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切恢复宁静, 层云遮盖住月色的余光。
赵容从腰带上挂着的皮质小袋子里拿出火石,就地捡起木枝,点了一簇火焰。她举着火光检查刺客的身份,扭头回身禀报道:“这些人身上都有刺青。”
那是一条深青色的蛟龙。顾棠扫了一眼,问何六娘:“这是什么人?你知道么。”
这样的情景,何六娘着实缺乏安全感。顾棠刚刚好歹还安抚了她,她便下意识地靠近顾棠一些,小心翼翼答道:“是青蛟会,水路漕帮的成员。”
“把蛟龙逼得上了岸。”顾棠道, “真是急不可耐。”
何六娘又看了看她,心想“莫非她就是被巡抚、总督,各位大娘子们盯上的那个人?就算、就算是自卫反击,可是一连杀了这么多人,竟然还这么淡定自若,仿佛对她而言,先斩后奏不过是平常事。”
她想得入神,没有掩饰住表情, 顾棠不由得看了她一眼:“你的胆量不错。”
要是寻常百姓,肯定吓得六神无主。何六娘干了几天拦路劫匪,颇有些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觉悟。
六娘被夸得脸一红, 只是皮肤略黑,看不出来。两人一对视, 她忍不住暗道:“这杀神生成这样, 倒像一尊玉面阎罗。”
顾棠下马特地看了一圈儿, 可惜没有活口,她们下手太重了,情况紧急, 容不得手下留情。她道:“把强盗头子的首级割下来,找个锦盒装上,其余的人一把火烧了,也不用联系当地官府。”
当地官府要是有用,刺客就不会出现在官道上了。
顾棠吩咐明白,很快再次启程。出了这段驿路,自淮左郡转乘水路,直奔南直隶州。
在水路之上,又有两波水匪盗贼出现,顾棠早在迷雾消散的水路小地图上发现了她们。她朝江淬借了她背着的那把重弓,隔着约两百米之遥,一箭射杀船上冒头的水匪头领。
这可是百步开外!
那名水匪头领嘴边的狞笑还没消去,就在众人面前倒了下去。百步只是船只眨眼便到的距离,可这距离却仿佛变得缓慢、变得遥远,远到能清晰地看到顾棠再次取箭。
迎面驶来的船上,十来个站在甲板上的漕帮武妇下意识向四周遮蔽躲去,完全没有跟她对峙的勇气,顾棠移动方向,屈指拉紧弓弦。
这一箭没有放,可是不放的威慑力比放出去还更可怕。
“这个官儿到底是谁!那帮做官的王八蛋只报信、只派人传达位置,哪儿来的这种钦差?!”
“二当家的,咱们走吧!大不了去平州讨生活,她们这一单,大家伙儿干不了。”
“杀千刀的官老娘,指使我们干这种卖命的活儿。她们船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最前头那个指谁杀谁,现在掉头已经来不及了,准备接舷吧!”
接舷的刹那,截杀她们的人还没冲过去,赵容几人早已跃跃欲试,主动从自家的行船上跳了上去。人数虽少,却勇猛强壮,一个赛一个的杀人不眨眼。
何六娘躲在顾棠身后,看了看她掌中的重弓,又看了看前方冲入漕帮中的几人——这几人才是真正的蛟龙入海,到底谁是水匪啊!
“大人。”何六娘声音发抖,“咱们不行雇点儿人吧,姐几个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可要是受了伤也不好……”
顾棠淡淡道:“其她人应付不来。人多了反而顾不上你们。”
像是印证她所言,截杀几人的两波水匪没占到半点儿便宜,反而俘获了几个水匪,当场审问出口供。
过了淮左水域后,一下子变得风平浪静,仿佛之前的血染江面都只是幻梦一场。
顾棠照例斩了头目的首级,别的尸体直接沉江,这作风一点儿也不像正派人,反而像毁尸灭迹的一把好手。
何六娘从一开始的惊骇欲绝,到连续经历的麻木不仁,也只短短过了几天而已。
她们的船只速度飞快,顾棠的任务进度也停在了此处。
支线任务六:抵御即将到来的拦截和刺杀( 3/5 )
剩下的两拨人呢?难道是看前面全都失手,不敢再来硬的了?
走水路速度飞快,顾棠是奉旨钦差,手上特地多办了好几份儿路引,都是官府正式出具的文件,本来不必动用她手上的官员符契。
她特意用官员符契过渡口,就是为了引蛇出洞,主动接招。到了南直隶的府衙所在后,顾棠却收起符契,用路引渡过水驿。
一行人找了家邸店修整,次日,顾棠换了身衣服,将之前沾了血的、风尘仆仆的青衣换下来,穿得略微正式了些,对何六娘道:“走吧。”
“……去哪儿?”六娘警惕地问。
“巡抚衙门。”
何六娘瞬间慌张:“别别别送官府啊!我保证不再做恶事了,回去就马上从良,绝不……”
顾棠一笑:“不是送你进官府,你是吴州人士,南直隶的官还管不到你。”
六娘将信将疑,可是一看到顾棠这张脸,想到她们姐四个这一路上的表现,全无反抗的念头,丧着脸跟在几人身后,进了她平日里连看一看都觉得官威深重的巡抚衙门。
衙门里的衙役上前要盘问,赵容在前面随手亮了麒麟卫的令牌。两侧衙役被牌子上的麒麟图样唬了一跳,连忙引着众人进去,拔腿狂奔,十万火急地去寻找她们巡抚大人。
是京城来的上差!
南直隶的衙门修得敞亮,最顶端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立身谨重”。
顾棠坐在旁边看了半晌,将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听到门口处急忙匆促而来的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到穿着巡抚官服的中年娘子快步而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蓝袍官员,因为太过急促,几人走得都有些气喘吁吁。
【南直隶巡抚-孟挹香】
智力:70
武力:30
政治:69
统御:61
魅力:55
介绍:平州四姓之一,出身望族。历任平州、吴州,太初二十五年接任南直隶巡抚。
“顾、顾大人!”孟挹香远远地便提高声音叫她,到面前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立即拱手见礼,极为客气,“不知顾大人到此,未曾相迎。顾大人所督新政,我们早已一力推行。只是南直隶辖区广大,惭愧,我等现今只厘清了南畿的土地和人口,已经造册登记。至于剩下的苏昆、松淮、庆庐,还需要……”
孟挹香说得话颇为通情达理,她说到一半,见这位小顾大人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并没过问那些新造的土地图册,而是轻声道:
“孟大人,我给你带了礼物。”
孟挹香心中一震,潜意识地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儿,表面却露出笑容:“我几次让衙门的人去迎接探问,都没接到顾大人,已经很是内疚,钦差大人还带什么礼物?”
顾棠喝了一口茶,说:“小容,给孟大人看看。”
赵容当即捧起锦盒,双手递交过来。巡抚身边跟着的布政使一见此情状,觑着两人的脸色接了过来。
孟挹香迟迟不语,顾棠转而瞥了她一眼,问:“不打开看看吗?”
“顾大人远道而来,竟还为我等准备礼物。我却没有什么东西相赠。”孟挹香道,“顾大人是钦差,公文奏折一概能上达天听,直隶州对新政的推行还多有疑惑之处,要请顾大人指教……这些微末小节,还是不要妨碍公干了吧?”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绝对不是什么礼物。
顾棠转而看向她身后的布政使,态度温和道:“藩台也不为你们家大人打开看看?不过是见见礼物罢了,见了礼物,才更好谈公事。”
布政使司俗称藩司,布政使跟着被称为藩台。藩司的权力早被巡抚侵吞,昔日的藩台也就成为了巡抚的下属。
她乍闻顾棠如此称呼自己,又惊又喜,还唯恐引得孟挹香不悦,试图调和气氛,主动解开了锦盒外面的布袋,请示道:“抚台大人?”
孟挹香心中沉沉一叹,看着下属浑然不觉的脸色,道:“打开吧。”
布政使伸手打开锦盒,只打开看了一眼,她捧着盒子的手刹那抖如筛糠,向后仰倒过去。连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的孟挹香也震惊地睁大双眼,无法控制地低头干呕了几下。
衙役上前慌忙扶住两人。孟挹香深深地呼吸,闭了闭眼,又猛然睁目,提声道:
“顾棠!我们一心一意好声好气地接待你,既没有抵抗新政,更没有得罪你!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就算你是钦差,也由不得你侮辱我到这等地步,我要向陛下参你,我要上折子弹劾你!”
顾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眼睛,说:“这是我在吴州、淮左,还有你孟大人治下的南畿河道上遇见的刺客,我倒要问问孟大人,刺杀钦差,抵抗国策,你是要谋反吗?”
孟挹香存了一胸腔的话,被这句话震慑了一息。她旋即道:“刺客?我看,只是顾大人路上偶然遇到的水匪罢了。这一点你大可以问罪于臬台衙门,让按察使去调查逮捕,我自然给你个交代,何至于此?!”
刺客和水匪的性质可是很不一样的。
顾棠闻言立即道:“好啊,那就把按察使也叫到这里,请孟大人立刻发文给两淮漕运总督刑月驰,一百二十里水路,天黑之前就能到,我就在这里等她!如果她不来,我可是要自己动手的。”
孟挹香眼前一黑,让周围的衙役又扶起来。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道:“无法无天、无法无天……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无法无天这四个字。”顾棠站起身,从袖中抽出几张写满字迹的口供,亲手递到孟挹香面前,“应当我询问南直隶的诸位才是。你们这颗脑袋,就算我顾棠不收,难道以为圣人就不收么?还是说——”
她拉近距离,凑过去看着对方:“同样江南出身的周尚书、庄尚书,能保得住这种无法无天的作为?”
孟挹香夺过写满字迹的纸张,迅速地、一目十行地扫过。她面色立即大变,心底惊诧道:“她们真的干了?!”
干了就算了,竟然还让她活着到了这里。
这是谁的授意?是谁的胆子这么大,谁能越过她、在她的地界上指使她的下属?
她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精彩,紧攥着这些纸张,扭头看向顾棠,开口刚要问,顾棠便道:“难道你还要人证?”
有人证?
孟挹香头皮发麻,见顾棠站起身,在大堂上的香炉里点了新的一炷香。她道:“时间紧张,孟大人还不发文吗?”
孟挹香早早听说过她的脾气,却没想到见了面比闻名还更厉害。
她难以置信地想到,顾棠看起来明知道有危险,才准备得这么齐全。可她不仅没避开,还以身涉险、弄了个什么人证,分明是要降服她们。 ……为了新政、为了让江南俯首听从,就这么不惜将生死置之度外么?
她胸口剧烈起伏,一面是满腔乱如麻的记恨,一面却是一阵难以形容的钦服。
孟挹香立刻明白,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官场中,受到重用,那一切的潜规则、一切官僚间的默契、不成文的规矩和道理,也就全盘作废了。
她将按察使叫过来,随后亲自写书信,一封快报送去漕运总督府。
何六娘目瞪口呆地看完了全程。
这个顾大人年轻至此,竟然如此对待巡抚大人。她们这身官服对于当地的小民百姓来说,那就是天!
可是天却塌下来了,俯身听候此人的差遣。
何六娘给自己壮了壮胆子,小声问赵容:“她到底是……什么官职?”
赵容挺胸抬头,颇为骄傲地说:“这是当朝的户部辅丞,太师之女,镇远侯、二十三岁授栖凤阁大学士,圣人特命的钦差,督巡天下民政!大名鼎鼎的顾棠,顾大人。”
何六娘紧张地听完,一个字也没听懂,压低声音道:“哪儿有这么多人?你们不就四个人吗?”
赵容:“…………”
嗨呀,鸡同鸭讲!
-
在巡抚衙门燃起烛火时,下起了一阵夜雨。
顾棠在堂上等待漕运总督时,也在默默深思。
就算反抗势力庞大,整个江南地区的士绅大族联合起来不配合,她们就没考虑过像今日这样的后果?
官与匪,不过是利益关系。对钦差下手,就不怕夷三族么,莫非觉得只要她一死,所有政令都随之消亡,值得冒险?
顾棠怀疑她们还有后手,至少准备了背黑锅的替死鬼,只是她一时也没有头绪……
就在此刻,支线任务的数字突然跳动了一下。
支线任务六:抵御即将到来的拦截和刺杀( 4/5 )
顾棠蓦然抬眸,环顾四周。烛光晃动,春雨淅沥,巡抚衙门的官员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剩下淋漓的雨声。
周遭很安静,而且很安全。
……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个乍然风起的雨夜,顾太师所在的延州旧园寒意未尽,园中灯火明亮,雨中夹着交错的霜雪。
顾玉成披着一件狐狸毛的披风跟长女下棋。两人侧面的墙壁上,依旧挂着天下各州的巨大堪舆图,上面布满了极细的毛笔在上面留下的标记。
她离京后,别无所有,只将这张堪舆图仔细地收好、带在身边。
烛火微动,顾梅对着满盘交错的棋子冥思苦想,好不容易才落下一子,忽然听到园外簌簌的、隐约的响动。
“什么声音?”
她下意识地起身,凑到窗边透过窗纸去看,还未看清外面晃动的是不是火光,母亲却道:“不用管它,你忘了咱们家还有不少门神了么?”
顾梅无奈道:“母亲,那是圣人派来监视我们的,咱们家的人,连出去买个菜都要过三道手续。”
顾玉成柔和道:“你觉得她为什么派人看着我们。”
“无非是要挟二妹。”顾梅叹了口气,“勿翦位高权重,这样的权臣怎能没有制约。要是管不了她,谁能放心?”
顾玉成颔首,赞许道:“你说得正是。”
“我知道这是情理之中的,”顾梅望着棋盘,喃喃道,“可我还是怕上面会强人所难,用女儿和母亲逼迫勿翦行危险之事。”
顾玉成伸手拿起剪刀,将两人身边的烛火挑亮、剪去焦黑的一截灯芯。她道:
“你妹妹所做的大事,咱们远居千里,亦有听闻。这个时候,最不能被牵绊住手脚……你去取笔墨,我说,你写,给勿翦寄一封报平安的家书。”
顾梅便起身去拿笔墨,她持笔,将母亲口述的内容落实在纸面上,才写了几个字,烛火映亮的窗纸上猛地被飞溅起的一簇鲜红扑满。
她手腕一僵,没有偏头去看,听到一墙之隔的外面,有重物被拖走的声音,交杂着几人粗重的喘息。
窗上血迹很快被寒雨吞没,冲刷得只剩下一丁点浅浅的痕迹。
-----------------------
作者有话说:孟挹香,字春路。取自“枕上挹余香。春风归路长。”李之仪(宋)《菩萨蛮·五云深处蓬山杳》
刑月驰就没有什么来源了,因为谐音星月驰,感觉天地日月都在动,挺有画面感的。
——
猫的脚跟别猫不太一样,有一个指甲有点问题,收不回来。绝育时我本想让医生处理一下,医生说不妨碍生活就不用管。
确实不妨碍生活,猫蹦跳自如,身强体壮,只是走路时不像别猫安静,指甲在地上摩擦,奔跑时有“哒哒”声。
像小马驹。
我朋友就住在楼下,有一日,她突然发消息问我:“你家猫是不是在跑酷?”
我大惊:“你听得见?”
朋友:“我家猫听得见,她一跑,我家猫一直抬头看天花板。”
她们是两只母猫,一起长大,并且谁也不服从谁,至今未分出谁是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