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林青禾正要勉强掩饰过去,他脸色微微发白,气得手有点儿抖,开口的声音没平常那么稳:“内侍长,我们……”
“行了。”内侍长打断他的话,瞧了瞧李泉头上冒出来的血, “殿下跟顾大人就在书房说话,你们俩在这儿不好好干活儿,竟然还打起来了,这又是什么缘故?青禾,这是你打的?”
林青禾只恨没一下把李泉打晕过去,他现在还有点心意难平,心口突突地跳,压着一股气开口认了:“是。”
内侍长知道他平日最知礼节,有大家风范,这会儿不由皱眉,问李泉:“你怎么说?”
李泉道:“不怪他,我自个儿磕碰的。”
内侍长见他懂事,面色稍霁:“把血止住,手里的活儿还没干完?殿下等着喝药呢,去准备漱口的茶和茶后的点心。”
他说完便离开,室内只剩下两人,气氛尴尬得直降到冰点。
李泉很快处理好头上的伤。他默不作声地跟在林青禾身后, 两人一道进了书房。
书房内,萧涟将手中拿到旨意送到顾棠手里,待她看完沉默不语时,开口道:“怎么,怕了?顾勿翦,你都要把大宫令给气死了。”
这是一道调她去户部做钦差的旨意,负责清查世家未上报的荫户,增加税基和兵源,归根结底,就是要为萧延徽出征做准备。
这个后勤工作的第一步,就先交给了她。
“这在我意料之内,只是没想到你的消息比凤阁都快。”她在凤阁辅助几位宰辅老臣拟旨,按理说接收到的消息已经快人一步。
“母皇的旨意从宫中出,宫中知道的更清楚,也无可厚非。”萧涟瞥了她一眼,“你就不会在我母皇那里说点漂亮话?”
“我说了呀。”顾棠道,“大宫令是为帝母的圣体着想,但不解决陛下的心头大患,这病可不是光吃药保养就能好的。”
“虎狼之药。”萧涟说,“你要是办不好此事,被人嘲笑瞧不起还是轻的,受冷落仕途艰难也是轻的,怕得是京畿望族都想置你于死地。”
“我正要说,”顾棠再次展开公文,翻开那一节面对着他,“为什么让唐秀唐大人做钦差正使,我为副使?按陛下当时的意思,不该全权交给我么。”
此刻,林青禾奉上晾得温度正好的药,将通体莹润的玉碗递过去。
顾棠的目光便顺着他的手放回了禾卿身上。
林青禾颈上系着一条翠绿的绸带,带子边缘垂在交领边,绣着一簇禾苗。在侍奉萧涟喝药时,他也情不自禁地微微偏过头,对上顾棠的目光。
两人的眼眸在这刹那触碰到一起,在空气中无声地润泽缠绵。林青禾喉结一紧,清透如水的眸光望着她,随即又适时收回,接过萧涟喝完药的玉碗。
顾棠捏着手中未发的旨意,看着他垂头后退,接过李泉手中漱口的茶。
林青禾的手贴在杯壁上,亲自试过茶水的温度。萧涟漱口后,他将一应用具收走,微微错开一个身位,让李泉把茶点放到两人的桌案边。
李泉一走近,萧涟立即注意到他的头上有伤。他对自己身边这两个人经常观察,比对其他的侍仆上心好几倍:“受伤了?”
李泉放下茶点,跪下来回:“我自己磕碰的,不该污了殿下的眼。”
这是方才在内侍长面前达成一致的说辞。
可惜萧涟不信,他笑了一声,道:“难道是今日顾大人过来,你们俩争风吃醋?”
李泉垂首贴到地面上,一声不敢吭。旁边的林青禾指间一紧,也跟着跪了下来。
顾棠想开口,但这完全是三泉宫内务,她一时都找不到缝隙插嘴进去。没想到萧涟一扭头,竟然不理这两人,继续回顾棠的话:“让唐秀当正使,还不好吗?有事她顶着,你干得好、干不好,都能把你保全下来。”
顾棠道:“唐秀脾气太直,不懂委婉迂回,也很难虚与委蛇。她一定会得罪很多人。”
萧涟撑着下颔看她,微翘的眼尾似有笑意:“她若不是这样,此事不得罪人,怎么能办成呢?”
“话虽如此,可也不能跟所有人为敌。”顾棠道,“这涉及到人口、权力、钱,想重新分配这些东西,得让至少一半以上的人满意,而不是把豪强吞没的东西硬生生抠出来,这会出大事。”
这一点唐秀一定也知道,但顾棠对她的性格实在没把握。那是一个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八成会遵从圣意,暴力地完成任务。
那她的仕途也就彻底断绝了,六部的堂官,有几个不是豪族?
“你的意思是,你要做正使?”萧涟微微蹙眉。
他对母皇的这道旨意十分关注。
昨夜他在宫中陪母皇夜读,亲眼看着母亲将顾棠为正使的名字勾掉,犹豫再三才改了唐秀的名字。在萧涟眼中,那是一个必然牺牲的位置。
他不想让顾棠牺牲。
顾棠道:“正是这样。殿下能不能转达我的这个意思?”
萧涟再次问:“你确定?”
顾棠仍然点头。
他陷入一阵沉默,顾棠便耐心静等他的回复。室内安静了许多,几乎让人忘记旁边还有两人跪在地上。
顾棠不由将目光悄然潜下去,看了一眼禾卿。不想禾卿此刻竟然也在看她。
在两人议政的书案下,林青禾微微抬首,小心地望她。
他早就看了过去,望着妻主手边的折扇、躞蹀带上乱系的香袋和刀鞘,一时心口有些焦灼急切……妻主如今正经做官的人,没有一个可靠称心的男人料理家业、陪伴照顾她,这怎么好?
顾棠垂眼看他,林青禾便慢腾腾地、偷偷地向前爬了一步,伸出手抚摸她长裙下的鞋面。
顾棠心中猛地一震。
她抬脚踩住禾卿的手背,轻轻递过去一眼:这会儿说正事呢,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林青禾喉结微动,俯身往桌子底下爬了半步,任她踩了一下手,妻主没有用力,他便胆子更大,手掌抚过顾棠那双鞋上的绣面,这是翰林院发的衣服,上面粗糙地绣着几枝杏花。
他着手摸了几下,掌心一点点爬上去,轻轻扯了一下顾棠外袍下的长裙。
顾棠踩住他的手腕,这回用了点力,又瞥过去一眼,意思是“别胡闹。”
林青禾的眼睛露出笑意。
旁边的李泉都要看傻了。
他胆战心惊地看着林青禾的背影,脑子里像是被翻来覆去得碾。他轻轻抽了一口气,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林青禾,恍惚地问自己:是不是有点太难学了?
有妻主的人就是不一样……林青禾看起来这么正经的人,居然……
直到萧涟开口:“那好吧。”
顾棠回过神看他。
萧涟又道:“我去跟母皇说,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他伸出手示意对方靠近些。
顾棠凑过去微微低头,萧涟便在她耳畔低声耳语:“除非圣旨赐婚,否则你不许娶夫。”
他的气息潮湿润泽,像是一阵带着草木之气的山雾,笼罩着滑过耳根。顾棠的耳朵都感觉到一阵微妙的痒意,她听了这话一挑眉,狐疑地看他,也低声私语道:“萧涟。”
她竟直呼姓名,依礼,未婚女男之间不可这么叫。只是萧涟逾矩多次,总叫她名字,这还是顾棠第一次这样直白。
他竟不感到生气,眼睫微动,等她下一句。
顾棠悄悄道:“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萧涟:“……”
她问得直接而谨慎,语调很轻,保证只有两人能听到。
萧涟漆黑的眼瞳微微扩张,那张苍白的脸上逐渐弥漫出一丝浅红,只是这么一点点血色,就将他衬托得瑰丽秾艳。
他说:“我是叫你不要给自己增添弱点。还怕对付你的人找不到人来开刀么?”
顾棠恍然大悟,顿时愧疚:“我把这事给忘了。”
她的母亲和长姐都不在京城,且有麒麟卫守护,不管她怎么干都牵涉不到家人,这本来是极好的局面,要是娶了正夫,她怎么也该护着人家,徒增软肋。
“我错怪你了。”顾棠自我反思,主要是这种事曾经实在太多次了,她很容易接收到别人、尤其是小郎君的暗示,如果她没听懂,那八成是在装傻,“我以为……咳,我们自然是纯洁的知己之情。”
她居然第一时间觉得萧涟暗恋她,真是的,他明明很讨厌别人提及自己的婚事,这是犯得哪门子桃花癫?
顾棠按下此事,点头道:“我答应。”
萧涟松了一口气,侧过身坐,抬手捏了捏自己对着她这面的耳垂,指腹间碰到的耳垂滚烫一片。
他揉了两下,道:“还有,你给我写信的工夫,早就能骑马过来了,怎么自己不来?让人送信给我。”
顾棠道:“那时已经晚了,吵着你睡觉怎么办?”
萧涟转头看她。
这双眼这样幽然,总让人难以窥测他真实的喜怒。可这一秒,顾棠又切实地从他眼中体会到一丝浓郁粘稠的情,几乎从长睫下缓缓涌流而出。
顾棠一眨眼,那种错觉又消失了。萧涟没有继续问,显然是认可了这个回答。
“殿下今日这么通情达理,我就要再问问禾卿的事了。”顾棠借机提起,“就算他离开这儿,我也会来见你的。不为别的……”
她屈指弹了一下案上的公文,笑道:“就为殿下这儿加不完的班,我也不能让你独自处理,三泉宫这个内通政司的名声都把你带累得病更重了。偏偏你这样好强,不肯输给那些议论你、觉得你不行的人。”
这话算是切中要害,连萧涟也没有什么反驳的言辞。他微微沉吟,道:“你发誓。”
顾棠歪过头看他:“干嘛,这么不信我?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萧涟没忍住,捧住她的脸,面无表情道:“快发誓。”
他的手有点凉,顾棠想抬起手给他焐热时,猛地想起除夕夜时两人各自发得誓,她扬眉微笑,复读:“你竟然调|戏我。”
萧涟一怔,抽手前却被摁住。她压住他的手背,意味深长地说:“我再让你这么轻|薄的……”
“放手!”萧涟急了,恼怒地瞪她。
他长得好看,尤其是生气的样子最好看。顾棠不想太过分,松开手,发誓道:“就算禾卿不在你这儿,我也一定会再来的,若是食言,叫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说得这么严重做什么呢?萧涟的唇动了动,想提示她不要讲得这么狠,但一想到她说不定对很多人都发过誓,说过一些此情不渝之类的话,又闭上嘴盯着她。
好半天,他道:“在你带走他之前,我要跟林青禾单独说些话。”
顾棠愣了下:“你跟他?”
有什么话好说?你俩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身份。
不过他能松口就好,顾棠也没深问,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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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说了一阵话,萧涟还真把林青禾交给她了,不知道为什么,顾棠总觉得他把禾卿放回来之前,频频看向风寒澈。
真是奇怪……他在想什么呢?
顾棠也不算完全是义务加班,她的另一个目的其实是要借用三泉宫的职务之便,看到一些连凤阁都不能第一时间看到的奏折。
这对她了解局势有很大好处,而且她是站在萧涟这边,绝对不会投效康王,两人是一头的,他就算知道自己的意图,也不会阻止。
就算她不在他面前,萧涟的信任度和好感也在逐渐增长,顾棠推测出他还挺想念自己的,今日再去见面,主线任务进度条终于走到一半。
主线任务:成为目标最信任的人——七皇子萧涟(进度50% )
小七的好感度应该是……顾棠掏出小本,在车内刷刷刷记录了一下:67
只差三点,两人的关系就能到70,解锁金兰之契前面那个等级了。
顾棠放回小本本,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禾卿的好感度一直都没有加减,他不会是满的吧?
正想着,林青禾掀起车帘登上来,一脱离外人的视线,他马上扑过来抱住顾棠,埋在她肩膀上。
几滴温热的眼泪透过公服。顾棠抬手轻抚他的背,低语道:“眼窝子还这么浅,回来了也哭。”
林青禾抓着她的手,摸到她掌心习武磨出来的茧。他一时心疼,将脸贴在妻主的手背上,眼眶微红道:“我知道妻主一定会让我留在您身边的,就算七殿下一时不肯,妻主也不会丢掉我。”
顾棠抚摸着他的脸颊。
禾卿的脸光滑白皙,鼻梁纤直。他眷恋地贴了贴顾棠的手,埋在她怀里,低声道:“妻主做了官,是状元娘子,等我选几匹好布,给妻主做体面衣裳,过了年,还没添置新衣服呢。”
他跪在那儿摸到顾棠的鞋时就想到了。妻主不穿外面做的衣服,除了公家的官服就是家常半旧的。
顾棠亲了他一下,道:“我那院子虽然偏,却一点儿也不小,要你打理的地方多着呢。”
林青禾点点头,一回到顾棠身边,他的心神完全宁静下来,就像回归了在顾家时那段安稳的日子,不再风雨飘摇。
三泉宫用度好,内侍长和内宰都喜欢他,说实话并没吃什么苦,可是不在妻主身边,他这颗心总是落不下来。
马车行驶起来,渐渐远离三泉宫。顾棠便问:“七殿下跟你说什么了?”
林青禾道:“殿下说他知道我识大体,让我好好照顾妻主,管管下人。”
他其实也不知道萧涟为什么要关心这些。
顾棠茫然片刻,将问题归结于风寒澈确实不会照顾人,该转岗。她又问了一句:“你跟李泉共事了这些时日,他怎么样?”
林青禾下意识地咬了下后槽牙。
顾棠抱住他亲了亲唇角,道:“怎么露出为难的表情?”
林青禾有些幽怨地道:“我还是不跟妻主说了,免得妻主惦记起他来。”
至于李泉说“看过身子”的事儿,林青禾压根儿就没打算问。很多醋夫追着问、争着吵架,不过是要妻主多重视自己,但女人听到这种事岂有不烦的?何况就像李泉说的,大户人家三夫四侍的又不少见,他问了白白败坏自家女人的心情,疏远了情分,没什么好处。
“惦记他做的饭倒是有一点,”顾棠思索着道,“不过他是七殿下的一等侍奴,按理说,应该以后会是七殿下的陪嫁吧。”
日后萧涟所嫁的人会加封为驸马都尉,而陪嫁侍奴默认成为驸马的房中小侍,那就跟她没什么关系了。这段情意还是烂在肚子里的好,不然说出去李泉绝对会没命的。
马车归家后,林青禾便接手管理内宅的事务。
从前顾棠没有正夫,那些莺莺燕燕花花草草也都是他管的,只是这次没有那么多人,连伺候的仆人也只有那么几个。
林青禾清点了库房,酌情买几匹布,给顾棠做春夏之交的薄衣裳。
外院的侍卫就只有那位年纪轻轻的赵容。赵侍卫知道他是顾大人的通房,两人几乎不碰面,偶然见到,她也很有礼节地不抬眼直视他,免得冒犯。
内院的侍卫倒是多了一个……那个叫风寒澈的侍奴不知道哪儿去了,妻主也没在意,只是又叫来一个侍卫,跟赵侍卫换班,似乎是叫……
叫什么来着?
林青禾有些想不起。
他当然想不起,因为连顾棠有时候都叫不上来这个名字——这是让风寒澈易容改扮的。
回归老本行后,风寒澈看起来有用多了。他安静、话少,不说话就显得脑子也不笨,而且身手敏捷,对风吹草动都敏感。
顾棠把他当个影子,几天都不会跟他说一句话。风寒澈显然也适应这种沉默,他真的像个影子,遁入烛光的阴影之中,让人几乎不能发觉。
这就是他跟赵容的区别了。
风寒澈是刺杀的一把好手,而赵容一看就是愈战愈勇、以一当千的悍将。
顾棠很满意现状,她依旧每日上朝,等待一份预料中的旨意。
三日后,皇帝在朝堂下诏,命她为钦差特使,兼任户部司正,专司京畿至冀州十三郡的户籍人口,纠察隐户,追缴所欠的税收,赐钦差玉印,一应事务直达天听。
而大理寺唐秀为副使。
顾棠在殿内当众接旨,周围瞬息间投射过来无数的视线,探究的、可怜的、幸灾乐祸的,无数目光汇集在她一人的脊背间。
众人都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将会无声地来临。
顾棠缓缓起身,视周遭的视线与私语如无物。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众多官服、无数衣冠禽兽之间,那个面色峻肃的女人。
唐秀深深地看着她,手中攥着一截袖口,指骨紧绷着发白。
好感度+20
叮,【大理寺丞-唐秀】好感度已达60,解锁关系为“知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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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已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