要他做另一件事——那就是关键时刻翻口,不会影响顾棠的丝毫声誉。
剩下的事,不需要他知道。
而且对方明言,这件事是会背上罪名的,事后也不会有人出手把他捞出来,如果他愿意,就会给他母亲——亲生母亲一笔钱,供他娘离开京城,到冀州开一间新的裁缝铺。
徐鹤衣答应了。
只要能让娘亲过得好,就算是获罪流放,那也没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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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如果只说内官,那就是女性内官,是大宫令的手下。是男的会特意说明是男内官,宫中来管教坊司的、最低一级的管事以男性居多,男内官就是后宫君侍们的下属了。
本来想多说一些,但猫趴在我手臂上,打字艰难……
修了一下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