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顾棠将此事告诉萧涟时,是写在了一封信中。
两人数日未见,她先是写了一些绵绵情话,腻歪地写了一整张纸,却还表达不尽相思之情。随后赶紧刹车,关切问他身体如何,想着他掉的那二十滴血有没有涨回来……最后才提及阿弦跟家中决裂之事,询问萧涟,意思是,日后我们来照顾他好不好?
萧涟收到此信,捧着书信端详许久,从她风骨峥嵘的一笔好字,一直看到最末尾的那句话。他垂首嗅了嗅信纸上残留的一段清淡墨香,闭目定了定神,重新铺纸研墨,挽袖回文:
“妻主与表弟相识十余载, 岂忍心流落他在外,我自然会照顾好他, 诸事放心,不必多虑。若使你这菩萨心肠伤心,绝非我所愿。只是卿卿日后只爱怜弦弟, 仆合该垂泪一哭才是。”
小七鲜少说这样的话,近似有些讨人怜爱的情韵。顾棠收到回信后一阵心动,倒想立刻看看七殿下怎样垂泪一哭。
离开法华寺不久, 顾棠便亲自前往琅琊郡王的府上拜会自己这位姨母。她如今权势滔天, 民望甚隆,王家不敢怠慢,自然礼数周全地招待, 跟姨母略表此意后,对方脸上露出一阵疲倦和释然,她叹道:“昔日之事……是我考虑不周,无情无义,不愿跟你母亲站在一起,怕出了事惹得全家受到牵连。难为你母亲愿意周全彼此的颜面和名声……她是个仁和之人,殿下亦冠绝古今,可怜体贴弦儿的一片痴心……”
“姨母言重了。”面对母亲的朋友、王家长辈,顾棠还是很谦逊的,“您和我娘都是为了阿弦着想,不愿误他。晚辈一路九死一生,跟身边的人也是聚少离多,国事缠身,不能体贴郎君的闺中之情。未曾想公子为了我一介粗莽武妇宁可清修一世,晚辈实不忍辜负。”
琅琊王沉默半晌,道:“我家的颜面倒还罢了,难不成比我儿郎的命还重要?此前我没有提起,一是不好向你娘开口,太师当初处境特殊,陛下的人在侧,谁也不好联络她。二是……殿下竟不恨我吗?”
她实则是惧怕顾棠心中依旧有怨。
顾棠怔了一下,含笑道:“这就更言重了。”
如今已是太初三十二年,光认识萧涟都有四年了,何况王别弦?曾经未成熟时期的那些依依不舍、爱怨交加,那些舍弃分离的断情之苦,就仿佛是隔世之事了……两家退婚后,她更加浪荡于花丛之中,出没于秦楼楚馆间,有多少是为了寻欢作乐,多少是为了暂时淡化记忆,她已经记不清了。
至于现在,经历的事太多,肩上的责任太沉重,顾棠反而没有余裕去恨谁、怨谁,这些情绪几乎没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光是回忆,都要费好大一番力气……总是回忆痛苦,那太累了,何况她所想到的痛苦,比私人的情爱要痛太多。
那些关乎江山大业、关乎黎民苍生、关乎四海九州的痛苦,她尚且没有时间去细细品味。
“我并无怨恨,更不会因怨恨薄待他。”顾棠道,“姨母大可放心,王府的侧君要记载在册,正式婚嫁册封。七殿下尚有内通政司、以及王府事务,不便太劳累,日后应酬,还要阿弦帮衬出面的。”
小侍没有定额,纳几个也没人管,随意打杀发卖都由主家做主。但亲王的侧君却不能随意迎娶,要礼部筹备、请陛下过目,虽不及正室,但顾棠的正室可是皇帝的男儿,屈居第二,也还说得过去。
琅琊王深深地望着她,此刻,她撑持着的肩膀缓缓坍下来,流露出力不从心、却又欣慰放松的神情:“若是殿下听到那些传言依旧无动于衷,我也只能看着他蹉跎一生。弦儿是个认死理的傻孩子,若是强行逼迫,早就一脖子吊死了……还望殿下见谅。”
顾棠倒不在乎有什么传言,清除舆论对她来说已经轻车熟路,这件事对她的伤害微乎其微,她再花心风流也抵消不了震烁山河的功绩,可对阿弦的伤害却关乎他一生的前程……姨母这样做,是为了他做一个微弱的试探。
“这没有什么。”顾棠道,“我跟七殿下的婚期在即,陛下降旨召母亲入京参加亲迎礼,姨母跟我娘亲也有多年不见了,这次若有什么商议之处,请两家长辈多加费心。”
“我却羞见她……”对方缓缓道,“也罢,殿下宅心仁厚,我儿终身有靠。这些事定下来,看着他得偿所愿,我便回封地去……或许这一面,将是我跟太师的最后一面。”
这一面,或许也是陛下和母亲的最后一面。
她每日入宫,击海碎嘴巴极严,脸色跟木头掺着冰块儿一样,软硬不吃。然而顾棠默默打开读心技能,还是悄然窥测到了一些实情。
数日后,皇帝再次督促询问礼部的进展,就在她询问进展的当天下午,萧丹熙亲自下了一道旨意。
赐死五皇女晋王、六皇女宁王。
旨意一下,满朝文武尽皆骇然,先后有十余位御史上疏进谏,认为两人虽罪孽难赎,却已废为庶人,终身幽禁,陛下一生仁德,功盖千秋,若此刻杀女,恐怕后世议论纷纷——萧丹熙很想要一个德行无缺的庙号,百官们也尽知,何况她身体不好,病中下这种旨意,群臣自当规劝。
当夜,燕王府也是宾客盈门,不管是心腹还是朋党,只要稍微沾点边儿的,都悄咪咪前来打探顾棠的口风、或是间接询问冯玄臻、唐秀等人。
“我授意什么,真不是我的意思啊。”顾棠捏了捏额角,无奈地跟严鸢飞解释,“跃渊,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一个赶尽杀绝丧尽天良的形象?我——”
“你不想斩草除根么。”严鸢飞徘徊数步,扭头看向她,“你说实话!”
“……”顾棠一顿,说,“想。但这不是我偷偷跟陛下说的!”
严鸢飞猜到她肯定想这么干,因为晋王和宁王毕竟在血脉上是云儿的姨母,论血缘关系往下传承,这一代人终究还是绕不过去的,加上云儿年纪小,日后可能还会有不长眼的翻出来生事,与其杀那些生事的,不如砍了这两个人,一了百了。
她和顾勿翦都是真心为云儿着想的,她严鸢飞能想到的,顾勿翦也一定想到了,所以才第一反应以为是咱们大梁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燕王殿下搓了搓手,蛊惑得圣人不顾万世之名,非要诛杀她们不可了。
“这是陛下自己的意思。”顾棠叹道,“我什至今天出宫前还劝了几句呢。帝母说让我滚回去准备成亲。”
严鸢飞:“……你就回来了?”
“不然呢。”顾棠道,“她是我岳母诶,半个亲妈。”
严鸢飞略感无奈:“圣人的病如何了?”
顾棠沉默半晌,只是说:“不会有什么意外的,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还要挣扎,休怪我无情。”
严鸢飞立刻领悟了她的言下之意。
六月初,顾玉成和顾梅奉旨入京,暂居燕王府。一听到太师到来,后院那几个郎君一个比一个老实,连最闹腾的阿塔里也小心翼翼地坐在林青禾旁边,给他打理线团,明明是个最爱胡搅蛮缠的狐狸精,装得恨不得把头发都染成黑色,连平日里顾盼生辉、蔚蓝如湖的眼睛,也收敛地盯着地面。
林青禾不是不想戳破他,是顾老大人在上首跟妻主谈话,两人在下面的小案边假装松弛,伪装日常,实则随时等待传唤、等着上前伺候,他也谨慎小心地有点儿捏不住针线。
毕竟是妻主的母亲啊!
这个时候,阿塔里真有点儿羡慕不在小侍名单上的风寒澈。那人平日里见缝插针地凑过去,在顾棠面前晃自己的窄腰、大胸、翘臀,这会儿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长辈真是一切小郎君的克星,光是看见就吓得不敢出声。
顾棠跟娘亲说了她和七殿下、还有她和王别弦的事。母亲边听边点头,偶尔瞥她一眼,略带一丝笑意地问:“母父之命?用得着为娘的时候,你才想起来有这么个词儿吧。”
顾棠轻咳一声:“哪有,我可是很记挂着您的。陛下改了主意,收回当初禁止您再入京的旨意,要不然——”
“那倒不必,我不喜欢京城。”顾玉成知道她想说什么,她随意抚了一下手腕上的珠串,“延州老家还种着我的一席春韭和豆苗呢,受完了礼,我要回去浇菜园子……噢,还有你姐种的兰花,别人岂能打理得好?”
她的精神头儿也太好了,顾棠都怀疑自己记忆中疲惫劳累的母亲是不是滤镜开太大,她娘怎么有一种退休人士的开阔和悠闲啊!
“春韭、豆苗?”顾棠一阵匪夷所思,“您会种菜?”
顾玉成道:“啊……种死了一些,那是种子买的不好,延州的地也太贫瘠,回头我去别的郡县挖些沃土便是了。”
顾棠:“……”
是种死了一些,还是只活了几棵?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她在这种话题上格外有情商,紧急停下来没再问,随后斟酌了一下,道:“娘,你要不要进宫……看望陛下?”
顾玉成饮茶的动作一滞,持着杯壁的手指半晌都没有动。
她沉默了几息,只是几个呼吸而已,却像是过了半辈子那么漫长。少顷,顾玉成问:“是你想让我进宫,还是圣人暗中有旨意?”
“……其实并没有这种旨意。”
顾棠一开读心技能,那些细碎的、波涛汹涌的刺痛和思念,就会在不经意间流入耳蜗。人在长期的虚弱之中,眼泪会一点点变多,一半呼唤娘,叫那个几十年前已经埋在地底下的先帝,一半呼唤姬傅,不断想起那个最值得依靠的人。
“圣人没有说出来。”她道,“但女儿知道她想见您。”
顾玉成就这么捧着这盏茶,迟迟没有放下。片刻后,她饮了一口,说:“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圣人没有旨意,我不该擅自见她。”
顾棠看着她没说话。
又几息,顾玉成再喝了一口,陈述:“陛下是帝母,天下人的母亲。她的威仪更加重要,为人姬傅,最重要的是会放手。她是帝王,我只是一介罪臣,不应召,我不能见她。”
顾棠抬手撑着下颔,还是不开口,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望着母亲。
顾玉成又喝了一口茶,茶水见底,只剩下一点底部的水光,她道:“有什么话你就说!”
“……女儿只是听听您的道理。”顾棠嘀咕道,“干嘛生气。母亲大人说得有理,还是别见了,陛下不开口,娘也不进宫,你们俩就挺着、不见面,这次不见面,那就更没有下次了。说不准日后谁在天外、谁在地底,谁在没有一个人能找到的九幽荒僻之处……”
顾玉成将瓷盏放在桌子上。
她稍微失了点力道,茶杯底碰出清脆的一声响动。连带着林青禾和阿塔里的心跟着一颤,立马按着规矩站起身来。
顾棠轻咳一声,抬手向下压了压,让两人坐下,随即亲手给母亲倒茶,慢吞吞地道:“那就不去呗。娘,这茶怎么样?”
母亲看了她几秒,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难喝。”
顾棠:“……”
“陛下的病是什么光景。”顾玉成问,“你说这话,寓意可不好。”
顾棠抬眸道:“娘,您不用在乎什么罪臣身份,没有人敢说半个字,圣人见到您,会很高兴的。”
顾玉成望着她的眼睛,哪怕她做足了心理准备,此刻也有些心情复杂,她闭了闭目,又睁开:“哪里高兴,她见到我会哭的……好吧,好。别后无所有,只能给她说说种豆苗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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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丹熙:想化为姬傅悉心栽培的豆苗……
顾棠:?那可不吉利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