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啪嗒。
皇帝手中的棋子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
“康王, ”她问,“你愿意吗?”
这句话语气淡淡,喜怒难测。视线仍落在棋盘之间, 没有丝毫偏移, 也不曾凝视女儿的神情。
无论她是暴怒、忍耐, 还是目露野心。皇帝此刻都不想亲眼看到。
萧延徽的指尖刺入掌心,沉默凝视着顾棠的侧影。
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玩伴立在一侧,形影似乎未变。但萧延徽却仿佛再一次重新认识了她,就好像以往那么多年,就只见到了顾棠拼图上的一角。
她早熟、理性、温和善良,潇洒浪荡,事事皆有容人之量。可在这一年之间,萧延徽蓦然发觉她还狡黠、凶猛、口舌锋利,就像是从一只庞大而威严的食草动物,转变出满口刺人的獠牙。
萧延徽觉得自己该恨她的转变, 厌恶她不做自己的同路人。
实际上,她无可救药地想要降服顾棠, 哪怕是逼迫。
而勿翦也不出所料地重重反击,将这个令人颜面尽失的难题抛回面前。
康王上前几步,牙根几乎咬碎,维持着表面上的从容,一字一顿回:“这有何不可?儿臣愿意。”
她紧攥的手指刺破掌心皮肉, 但萧延徽并未察觉, 这种皮肉之痛, 远远低于被人辖制的感觉。
她面如沉水,盯着顾棠的侧脸,走到和她并肩的位置,低声道:“你赢了。”
她这么快就做出妥协的决定,顾棠也有些惊诧。
听完温清晏转述的那段话时,顾棠第一时间认为的是萧慎雅不愿意让自己就职兵部,但她马上推翻这个想法,发现康王是真的想绑着自己出征——是生死相托的只有我?还是不想在离京期间见到她摆弄权术、掌控朝局?
顾棠没有亲口问,但她知道自己所说的“先斩后奏”之权,不亚于是当众抽康王的耳光。
她竟然愿意,鬼门关走过一遍的人,萧慎雅脾气倒是变好了一些。
“赢?”顾棠轻声重复,微微偏过头看她,“我看是一起输还差不多,我不痛快、换你不痛快。”
萧延徽冷冷笑了一声,道:“这话听得我真是喜上心头,恨不能跟勿翦共叙知交之情、把酒言欢呐。”
顾棠挑了下眉,挤出来几个字:“好恶心。”
萧延徽面色一寒:“是你先恶心我的。”
要不是九五之尊当面,顾棠都要忍不住翻白眼了。
两人压低声音的对话就到此为止。因为圣人跟静慧师太的棋局已至收尾,是和棋。
皇帝扔下棋子,转头看向两人,她着重地看了一眼萧延徽,接着道:“既然如此,朕准了康王的奏请。诸位大学士可有异议?”
事情发展到如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顾棠和萧延徽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深堑,将两人不远不近地隔开。
近了,就会将其中一方的人格、信念,搅碎成粉尘;远了,那些恩与仇、情谊与痛恨,就会迸发出切割的剧痛。
在领兵打仗的亲王、和皇帝最为宠信的新贵之间,外人无法卷进去。
凤阁诸臣并无异议。
“好。”皇帝望着顾棠,“在你随康王出征前,朕会在百官面前将尚方剑赐给你。”
顾棠撩袍行礼,拜谢帝母的宠爱和信任。皇帝道:“代行朕之职权,且在军中,朕会写一道密旨给你,一切事务要按照朕的旨意斟酌执行。好了,起来吧,你向来不负朕所托。”
顾棠随之起身。
永宁寺仿佛又回归了一派平静,再一局棋后,皇帝屏退众人,独自跟静慧师太参悟佛理。而凤阁负责即刻拟旨。
三日后,旨意如约下达。
“兵部辅丞的位置虽然没了,但这个权西征右都督,倒是比兵部的职位还高。”冯玄臻感叹道,“虽然是特封官,暂时代理,但手底下可是五军都督府、天下都司卫所,真是……”
这个职位,也就是众人口中称的“副帅”。
“真是责任重大。”唐秀接话道。
她手中还是大理寺的尘封旧卷,不过似乎换了一卷,在看那些案卷笔录,时不时开口:“没想到成了你的顶头上司,是不是?”
冯玄臻:“顾棠做我的顶头上司,总好过是康王殿下吧。你不知道那场面,给我吓得……哎呀,下次再也不递台阶递话的了,她们亲姐弟争吵,捎上我骂了一通。”
唐秀却道:“勿翦说的对,这次是双方都觉得很恶心,其实……”其实她并不想离京。
她一面说着,一面看向顾棠。
书房另一角,荣升高官、接了密旨,甚至可以跟康王掰掰手腕的顾大人,正在对着一张棋谱凝眉良久,露出那种“是天书吗?”的表情。
她一个耳朵听进去两人谈话,随口道:“贪生怕死、人之常情。我虽然没有普通人怕死,但……”
疼痛的回忆还残留在DNA里。
“算了,不能做兵部辅丞,那也无妨。”事已至此,自然得想开。顾棠顿了顿,道,“出征之日定在初夏,兵部、工部、户部的堂官都频频出入太极殿,凤阁的宋元辅几乎住在了宫中,我看,不久后就会有明旨。”
“行军不是闹着玩的。”唐秀算了一下,“加上赶路,一年半载都回不来,你家中虽然没有什么人,但似乎有两个小侍,这么久不在京,我怕……”
冯玄臻和顾棠都会离京,加上她赏识的那名主事、她提拔的学生,九成都要赶赴西北。这样京中的熟人就只剩下她唐秀和那位郑御史。
“你不必担心。”顾棠道,“我知道把他们托付给谁,你照顾好怀仁的家眷便可。”
“谁?”
顾棠却没有答,而是转身把棋谱放在唐秀桌上,在大脑看得即将神游之际,终于发问:“天蕴,这是什么意思?”
她决定让唐天蕴翻译一下。
唐秀看了片刻,道:“这是《石室仙机》中的收录的名局。这本棋谱著录了棋道的十诀法,你这一页旁边应该写了的……”
“十诀法?”不会下围棋的顾棠真心发问。
“不得贪胜,入界宜缓,攻彼顾我,弃子争先,舍小就大,逢危须弃,慎勿轻速,动须相应,彼强自保,势孤取和。”唐秀道,“此为十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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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页棋谱是萧涟派人送给她的。
顾棠将围棋十诀记下后,收好棋谱,到三泉宫拜访。
春明景和,三泉宫草木葳蕤,清风习习。顾棠还未进书房,见到长大了的灰耳白毛小狗在不远处玩耍,它的体型比之前要大多了,脊背挺直,四肢粗壮,健康活泼。
顾棠依旧“嘬嘬嘬”地叫它,小狗扭过头,辨认一眼看了看她,然后摇着尾巴狂奔过来,上来就扑,差点把她扑倒。
好在习武后下盘很稳,这才接住,随后又将嘬嘬嘬半抱起来,揉搓它毛绒绒的脸:“咦,你好壮实啊,你这样要是扑七殿下,殿下还不被你撞倒?”
一旁女使微笑道:“顾大人说笑了,它怎么敢扑殿下?它是看您好脾气,只对您这样的。”
顾棠捏了捏小狗鼻子:“坏狗狗,看人下菜碟。”随后又问,“殿下起来了吗?”
女使说:“似乎还没有……我等守在外书房,还要等内侍长派人通知才知道。”
这时间跟以前有点对不上,顾棠没细想,说:“难道是累着了?还是……”
她忽然想到自己那个技能。
虽然那一次之后没有再入过他的梦,但不知道颠倒春梦发作的频率是什么?要是发作频率低也就罢了,频率太高,萧涟的身体很难不会被累到啊!
顾棠一下子不说话,轻咳两声,跟女使到书房等候。
嘬嘬嘬平常不能进去,这回顾棠来了,它狗仗人势,耀武扬威地摇着尾巴跟进去。小狗一身白毛,似乎才洗过不久,看着倒还干净。
进了书房,它更是黏黏糊糊地挨着顾棠,在她脚边趴下,嗅了嗅她衣角上熏香的味道,卧在地上,用脑壳顶顾棠的手。
这么蹭了没几下,顾棠摸得正起劲儿,小狗忽然僵硬,慢吞吞地缩头,蜷起来,墨黑的圆眼睛盯着屏风方向。
顾棠一抬头,见萧涟从后门进入,出现在面前。
他的头发才洗了,微微带着点濯发的沐膏气味,长发慵懒地用一根簪子挽起,一半还披在肩上。一袭浅红色的衣衫,黑色的底衬,俊美的眉眼静悄悄地看着她。
好像又漂亮了。
顾棠一下萌生出这个想法,想着也许跟他生命值增长有关,可一想到这血量是怎么加的,她未免有些脸热尴尬,低头避开一眼,道:“几日不见,殿下国色天香,更胜往昔。”
萧涟轻飘飘地说:“我往昔不好看、不是国色天香?”
哎呀,你看这人。
顾棠决定不接这个话,以免奉承不到位,反而得罪了他。便取出棋谱,起身到他身边,拉着对方入座。将棋谱摆在他平日下棋的棋枰上,认真道:“那个围棋十诀我知道了,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教我的?”
萧涟抬手抵住侧颊,怀疑地看她:“你看懂了?”
“我看不懂还不能百度一……天蕴一下吗?”顾棠道,“唐大人给我解释了。”
“我不读兵书。”萧涟平静地说,“所会的只有棋。你真心请教,只能跟我学棋而已。”
“我想学的就是这个。”顾棠非常真诚。
萧涟侧过身在棋枰后的书架上找寻片刻,抽出一本线订的手抄札记。封皮上一个字都没有,他将这本札记放在案上,推到顾棠那边:“这是我多年学棋的经验总结,不过我其实只想跟你说一句话,请你放在心里。”
顾棠伸手过去,被对方的指尖轻轻按住。萧涟冰凉的指腹如鸿毛般落在她手背上。
“逢危须弃,自保为先。”
他的声音低沉轻柔,宛若呢喃。但这四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一切嘱托。
她想,要是此刻在他梦中就好了。
顾棠没有开口,萧涟落在她手背上的指尖忽如烧灼,像是被烫了一下瞬间收回。
他眉目稍敛,静望着那页残缺的棋谱。
明明是像往常一样普通的接触,比这还失礼的肢体接触也不是没有过。这一次却大感不同,跟她说话,和她触碰,都让人感觉到一阵奇异的紧张和窒息。
连顾棠也有同感。
她本来该微笑着谢谢他的嘱托,跟萧涟说,我一定会好好钻研,回来赢你。结果她竟一个字也没说出口,这关切的四个字飘忽不定,在脑海中变成了他手腕内侧的那颗小巧红痣。
那是她在梦中无意瞥见的。
他的手腕、腿根,原来都各有一颗小巧的痣。长得位置十分刁钻,不是挨着经络血管,就是挨着……
顾棠闭了下眼,把脑海中的闲思杂绪狠狠控制住,这才开口:
“我还有一事……”
“我有话要……”
对方也正好开口。
顾棠顿了下,道:“你先说。”
萧涟目光移开,抬手捏了一下耳垂。他指腹冰凉,耳垂却是热热的:“我宫中的典军校尉率领着一支一百二十人的精兵,你……”
顾棠愣了一下:“你有私兵啊?”
萧涟马上转过头看她,加重语气:“什么私兵,这是宫卫,是母亲赐给我的。”
“陛下为什么赐给你这么多人?”顾棠怎么品怎么觉得奇怪。
萧涟停顿了一下,道:“因为我被刺杀过。”
刺杀……?顾棠沉思几秒,谨慎地说出一句很符合实际但不好听的话:“刺你,有什么用?”
萧涟:“……”
他这会儿就该站起来打她!
可惜七殿下握紧拳头,想着她马上要离京不知多久,看在这份儿上,轻哼一声,忍了这口气,说:“那时我跟四姐一同坐在轿子里。”
顾棠马上反应过来。
“早些年,母皇的后宫斗得厉害,凶恶残忍,无所不用其极。”萧涟语气淡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父君生育四姐后,中了一种毒药,导致我早产虚弱,差一点,你就见不到我。”
“父君病逝后,商贤君抚养不好我。母皇便把我带在身边,让跟着四姐的人一同照顾我,我们姐弟经常穿同样的衣服,所以……”
“等一下。”顾棠打断他,出自灵魂地发问,“她穿男装还是你穿女装?”
萧涟:“……我穿女装。”
顾棠笑了一下:“我觉得你那时会很可……咳,没事。”在对方幽幽的注视下,她收敛唇角的弧度。
“我替四姐受过重伤,母皇为了补偿,将一支麒麟卫赐给我,做三泉宫的典军校尉。”萧涟解释完,低头喝了一口茶。
“萧延徽……不在意这件事吗?”
她们姐弟关系怎么会这样差?
萧涟道:“她在不在意都无所谓,只要我身为男子还继续摄权干政,她就照样讨厌我,恨不得掐死我这个不守规矩的弟弟。”
顾棠点了点头,忽问:“为什么今天把这些事全告诉我?”
萧涟放下杯盏的动作一滞。
为什么倾囊相告?
他沉默须臾,缓缓道:“我昨天梦见……”
也怪顾棠耳朵太好使,她一听这几个字,反应飞快地想到那个梦,手比脑子还快地捂住他的嘴。
萧涟怔了一下,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张嘴就咬,顾棠抽了一下手,他马上扬起眉尾、眼中含怒地看着她。
无可奈何,只得让他咬,手背多出一圈整齐牙印,顾棠叹道:“你真是太过分了,我都是为你好啊。”
“什么为我好,我是梦见你在外面回不来了。”
顾棠:“……”
那没事了,还以为你梦见的是在我里面呢,那多不好意思。
萧涟松开她的手,脸上薄怒未消,低低咳嗽了一声,缓了口气,道:“所以,人你要不要?”
顾棠却答:“这也是我想拜托你的事。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家里……”
“林青禾?”萧涟反问。
顾棠道:“家中已经雇了不少护院,虽然平日里还好,但我这次一去不知一年半载,还是更久……”
“我知道了。”萧涟竟然没有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只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他擦拭了一下唇角,像是要抹去对方手上的温度。
可越是擦拭,那股触感就愈发鲜明,甚至跟梦中有异曲同工之感——热切的、粘稠的,如影随形地潜入他的肌肤皮肉之间,像牢笼囚网、像拴在金丝雀脚上的链子,从温度、吐息,到她的声音,都是网中的一环。
两人相顾无言,心潮涌动,春风吹进轩窗,扫动棋枰上的书册。
书页被风翻乱,飒飒而响。此时,萧涟低声说了一句:“要是你死了,大梁的一半未来沉进水底。我便如四姐所愿,迁居别院,为你守陵……替你照顾林青禾。”
他说得平静从容,几乎没有情绪,不像是一个诺言。
顾棠怔了怔,不知是心中、还是脑中的某一根丝弦,忽地被一只手拨乱,弹出一个个破碎的、混乱的音调。
她精通音律,擅长词作,这零落的杂音对顾棠而言,陌生至极。
人对陌生的东西,第一瞬间的反应是回避。
回避他在梦中突然的轻吻,回避她自己的凡心偶炽。
她半晌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脸,视线几次都想移开,却又重新落回去,说:“我一定跟你再见。”
顾棠怕他不放在心上,踌躇再三,还是伸手捧住了他的脸,就像两人过的第一个除夕之夜一样,她的手温热异常,碰到他时,掌心如捧着一块极易碎的五彩琉璃,仿佛稍稍一松手,就会消失在她身边。
“殿下照顾好自己。”她说,“我知道你为我做这些,皆是出自你我知交之情,我此前问过两次,以后再也不会问了。既是知己,一诺千金,殿下,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长命百岁的。”
她脑袋发热,说完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掌心滚烫,半晌才讪讪地放开他,低头假装看桌上的书册。
许久,顾棠都没听见萧涟生气的声音。她抬了一下眼,对方苍白的肤色一片绯红,被她焐热了。萧涟抬手按了一下脖颈,轻轻地动了一下喉结,低声:“其实我……”
“殿下不用解释了。”顾棠道,“我都明白。你我之间,当摒弃世俗之见。”
她觉得自己以前跟青楼乐坊里的小郎君说话不是这个感觉,她对男人一向游刃有余、张弛有度,很少情急之下说什么奇怪的话,最多也只是保持沉默。
这样心绪不宁、胡思乱想,只有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想得到什么东西时才有——譬如说母亲的疼爱、姐妹的友情、尊重和认可……
这次,是想要萧涟明白自己记着他的好,想让他做自己一辈子的知己。
萧涟似乎还不懂,他目光露出疑惑之色,耳根红得滴血,心想,她到底明白什么了?
什么“我以后再也不会问了……”
是要跟我做一辈子的朋友吗?到底谁要跟你当朋友?
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那些剖白的话语浆糊一样黏着喉咙,让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她面前,总是只能当哑巴,以免暴露自己最软弱可欺的地方。
萧涟整个人都要碎掉了。
在这个过程中,顾棠听见他的好感度上升又下降的提示,最终稳定在85左右。
而停滞已久的主线任务一,也缓慢提高了进度。
成为目标最信任的人——七皇子萧涟(进度80% )
成为目标最信任的人——七皇子萧涟(进度83% )
……
顾棠目睹着信任度一直爬升上来,停滞在——
99%
还差一点?
要是升到80多的时候停下来也就罢了,偏偏就是99,只差这一点点。
顾棠遗憾地收回目光,这次看向他的目光比以往都要复杂一些,这个任务对她来说,似乎已经不止是一个数据、指标,或者要求。
她是真的很想知道,你心里,到底还有哪里不相信我呢?
-
太初三十年五月初十,被冷落数月的康王殿下重新被授都督之职,拿回统兵权。
五月十二,军府请旨调兵,获批。
五月十九,皇帝亲赐顾棠尚方剑,允许她以密旨内容代行皇权,先斩后奏。
当月二十九,皇帝先后提拔冯玄臻、武胜、宗飞羽等人,继而调范北芳为兵部辅丞。
随后,圣人诏谕边陲,遣使臣前往白鞑靼部,向狼王商议归还四郡十五县之事宜。使臣被囚,帝大怒,以此伐之。
六月十七,酝酿了两年有余的战事终于正式打响。康王奉命征讨,在这一日离京。
百官相送的场面,顾棠曾经也见过。没想到短短几年之内,被送别的这个人,居然换成了自己。
她白马银甲,雪色披风,在康王身侧,最后回首望了一眼远处七殿下的车驾。
这种场合,他不能正式现身。不过出现在这里已经很好了。
可惜不能再看一眼。
顾棠收回目光,随萧延徽而去。
初夏的日光热烈强盛,却还不热。车内萧涟的身侧,已有另一人泪如雨下、啜泣隐隐。
萧涟深吸了口气,不想被他影响到自己也失态,便开口岔开话题,道:“你家另一个小侍呢?”
林青禾低头擦掉眼泪:“他不肯来。”
“不来?”萧涟思绪微顿,心想难不成她顾棠也有失手的时候,见了她能春心不动,处变不惊,是个人物。
仅仅电光石火的一刹,他立刻觉察异样,暗道不对。转头跟车外的内侍长道:“带人去把他找过来,我要当面问为什么不肯来。”
“是。”
林青禾不明所以,并不敢问。他能前来相送,已经是七殿下格外亲厚,这样的场合,他没有资格出现的。
除了七殿下的车驾外,隔着车窗,似还能看见另一辆马车,雪青的顶,镌刻着细致纹路,周遭有武妇和随行的阿叔看守。
注意到林青禾的目光,萧涟扫过去一眼,道:“琅琊王氏的人马,王别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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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围棋十诀最早见于南宋《事林广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