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阿娘说, 我出生的时候，阿爹是第一个抱我的人，还为我取名祁, 愿我如他, 心中有义, 随着他步伐。

那个时候，阿娘还只是姨娘, 南越重嫡庶, 庶出的孩子不受重视，这在南越已经是正常事，虽身处镇国将军府，我和阿瑶也不例外，用的吃的什么都比不过闻淮闻溪还有闻昭。

他们穿的都是汴京数一数二的衣料, 请的先生也是一等一的好, 阿爹的目光也总是跟在他们身上, 偶尔会来看他和闻瑶。

在我的印象里, 阿爹一直是一个严肃的人, 很少笑, 我也很少和阿爹说话，不像阿瑶, 每次见到阿爹, 都急急扑进阿爹怀中，让他抱着。

阿爹也会注意到我, 想要抱抱我, 但我拒绝了，只远远的看着他。

每一次，阿爹去战场和回来时, 我也都是远远的看着，瞧见闻溪闻昭闻瑶依依不舍的样子直皱眉，阿瑶还曾问我，为何不与阿爹亲近，是不是不喜欢阿爹。

我没有回答。

也没有人知道，我有多爱我的阿爹，有多么崇拜他！

我的阿爹，可是南越战神，唯一的大将军啊，他骁勇善战，护卫家园，我当然爱他，就是爱他而不敢靠近他。

因为，我太笨了，闻淮半天能够学会的剑术，我两天都还没学会，望着阿爹皱眉失望的样子，我很难受，只假装看不见，假装贪玩，不学无术。

我不跟他说话，不跟闻淮说话。

也不跟任何人说，我压根就不喜欢武，我喜欢的是书房，喜欢在书房看书写字，也幻想过，有一日，我能够以文站在那庙堂之上，能够跟闻淮一样，不让阿爹失望。

但我不知道，阿爹知道后会不会生气，就此厌恶我。

毕竟，百年镇国将军府，家中男丁都是从军的，可从未有人弃武从文，这若是传出去，定然也是不好的。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跟阿爹说，就被阿娘发现了，我也坦然跟阿娘承认，不想习武，不入军营，不想上战场。

阿娘是我最亲近的人，我想，阿娘会支持他的。

可是没有。

我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一天，阿娘将我最喜欢的书撕碎，并且，第一次打了我，告诉我，她不许。

我不明白。

从小到大，阿娘就跟我说不要与闻淮闻昭还有闻溪亲近，否则，她便去死，因此，这么几年来，我干脆谁也不跟说话，除却闻瑶。

我那么听阿娘的话，阿娘怎么能不懂我呢。

偏要逼着我从军，去与闻淮争个高低。

我不愿意，也不想。

可后来，阿娘如同疯魔般，连闻瑶也没放过，闻瑶眼底的情绪他看的一清二楚，也心疼的不行。

我更是不明白。

我和闻瑶都是她的孩子，她何以要如此逼迫我们？甚至手不留情的打闻瑶与我。

一直告诉我们争争争，如果不争，这个镇国将军府就不会有他们了，可是怎么可能呢，阿爹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不会不要我们的，我也会努力，不让他失望啊。

其实，我也懂，阿娘不过是为她自己罢了，我不怪她，阿娘以前的确受了很多苦，只是，她不该如此待闻瑶。

所以，我还是选择从军，只求阿娘让闻瑶做自己。

我不想闻瑶不快乐。

这个妹妹，从刚出生的时候他就抱着了。

在为庶出的那些年，很多人看不起他们，也是他们相互依偎。

如果二人当中真的要有一个人按着阿娘想要的方式走，那当然是我了，闻瑶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闻瑶最喜欢骑马了，所以，在我去战场之前，我给了她买了一匹小红马。

闻瑶很开心。

“阿兄，谢谢你！我好喜欢。”

看着她如此开心，我也跟着笑了。

“听闻，戎狄有很多良驹，阿瑶若是喜欢，明年，阿兄给你带回来一匹。”

“戎狄？阿兄要去戎狄吗？可那边并不安稳，阿爹即将出征，就是要去与戎狄打仗的，太危险了，阿兄。”

“就是危险才要去呀，等平了戎狄，阿兄一定给你带一匹世上最好的马来，闻溪闻昭都没有，就连闻淮也没有呢。”

“阿兄是要跟随阿爹去战场？”闻瑶总算明白过来，小脸皱成一团：“可是阿兄，你不是喜欢文吗？”

闻言，我十分诧异，闻瑶竟然知道他……

差点没忍住落泪。

我伸手揉揉她的黑发，叹道：“没白疼你。”

“但是呢，阿兄更想去远方，以后啊，你的阿兄也是汴京顶厉害的小将军，你可以任意做你想做的事，去骑马，去自由，去开心，阿兄永远都会保护你。”

他知道，闻瑶羡慕闻溪，羡慕闻溪有闻淮那样的阿兄，也知道，汴京很多人都在偷偷指点着闻瑶，闻瑶的张扬跋扈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尽管有人说闻瑶这样子不讨喜。

但他却觉得，他的妹妹啊，是世界上最可爱的。

“不。”阿瑶伸手拽着我的衣袖，摇头道：“我不要什么厉害的小将军做我的阿兄，我只要阿兄快乐，阿兄明明喜欢的是文，为什么还要从军？是不是阿娘又说什么了？阿兄，你不要听她的，我去找她。”

这下是真忍不住了，不想让她看见，就抱了抱她，跟她说了很多话，让她短暂相信，我去战场只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

头一次离开汴京，还是去往战场，我其实有点忐忑，没跟任何人说。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漫山遍野的白骨，千亩良田无人耕的景象，我被震惊的回不过神来，夜里常常被惊醒，之后再也不敢入睡。

不知道闻淮怎么知道的。

只记得的，后来再次被惊醒，我便不是一个人了。

闻淮在我身旁坐下，替我擦去冷汗与泪水，然后说，“阿祁莫怕，我在。”

我呆住。

在过去，我很少会和闻淮说话，就算他来寻我，我也很少搭理，是以，旁人老是骂我，说我性子冷的要死，这也是闻溪常说的话。

我都这样了，闻淮该是不管我才对，怎么会……

或许是看到我眸中疑惑。

闻淮抬手敲了敲我脑袋，“被吓傻了？我是你阿兄！”

“往后，只管跟着阿兄就是了，阿兄保护你。”

阿兄……

我喉头翻滚，说不出一句话来。

往后的很多年，我都跟在闻淮身后，闻淮教我习武练剑，又在战场上护着我。

一年又一年。

我发现，我大概是永远也比不过闻淮了。

因为，闻淮无论是哪里都同他不一样。

他温柔而善良，对任何一个人都一视同仁，包括是他，若是遇见好东西，他会给闻溪闻昭买，然后让人带回汴京，当然，也不会忘了闻瑶。

他在认真照顾着他们每一个人。

就连自己的生辰也忘了。

是以，那一年，在军中，我笨拙的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

也是那一年，我第一次唤他阿兄。

热气环绕，我看着闻淮温柔的笑颜，没再说什么，只在心里默念，愿阿兄和阿爹，年年平安归故土。

一次一次的跟随他们征战，我一直都是闻淮手下的百夫长，对此，阿娘不满意，汴京很多人也在偷偷嘲讽他。

可我没在意，好像一直都没怎么在意过。

从小到大，人人都说我不如闻淮。

我从来也不恨闻淮，因为，我的确不如闻淮，我的阿兄可是汴京最厉害的小将军，谁能比得过。

虽然，还是喜欢文，但若是能够一直跟着阿兄和阿爹，保护他们，似乎也不错。

这是我十六岁那年的想法。

一直到十九岁这个想法也没有变。

所以，当有危险来临，又难以避开之时，我选择挡在闻淮身前。

鲜血落满全身，我听到两道焦急的声音。

“阿祁！”

“阿祁！”

是阿爹和阿兄。

已经看不清他们的模样，只听到声响，其实还有好多话想说，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脑海中忽然想起阿爹那天晚上说的话，“学不来就放一放，我们阿祁聪明又勇敢，任何一条路都可走，前路光明而璀璨，阿祁可莫要退缩，阿爹永远在你之后，看着你。”

我知道，阿爹是知道我的心思了，阿爹也在鼓励我往前，我也终于决定，勇敢的迈出那一步，做我一直想要做之事。

我还知道，阿爹为我取名祁，并非要我跟随他，跟随义，而是祝我平安，愿我有一个美好而光明的前程未来。

阿兄也说他在。

身后不止有阿爹还有阿兄，那一刻，我忽然很安心，也冲着月亮大喊：“此一战，必大捷！”

然后回京，考取功名，去做我想要成为的人。

只可惜，我回不去了。

但我不后悔，我本来就该保护阿兄的。

只是闭眼前，有点遗憾啊，还没来得及跟闻溪说一句生辰快乐和抱歉。

在过去的这些年，对她没有好脸色。

只想着，阿瑶是一个人，会难过，我要把她放第一，却也忘了，阿瑶从来就不是真的讨厌闻溪。

阿娘让她将诡计用在闻溪身上时。

她会说，闻溪与我同为镇国将军府的儿女，她丢脸便是我丢脸，亦是阿爹丢脸，我会比她厉害的，但绝对不是用害她的方式，那样，她会很惨，我也会。

冷风袭来，想到阿瑶，我扯唇笑了。

我这个妹妹啊，可真是让人不省心，又有点可爱呢。

好在，她嫁给了瑾嘉世子，瑾嘉世子那样喜欢她，也很温柔，应该会对她不错的吧，如此，他也就放心了。

“阿兄，回京后帮我去看看阿瑶，你给她买一匹马回去，她最喜欢骑马了，让她不要难过，不然，我就不回去看她了，再跟她说，一直以来，我都是最喜欢她的，她不喜欢的人，我也都讨厌。”

这是死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的话了。

此后，世上再也没有闻祁了。